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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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卷有些茫然。

通話早就結束了,手機屏幕因為長久沒有動靜,一點一點暗下去,在某個時刻突然變黑鎖了屏。

電梯門叮的一聲,提醒他已經到了樓層。溫卷收起手機走了進去,習慣性地擡頭看著顯示屏上的數字一個一個往下跳,發現和自己的心跳是一個頻率。

“我和你爸……我們前兩年又生了個孩子。”

“以後不用給我們轉錢了,你自己留著用吧。”

“你一個人好好過日子。”

溫母聲音有些哽咽,一直在忍耐,但到最後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話剛說完就匆匆掛了電話。因為一時間反應不過來,溫卷只來得及喊了一聲媽,但就這一個字,也湮沒在被掛斷的提示音裏。

這通電話和他想的不太一樣。

他看到來電的第一個反應是驚喜,原來自己真的還可以等到父母的電話,如果可以接到,那他等得再久也不介意。可是現在他又覺得,自己不如沒接到這通電話更好一些。

溫卷下了樓走到車站,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兒呆,不知覺錯過了兩班車。

天氣冷,手機被凍得直掉電,溫卷的指腹貼在手機屏幕上,想把它捂暖和一點。父母的決定他能理解,真的。本來自己應該是讓他們驕傲,給他們養老的好兒子,現在卻成為他們閉口不談的家醜,是自己對不起他們。

母親也過了合適的階段,這個年齡生二胎本來就是慎重的決定,因為自己的原因不得不生做,平白又吃了很多苦。他知道不能因為自己的感受就綁架父母的人生,長輩年紀越長越孤單寂寞,有孩子一起生活也會開朗許多,老了也有人照顧。

應該的。

溫卷低下頭,打開網銀看了下自己的餘額,他只留了一點點應急的錢,剩下的全部給父母轉了過去。溫卷從大學打工到有一筆積蓄,本來存著只是習慣,也沒有想好以後要做什麽,幹脆都給父母。現在不比以前,養個孩子成本太高,自己還年輕,工資還能賺。

就是有點遺憾沒,身為孩子,只能用這種方式盡一點心。

溫卷回到家,奶油從暗處鉆出來蹭他的褲腿,他放下東西先給奶油餵了飯。家裏供暖不好,沒開燈的時候就顯得更加冷,以前習慣了不覺得,現在突然一個人待著有點難受。好在房租還有兩個月就要到期了,到時候風哥也不用在住在這裏了。

溫卷從速凍裏面拿出自己上次包剩的餃子,下鍋煮開,出鍋之後他盛在盤子裏晾了一會兒,等著吃晚飯。等的時候他又看了看手機,沒有風哥的信息。

他翻開自己的相冊,裏面還存著一張全家福,是在小時候全家人一起出去旅游的時候拍的,自己穿著藍色的背帶褲,站在父母中間笑得毫無煩惱,父母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好像能和他一起走很遠很遠的路。

原來和家人之間的聯系不是他一廂情願就可以的一直維持下去,原來有些事真的永遠得不到家人的諒解。

以前他不過是提心吊膽,但今天這件事像終於有一塊大石頭砸到他身上,沒有砸出傷口,卻砸斷了他的骨頭,砸傷了他的內臟,身體裏在汩汩流著血,卻從裏面被隔上了一層膜,那些疼痛出不來散不開,一直悶悶的不覺得太尖銳。

溫卷抿了抿嘴唇,他想風哥了。

他想,早知道就當時忍一忍就好了。

下意識握上胸口的項鏈,他輕輕喘了一口氣,不知不覺,他好像只剩下風哥了。

他不想這種事成為自己的標簽。他確實比一般人倒黴,但這也不是他想的,他不想活成一個被負面經歷打標簽的人。

回過神的時候餃子已經晾過了,吃著有點冷,溫卷沾著醋把餃子都吃了,想著下次不包這個餡兒的餃子了,一點也不好吃。

他又起身去冰箱裏翻出幾罐啤酒,準備捂熱了喝一點兒。失眠總是在他有心事的時候反覆作祟,感冒也故意和他作對,喝點酒能讓他睡得踏實一點。。

他安靜地等啤酒變成常溫,一點一點喝完,然後站起身去洗澡。屋子裏不夠暖和,洗完澡就熱乎了很多,只是被熱氣一熏,那點微弱的酒精就從身體裏蒸發出來,讓他臉都紅了起來。

他換好衣服回了房間,卻沒有立刻休息,而是站在衣櫥前,頓了很久很久。

郁泊風上飛機的時候就後悔了。

之前是在氣頭上,但等氣消了,他覺得自己才是幼稚的那個。溫卷生著病還要折騰自己,狀態顯然不對,但是他卻沒有顧慮到,想到這個就覺得後悔。

本來想下了飛機就給溫卷打電話,但沒想到行程無縫對接,一路忙到晚上才得了空閑。郁泊風一邊刷開房門,一邊就給溫卷打視頻電話。今天只要溫卷肯接他電話,不管是不是還在生氣,他都要把人哄好了,如果不接,那他只能把事情趕一趕,看看能不能提前回去。

但是他擔心的情況沒發生,溫卷很快就接了電話。

畫面一開始有些搖晃,很快就看到了溫卷的臉。只是郁泊風在看清楚之後楞了一下,雖然畫面有些模糊,但他還是看清了溫卷臉蛋下面枕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衫。

但是更讓他關心的是,溫卷的臉比平時要紅一些,看起來有點困。

“被我吵醒了?”

