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不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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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崽子梭的一下將腦袋擡了起來,一張帶著青紫的臉上有點兒泛著淡淡的粉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撲面而來的冷風給吹的。

“我、我去接你!”

尤四爺在另一邊靜聲笑了,將後背倚在皮革上才不減笑意地點了點頭。

“嗯,那你讓爺爺給你多加點兒衣服,在門口等著好不好?”

小崽子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說了一聲「好」,呼出的暖氣凝成了水霧。

“爺爺,穿衣服!”

一直在他後頭拄著拐杖豎著耳朵聽著電話內容的尤朝忠這會兒的臉簡直都快流出苦水來了。

這都後半夜了,怎麽不在公司住下啊?

看著崽子一張青中帶紫的小臉兒,尤朝忠還真是……

尤朝忠讓沈姨找出來他年輕的時候穿的那年軍大衣出來,穿在了崽子的身上,直接耷拉到了腳脖子。

這是真暖和。

為啥非得吹風受冷地讓在門口等著?

小崽子拖著身上的軍大衣跑出了大院兒,巴巴地往欄桿旁一蹲。

門口一左一右有兩盞被豎的高高的圓頭路燈,燈光柔和泛黃,帶著點兒年代感。

落下的時候將那個縮在軍大衣裏的小崽子的影子拉長,拉的有棱有角。

尤朝忠隔得遠遠的就這麽拄著拐杖站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有點兒感慨地用拐杖一下一下地扣著青石板走了過去,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又往前挪兩步,將拐杖丟下,就這麽雙腿打顫地學著小崽子的樣子蹲了下去,吸清水鼻涕的時候順帶吸了一口冷風,還真是沁心涼啊!

小崽子看著倒在地上的拐杖,將露出指尖兒的手又往裏頭縮了縮。最終將被光線打的更為柔和的大眼睛移到尤朝忠的臉上,看著他臉上的皺紋,看著他那雙平靜下來的時候就被變得極為渾濁而滄桑的眼睛。

“爺爺,你冷不冷啊?”

尤朝忠這個年紀幾乎已經蹲不下了,但真蹲下之後還挺舒坦,兩腳著地的時候的那種踏實感真挺好。

“不冷……”

尤朝忠雖然是這麽說著,但還是將手揣進袖子裏找點兒厚實感的熱度,但縮不緊的袖口偏偏讓他不能如意。

小崽子將自己的手掏出來,將暖的熱乎乎的袖子給他。

“爺爺,這裏暖和。”

尤朝忠看著小崽子長了好大一截的袖子,連裏頭的手都瞅不到,眉宇間的皺紋又加深了幾分。

但還是將自己的一只形如枯槁的手朝著裏頭伸了進去。然後就碰到了小崽子的那雙冒著熱氣兒的小手。

還真挺暖和。

小崽子袖子放在拖腿上將袖口壓嚴實,認認真真的樣子實在是惹人疼。

有他陪著小梟,其實也不錯。

在這一刻,尤朝忠是這樣想的。

或許人到一定的年紀想的都開了,但即便是那樣,那點兒壓在心底的不甘心還在日益蒼老的年紀的打壓下掙紮著。

在他年輕的時候僅讀過的幾本裏頭有這麽一句話:生命中曾經有過的所有燦爛,終究都需要用寂寞來償還。

以前是一眼帶過,但年紀大了以後這句話卻逐漸清晰了。

他這輩子擁有的挺多的,但在歲月面前,這一切都成了過去。

不是他不願意服老,也不是非要賴在政壇上。只是在十幾二十年前的時候,在他看到那個比他的大腿都沒有高多少的尤梟的時候,一顆已經開始隨著歲月開始沈淪的心臟再起澎湃了起來。哪怕在他年輕的時候、最意氣風發的時候,那顆心臟都沒有這麽激動過。

可是……

不到十歲的尤梟擡著眼皮子看著他,“老頭兒,你就這點兒本事,還想教我做事?”

尤朝忠那個淚啊,嘩嘩的流。

但尤梟的能耐又讓他反駁不了。

後來尤梟就從商,尤朝忠心急火燎地去問他理由,尤梟回答的卻是……

“不然呢,你就讓我住在這個破院子裏頭?”

在那會兒,連拐杖都不怎麽用的上的尤朝忠都恨不得將家底都掏出來來將國家配給的院子給拾掇一遍了。

可是,他退休金再多,也沒那個本事跟從商撈的金比。

人生第一次,尤朝忠不得不跪在了金錢的腳邊兒,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得默默地喊:我他娘的恨窮啊!

尤朝忠就這麽淚流滿面地看著小梟從了商,看著他可愛的小梟就這麽變成了別人口中的尤四爺。

“哎!”尤朝忠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整個身體都像是又癟了幾分。

小崽子看著他,歪了歪頭,臉上半邊了陰影半邊兒暖光,眼珠子往下滑了一點兒,再次將視線落在那根拐杖上。

“爺爺,你腳好好的,為什麽要拄拐杖啊?”

