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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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卷還記得上一個下雪的夜晚,帶著光鮮的外衣,有徐恪懷抱的溫度,被他揉成一團埋在記憶的深夜裏。

在不算太過長久的歲月裏,這段記憶伴隨著漫天大雪一起,像細碎的玻璃把傷口反覆割開,怎麽也好不了。

他本來很喜歡雪,大雪。

他喜歡看雪,只是看著雪花落下來,什麽都不做,就能讓他很放松。整個人仿佛置身在水晶球裏,世界變得很安靜,他可以一直看著一直看,看到什麽煩惱都沒有。

現在他還是很喜歡雪。哪怕這樣美好的東西落下來的時候,總是讓他控制不住想起徐恪那天對他說過的話,玩弄的笑,都像錄像一樣不停地倒帶播放。

可是突然間膠片就被重洗了,他眼前的所有場景都被倏忽替換。

那個痛苦的,難堪的雪夜,在這一刻被徹徹底底地覆蓋。

原本是灰白色,現在是瑩白色。

他的手指握緊又松開。

他看到那枚戒指靜靜地躺在盒子裏,聽到風哥問自己要不要和他結婚。

風哥說得對,他們的步驟好像確實有點亂。先“結婚”,再戀愛,先結婚,再求婚。從頭到尾走著顛三倒四的順序,但是好像也沒什麽不好。事實上,他正是因為這種混亂安排,才能和郁泊風見面,相知,相愛。

溫卷抿緊了嘴唇沒有說話,垂眼看著他。郁泊風回望著他,也沒有說話,沒有緊張和著急,只是靜靜地等。

然後他等到了一顆眼淚掉進雪地裏,砸出一個小小的坑,馬上就消失不見。

不知道是會因為太凍了還是因為忍不住哭,溫卷的鼻尖紅紅的,又使勁眨了眨眼,搓了搓自己的臉。

“你……你不可以這樣,”溫卷的聲音有點悶,帶著不輕不重的鼻音,聽起來有點嬌氣,又像是在撒嬌,“我都沒有做好準備。”

“小卷想準備什麽?”郁泊風聲音放得很輕,怕又把小孩兒惹哭了,耐心地問他。

雪很大,但是沒什麽風,周圍像是鋪上了最好的隔音海綿,顯得格外安靜。

“我,我……太丟人了……”溫卷有些崩潰地擡手,遮著眼睛,說話也變得磕磕巴巴。

他倒不是說要和很多人一樣,精心打扮好,在完美的時間,完美的地點,等待一個完美的求婚。可是他剛才還毫無顧忌地在風哥面前摔了那麽多的屁股蹲兒,摔得渾身是雪,頭發亂糟糟,身上的滑雪服也不合適,更別說他剛剛還毫不遮掩地擦掉了自己被凍出來的鼻水。

天啊,他現在看起來肯定像一只狼狽又傻氣的卷毛熊。

郁泊風被他皺起來的臉逗笑了,“所以……要不要跟我結婚?”

他喜歡有著鮮活情緒的溫卷。當很多種情緒同時出現在溫卷臉上的時候,他的樣子就顯得特別可愛,又高興又委屈,又喜歡又後悔,嘴裏嘰嘰咕咕埋怨了一會兒,一邊抹眼淚一邊朝他伸出手,嘴巴又微微撅起來,“我要。”

他當然要。

風哥問一千次,他也要回答一千遍,我要。

他的手有點抖,被郁泊風輕輕托住,手上的戒指被褪了下來。原本的位置已經有了很淺很淺的痕跡,現在被新的戒指蓋住,看不出來了。

溫卷看了看手上的戒指,眼圈又紅了,“你,你現在可以親我了。”

他把他的小狗擁進懷裏,抱得很緊,和他交換了一個熱烈又綿長的吻。

直到這一刻,郁泊風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原處。

這大概是他三十多年的人生裏最緊張的幾分鐘。

表面上沒什麽情緒,但真的只有自己才知道,原來等待答案的過程是這麽緊張,這麽漫長,這麽煎熬。他想,原來愛是這樣的感覺,哪怕他心裏已經有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篤定,也仍然害怕那百分之一的意外。

原先那枚戒指是他和溫卷一開始決定“結婚”之後準備的,當時只是挑了看得順眼的一對,沒花什麽心思。所以他想要一對特別的戒指,用來向他的小狗求婚。

這也是他前段時間拜托闞姨的事。闞姨沒有單吃自己的家業,而是把興趣發展成了職業,是業內一名十分有名的珠寶設計師。

他和溫卷的戒指,就想交付她來設計。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闞姨,最後戒指交到他手上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做了個正確的決定。戒指是鉑金質地,樣式很簡單,戒面的手打紋卻很特別,紋路平緩卻又精細,像是被微風吹起的小小卷浪,有風的形狀,有浪花的波紋,相交處托著一顆細小的鉆石,乍一看不怎麽耀眼,遇到光線卻立刻熠熠閃光。

兩人還了滑雪的設備,走出雪場,郁泊風拉住他的手,把人朝自己身邊拉了一步,“還有一件事。”

溫卷剛剛的眼淚幹在臉頰上,在寒冷的夜裏刺得有些發疼,忍不住擡手貼著自己的臉。聽他這麽說,不由得楞了下,“還有什麽?”

