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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回街的戚婆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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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朝藍嬤嬤隱晦的望過去,見藍嬤嬤一臉震驚悄悄點頭,老夫人心中就不由得一堵。

這小丫頭,她究竟是怎麽知道當年之事的?那產婆又是落在了何人手上?

一時間老夫人心裏各種問題紛紜而來,只倚在炕上思考,季望舒也不催促,只垂了眼等。

好半晌,老夫人沈沈的聲音響起:“你既然有一片孝心,祖母若是不成全你倒是顯得不近人情,明日你便前往伽藍寺替你外祖和你母親供上長明燈罷。”

“謝老夫人恩典。”得到回覆的季望舒淡然起身福禮。

老夫人懨懨的揮手:“明天你只管拿了對牌出府,不用再來請安了,還有,那故事——”

“老夫人請放心,不過是道聽途說的故事,望舒又豈會放在心上。”

季望舒坦然接過話語,老夫人聽了心中就是一噎,盯著她看了半晌,最終還是揮了揮手便閉了眼不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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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宣告主權

屋子裏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自打季望舒走了以後,老夫人的臉有如那天邊的烏雲一般,藍嬤嬤垂著頭不敢吭聲,原以為是只溫馴的小貓,結果卻是那深山養不熟的白眼狼,落差大到藍嬤嬤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

過了良久,老夫人覺得胸口悶得像壓了塊石頭,便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盞,藍嬤嬤忙上前將杯中的冷茶倒掉重新斟了杯熱的遞過去,老夫人也沒了平時優雅的舉止,接過杯子一飲而盡,將手中空了的茶杯重重放在桌子她吩咐:“去把侯爺叫來。”

不過片刻功夫季青城便已匆忙而至,許是一路上已經由藍嬤嬤嘴裏知道了事情的經過,臉色也是一片陰鷙,進了廂房他便迫不及待的問:“娘,那丫頭當真知道當年的事?”

老夫人點頭,季青城眼中的陰鷙愈發深沈,默了片刻他揮手讓藍嬤嬤帶著房中眾人退出後道:“娘,既是如此,只怕留不得了。”

他臉上並沒有絲毫的不舍和猶豫,便是老夫人心中也不由有些寒涼,那丫頭再怎麽也是青城嫡親的女兒,都說虎毒不食子,可是青城對這丫頭竟是這般的狠心絕情,也難怪那丫頭會生成那般的性子!

一絲寒涼和些許的不安也不過是一閃而過,終究在老夫人心裏,沒有什麽比得上季府的聲望地位,她膝下的孫女多的是,少一個也無關緊要。

只是一想到季望舒說起那個故事時的淡定從容,老夫人就不由得謹慎,那丫頭既然敢用那事來威脅自己,既然敢在她面前說出這個把柄,就應該想到說出這個把柄會有什麽後果。

怎麽看,那丫頭都不像是個不計後果的人。

是了,她丫頭定然做好了周全的安排留了後手,所以才敢在她這個祖母面前堂而皇之的說出當年之事,那丫頭,壓根就不怕自己這個祖母會為了大局除掉她。

“青城,那丫頭既然敢在我面前說出當年之事,想來定是有所倚仗,若冒然行事,只怕得不償失,她這般年幼,戚婆子的事定不可能是她自己查出,這丫頭背後肯定還有什麽人,若是對這丫頭出了事,誰知道那背後之人會做出什麽樣的事來。”在心裏反覆斟酌一番,老夫人卻是搖頭。

老夫人的話很有道理,季青城便也頜首,一想到當年之事居然會有人知曉,他雖有不安卻不曾害怕。

當年之事便是被那暗地裏的人洩漏於世人,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頂多也就是被人背後議論,他倒不相信,朝中幾哪個不怕列的言官敢因為這事而去上折彈劾他,即便真有那不怕死的去上折彈劾他,以今上對他的恩寵,也不可能因為這點子家務事而真棄他不用。

這事如若流傳出去,頂多就是二女芙蓉不太好嫁罷了,不過以靖安侯府如今的地位,就算高嫁不了,低嫁卻是大把人選的。

他生氣的,只是自個的女兒居然敢用當年的秘辛來威脅老夫人,在他看來,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到最後居然還敢反咬他,養條狗還會沖他搖尾巴,養個女兒卻養出條餵不熟的白眼狼。

向來將事事掌控於手心的靖安侯,實在不喜歡這種受制於人的感覺,更何況,牽制他的人還是他嫡親的女兒。

“娘,那難道就許任這丫頭不管?”被自己女兒狠狠咬了一口的季青城,三分不甘的看著老夫人問。

老夫人唇角微勾:“且先看看,反正她住在這府裏頭你還怕她飛上天不成?如今平南王妃盯的緊,沒必要因小失大,她年歲也不小了,這親事總該是捏在咱們手裏頭,她若又不是那些個蠢笨的,總該知道輕重。”

季青城微微點頭,“娘想的周全,倒是兒子一時想岔了。”

行雲閣裏,由從福安堂出來一路上就沒展過顏的茯苓又忍不住嘆氣。

聽到她的嘆息聲,季望舒心裏也不免嘆了口氣,茯苓這丫頭看著是穩重,可心思太重,所以打她重生在這個身子以後,有許多事她寧願和甘草商量,也不願意說給茯苓聽,便是因為如此,可是看著這丫頭因為擔心她而整夜睡不著覺,她又於心何忍。

“茯苓,你是不是擔心老夫人會因此而發怒?”放下手中的書,她問。

茯苓忙不疊的點頭:“姑娘,您為什麽要這麽做?”