尤朝忠看了他一眼,又將頭轉了過去,將有點兒蹲麻的腳在地上動了動,然後沈下頭看著自己的左腿。

“以前打仗的時候腿上挨了幾下,彈片兒卡在骨頭裏拔不出來,年紀大了之後雖然還能走路,但一使勁就疼,所以就用上拐杖了。”

小崽子看著他的腿,大眼睛裏帶著難過,久久都沒有移開視線。

腿受傷了很疼的,他到現在都還記得。

“爺爺,我可以背著你走的。”

尤朝忠看著他的小身板,被他給逗了了。

小崽子被他笑氣了,嘟了嘟嘴,“真的,連尤尤我都背的動的!”

尤朝忠根本就不信他的話。

見尤朝忠還是不信他,小崽子氣的哼哼了兩聲,將他的手從自己的袖子裏甩了出來,腳下挪了半個身子蹲下,生著悶氣。

車前燈將路照亮,驅散了落在坑坑窪窪的地面的昏暗,但光打在臉上還是不太清晰。

小崽子轉過身,一時沒在光亮下看清楚走車上走下來的人的臉。直到那人走近,輪廓逐漸清晰,讓他看清了那人嘴角噙著的笑……

“尤尤!”

小崽子從地上蹦跶起來,跑到尤四爺的跟前兒跳起,讓自己掛到了他的身上。

剛才下了車的司機就這麽看著那個傳說中的尤老將軍就這麽蹲在墻角滿臉幽怨地看著緊緊地相擁著的兩人。然後就腦子就懵的一下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看向了正掛在他家尤四爺的身上的小崽子。

剛才小崽子的一張臉從他的跟前兒一閃而過,這感覺有點兒像是電影的美化特效似的。而此時他只能看到一個穿著應該是八二年產的軍大衣背對著他將腦袋埋在了尤四爺的脖子裏,讓他沒機會求證。

像是察覺到了司機探究的目光,尤四爺將眼神掃過去,直接見他掃的又低著頭後退了兩步。

“你先走吧。”

司機回應的時候聲音都強壓著顫意,可能是又加上了天還挺冷的原因,司機的腿不由得哆嗦了幾下才又上了車子,將車給開走了。

尤四爺抱著小崽子看著正揣著袖子打算從地上起來的尤朝忠。

小崽子扭過頭,從尤四爺的身上跳下來,看著尤朝忠起了兩三次都沒能起來的尤朝忠,然後看向他的腿。

尤四爺走向前,將他拉了起來。

“哎呦,腳麻了。”

尤朝忠扶著尤四爺的手臂站穩當,低頭看向地上的拐杖,小崽子先他一步將他的拐杖給撿了起來。

“爺爺腿疼。”小崽子仰著小臉兒看向尤四爺。

尤四爺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將拐杖遞給尤朝忠。

小崽子看著尤朝忠的腿,像是想證明自己剛才說的話一般,走到尤朝忠的面前背對著他蹲下。

“我背爺爺!”

尤朝忠:“……”

尤四爺:“……”

“爺爺,上來啊!”

尤朝忠:“……”

尤四爺一把將崽子拉起,“這老頭兒看著幹巴但重量不輕,你背不動的。”

某個幹巴的老頭兒:“……”

尤四爺壓下眼皮子看向尤朝忠的腿,淡色的眸光隱約間閃現一絲深沈,暗光稍稍浮動。

“老頭兒,走的動嗎?”

尤朝忠腳上動了動,“還成吧……”

尤四爺攬著小崽子,見小崽子垂垂欲動地又想要往下蹲,直接使上力氣禁錮住了他的腰,視線卻一直都沒有離開過尤朝忠的腿,就這麽看了良久。

直到尤朝忠頓了頓自己的拐杖打算回去的時候,小崽子不樂意了。

“我可厲害了,背的動的!”

尤四爺直接隔著軍大衣在小崽子的尾骨處不輕不重地擰了一下。

雖然擰到的不是尾巴,小崽子還是下意識地眼睛潤潤的老實了,但還是執拗地哼哼了一句:“爺爺腿疼,不要我背那尤尤背!”

尤朝忠根本就沒抱什麽希望,但是尤四爺卻依舊是將視線頓在他的腿上,一副沈思而又似乎略帶著心疼的眼神兒看著他的腿,而且也沒有反駁小崽子說的那句話。

“走的動嗎?”

尤朝忠被他那心疼的眼神感動的簡直要熱淚盈眶。並在他聽清楚了尤四爺問了什麽的時候,直接受寵若驚地向前一步,等著本來以為這一輩子都受不了的待遇。

“小梟啊,麻煩你了。”

“明天我讓人將輪椅送過來。”

尤四爺說完就又一把抱起小崽子進大院兒了。

尤朝忠:“……”

見小崽子一直往後瞅的大眼睛,尤四爺直接將他的臉按回了懷裏。

“崽子,不是我不背他,是他太重了,連我都背不動,你也背不動的,乖,咱回去,叫沈姨扶著他回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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