溫卷現在側躺著,一邊的臉頰肉被壓著,讓他的嘴巴微微嘟起來,顯得有些可愛,“沒有,還沒睡呢。”

郁泊風解開外套扣子,伸手開了房間裏的燈,聲音也壓低了一些,“感冒好點沒有?有沒有發燒?”

“沒有好,也沒有發燒。好煩啊,為什麽一直不肯好呢?”溫卷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郁泊風,是真的被這感冒弄得煩了,吸了吸鼻子,說話還透著鼻音。

郁泊風現在要是在他身邊,怕是會忍不住把人抱進懷裏,親他的額頭,親他的嘴唇,叫他寶貝。

“那是困了。”

“嗯,今天困了。”溫卷緩緩眨了眨眼睛,郁下意識地說,但是郁泊風沒能聽出他這句話的意思。

郁泊風看著屏幕上的人,溫卷也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小卷,”郁泊風把手機放下了一些,“哥不該跟你吵架,對不起,別生哥的氣。”

按照以往,溫卷大概會說,沒事的哥,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我也對不起。但可能是因為今天心情很差,可能是因為那點早就蒸發的酒精,他竟然有點“恃寵而驕”起來,小聲說了句,“你下次不能這麽跟我生氣了。”

“好,不會了。”

“你不跟我說話,出差也沒有告訴我。”溫卷的聲音很輕,看著攝像頭的時候眼睛裏有亮亮的水光,“哥,我好難過啊。”

他以前從來不會說類似“我很生氣”或者“我很難過”這樣直白的情感表達,都是悶在心裏,只有郁泊風察覺到了,問起他,他才會承認。溫卷對於負面的情緒很能忍耐,但是現在卻對著他說難過,像是把他的心都掏出來踩碎了。

郁泊風閉了閉眼睛,不知道怎麽哄才好,“是哥的錯,對不起。”

“小卷想學什麽都可以,但是身體應該最重要。”

“這兩天學得怎麽樣?”

溫卷搖了搖頭,垂下眼睛,“我學不好,我也太笨了。”這麽說著他又想起顧行躍來,人和人之間有些差距可能努力也彌補不了,他做的不算差,但就是做不好。

“不笨。”郁泊風把手機拉近了一些,“不會的回去教你。”

溫卷嗯了一聲,又覺得不是很在意了,他不自覺地在那件襯衫上蹭了蹭,“想哥哥了。”

郁泊風的眼睛微微瞇起來,那確實是他的襯衫,現在被溫卷抱在懷裏,貼在臉上。

小孩兒心情不好,是真想他了。

溫卷說著說著就睡著了,也不知道電話什麽掛斷的,他就枕著那件襯衫一覺睡到了天亮。上面有風哥的味道,那種熟悉的,清冽的露水氣味,一點一點滲進他的無夢的夜裏,包裹著他,讓他覺得安心。

他不用去想醒著時候的那些煩惱,只要閉著眼睛,就能一直舒服地睡下去。

之後幾天,溫卷睡前都會接到郁泊風的電話,兩人說的話不多,大多數時候是有一句沒一句,但是氛圍卻讓人覺得舒服,沈默的時間也顯得自然。他清醒的時候,對於抱著風哥衣服睡覺這件事,是覺得羞恥的。但是比起丟人,能從裏面汲取的依賴占了上風。有時候他會在這種柔和的氛圍裏睡著,然後一夜無夢,在第二天的鬧鈴裏醒過來,他就能把不開心的事全都埋到心底,不去想。

幾天後,比鬧鈴更早,天色還沒亮,他從一個輕柔的吻裏醒來。

那個吻從額頭到鼻梁,從嘴唇到脖頸,帶著細微的酥癢,激起他身上細細的顫栗。

他迷蒙著醒來,像是循著本能就認出了郁泊風,閉著眼睛和男人接吻。

兩人吻了很久,溫卷從迷糊到清醒再到迷糊,身上熱的整個人都軟了,他含糊著喊了聲哥哥,然後就被郁泊風抱進懷裏,接著身上一涼,衣服被褪了下去。

暖氣片仍舊只是發著溫熱,房間裏總是不夠暖和。

但是他們應該已經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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