郁泊風帶著他找到了一家照相館——還是臨時在地圖上搜的,時間不早了,現在還在營業的照相館幾乎沒有。去的路上花了點時間,他們走進門的時候,老板正打算關門。

“不好意思,我們想拍個照。”兩人身上都沾著雪花,一進門就被還沒散去的暖氣融成了水珠,顯得有些狼狽。

郁泊風看了還在發懵的溫卷一眼,對老板說,“結婚照。”

老板是個有著花臂的年輕小夥子,也是攝影師,聞言低頭看了看他們相握的手,又看了看兩人的臉,心裏一動,放下了手裏的鑰匙,“行,來吧。”

攝影師給了他們毛巾擦幹頭發,讓他們自己吹幹。造型師比他早了五分鐘下班,所以兩人沒法做造型,不過他們原本的發型就很不錯,他覺得不需要再花時間打理,稍微上點妝就可以。

攝影師遞了一本樣片給他們,一邊找了根皮筋把自己稍長的頭發紮了個小揪,拿起相機調參數,“看看想拍什麽風格,雖然我的店小,還是有不少能選的。”

郁泊風把樣片遞給了溫卷,“聽你的。”

溫卷翻開看了一圈,有些意外。他以為這種小小的照相館應該是普通的水平,可是看下來樣片竟然都很棒,一時間反而有些選擇困難。他本來想著拍最普通的西裝就好了,目光卻落在一張聖誕相片上。他拉了拉郁泊風的衣袖,“哥,我們穿這套吧?”

郁泊風湊過去看了一眼,點點頭,他穿什麽無所謂,小孩兒喜歡就好。

攝影師鉆進旁邊的小房間,把他們想要的衣服找了出來。是一套經典的紅綠色條紋毛衣,但是意外的顏色很高級,一點也不顯得俗氣,反而很有質感。

溫卷往周圍看了一圈,眼睛一亮,從盒子裏找到一個聖誕帽和一個發箍,發箍上面是用泡沫棉做成卡通樣式的禮物形狀。他自己戴上了聖誕帽,拍了拍郁泊風的手臂,示意他彎腰,“哥,給你個好東西!”

郁泊風不介意這些,低著頭任他折騰。

攝影師其實有自己的私心,兩人的長相實在太對他的胃口,氣質和氛圍又契合得很,怎麽拍都不出錯。他好久沒拍得這麽盡興,拍久一點也樂在其中,覺得只賺不虧。可惜的是兩人只打算拍一組,讓他遺憾得不行,不然他估計可以一直拍到後半夜。

雖然只拍了一組,但也花了不少時間,結束之後已經很晚了,兩人直接讓攝影師把照片打印了出來。大概是因為拍照時候的情緒都特別好,不管是表情還是動作,都很自然好看,效果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好。

拍出這麽好的照片攝影師顯然比他們還高興,結賬的時候還送了他們一個相框作為禮物,還祝他們新婚快樂。

溫卷和郁泊風對視了一眼,笑了起來。

在他們的愛情裏,好像總是不能在準確的時間踩在準確的角色上,不過也很有趣。

兩人回到酒店,沖了個熱水澡洗掉了一身的寒氣,窩進溫暖的被子裏。

落地臺燈的光是溫暖的色調,明暗正好。溫卷拿著那疊照片,反反覆覆看了好久。

“喜歡哪張?”郁泊風從他身後把人抱進懷裏,摸了摸他的臉。因為洗個澡的緣故,已經不冷了,摸上去溫溫軟軟的,然他忍不住又捏了捏。

“這張!”溫卷挑出兩人都戴著頭飾的那張,指尖點了點郁泊風頭頂的禮物形狀,“哥就是我的禮物。”

“最好的那種。”

“當初如果沒有和哥結婚,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和你有更多的交集了。”命運的一念之差總是讓他覺得後怕,同時又看清了自己有多幸運。

口頭協定要結婚的那天,每一秒他都記得清楚。他向來膽小,卻在原本最不可能的事情上勇敢了一次。

“我運氣真的太好了。”

溫卷微微側過身,看著他的眼睛,回抱住他,小聲說,“哥,我真的好愛你啊。”

他不是一個運氣特別好的人,但他又確實是最幸運的那個。

郁泊風心裏發酸,心軟得不行。只要溫卷想要,自己什麽都願意給他,但是小孩兒想要的只有自己。溫卷總說遇到自己多幸運,自己又何嘗不是幸運的那個?

“我也是,”郁泊風的吻落在他的額頭上,一下下,從鼻尖到嘴唇,從脖頸再到胸口,一路向下,像是要把自己心裏的誓言一點點,全都印到溫卷的身體裏。

“我也愛你。”

兩人的照片被溫卷隨手放在床頭櫃上,沒留意下面裝照片的紙袋子已經被推到了桌子邊緣。沒一會兒,袋子不聲不響地飄落到地上,在空中翻了個面,露出用花體字母寫的照相館的名字。

[shiny]

有的人永遠不是人群裏最耀眼的那個,卻有屬於他自己的光芒,有些愛情沒有那麽轟轟烈烈,卻發著溫暖的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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