季望舒卻不回她,只拿眼看著一邊的甘草道:“甘草,你且說說你對今日之事的看法。”

甘草放下手裏打著的纓絡,脆生生的道:“姑娘既問甘草,甘草便也直說了,姑娘如今雖然回了府,可甘草卻覺得,還不如在庵堂過的自在,至少在庵堂沒有人想害姑娘,可在這府裏頭就難說了,甘草覺得,無論是侯爺還是老夫人,都不曾把姑娘放在心上,姑娘便是再討好老夫人,只怕也入不了老夫人的眼,既是這般,姑娘又何必委屈了自己呢。”

說完她又朝茯苓望過去道:“茯苓姐姐你什麽都好,唯一不好的,便是忘了姑娘她不是那懦弱之人,茯苓姐姐難道忘了這一年多來,姑娘所做的哪一件事說出去都能震驚整個上京城,茯苓姐姐,你要記住,不管姑娘做什麽,都有姑娘的目的,我們信任姑娘就好。”

她劈哩啪啦說了一通後覺得有些口渴,便端起桌上的茶杯一口氣喝完,然後笑咪咪的看著季望舒道:“姑娘,甘草說的可都對?”

季望舒微笑點頭,轉頭去看茯苓,見她若有所思,顯然心中也轉了彎,便道:“茯苓,甘草說的都對,但更重要的是,如今侯府是逼不得已才接了我回府,我的存在原本就是每個人都不喜的,今日我若退了膽讓了步,它日這府中每個人都會認定我季望舒是個好拿捏的,到了那裏,是個人都想上來踩在你們姑娘我頭上,可今日我不肯退讓,反其道行之,府中那些個跟紅頂白的小人,自然也會在心中好好盤算,我季望舒是不是她們拿捏得住的人。”

與其說是威脅老夫人,不如說是她在宣告靖安侯府所有人,她季望舒從來就不是那膽小懦弱任由她們揉捏的人。

012 妯娌之爭

‘咣’的一聲脆響,葉華梅盯著地上的碎片,壓在她心頭的郁火並沒有隨之而消,反而愈發強烈難抑,她猛然走向多寶格,將架子上的擺飾一鼓腦的往地上砸,仿佛這樣,就能將她郁結在胸口的憤怒一並砸碎。

管嬤嬤和林媽媽看著暴怒的夫人卻不敢相勸,在福安堂的紫娟前來稟報,說是老夫人準了大姑娘所求之後,夫人便一句話也沒說,直到現在,夫人才開始扔物件出氣,在她倆看來,能用物件把心裏的憤怒發洩出來,倒比之前夫人一直悶不吭聲坐在那裏要好太多了。

良久,直到廂房中再無物件可扔可砸,葉華梅才喘著氣坐下休息,管嬤嬤一邊吩咐門外侍著的小丫頭們進來收拾,一邊又囑人去換壺熱茶,進來收拾的小丫頭們早已習慣這種場面,是以一個個倒也不驚不慌有條不紊的拾掇。

“夫人,您可不能氣壞了自個的身子,大姑娘便是再厲害,您是她的嫡母,她還能翻出夫人您的手掌心不成?”藍嬤嬤親手接過小丫頭拎過來的熱水壺,斟好熱茶後遞過去低聲勸慰。

葉華梅接過茶盞飲了一口後並不將茶盞放下,只用手指細細撚著茶盞上細致的花紋,良久方道:“先是平南王妃替她出頭,再接著侯爺許她搬進行雲閣,如今又是老夫人允她去伽藍寺給陸家點長明燈,我倒是小看這丫頭了。”

她垂著臉又背著光,藍嬤嬤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但從那森然的語氣裏,也不難猜到,夫人心裏是有多恨大姑娘。

其實她心裏也有些納悶,納悶老夫人怎麽會允了大姑娘那麽荒謬的請求。

“夫人,大姑娘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小丫頭片子,平南王妃便是再想護著她,可終究無親無故,且平南王妃總是要隨平南王回封地的,等她一走,大姑娘還能有什麽可倚恃的?”在心裏斟酌半天後,藍嬤嬤小心冀冀勸道。

葉華唇角勾出一抹冷笑,她搖了搖頭:“你卻是糊塗了,你當真以為那丫頭是倚恃平南王妃?你卻是忘了,咱們老夫人是什麽性子?給陸家點長明燈這樣的事情,便是平南王妃出面又如何?你覺得老夫人會因為忌憚平南王府就允那丫頭去給陸家點長明燈?”

藍嬤嬤一楞,在心中想了一遍後不禁有些發寒,不會吧?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那樣的話,大姑娘她也太可怕了!

“夫人,您是說,是大姑娘她——”藍嬤嬤咽了一口口水,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夫人。

葉華梅‘哼’了一聲,輕輕點頭:“以咱們那位老夫人的手段,若不是那丫頭拿捏了什麽把柄,你以為老夫人會輕易點頭?”說完她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突兀的哈哈大笑起來,只笑得眼角的淚都流了出來。

瞧著夫人笑得失了平日裏端莊優雅的儀態,藍嬤嬤卻是有些摸不清頭腦了,夫人這是氣極反笑?

許久,止了笑的葉華梅由袖中掏出帕子抹去臉上的淚痕,嘴上卻道:“咱們那位老夫人,素來是個狠心絕情的,如今卻被她自個的嫡長孫女給威脅了,也不知道咱們那位老夫人,這會子心裏頭在琢磨著什麽。”

敢情夫人笑得這般開心是因為老夫人吃了癟?

藍嬤嬤心裏暗自揣摩,一邊道:“老夫人可不是由著人威脅的性子,照老奴看,大姑娘若真是拿了什麽把柄威脅老夫人,老夫人她定然不會輕易放過大姑娘。”

若真是如此,就由著老夫人去收拾那丫頭,也省的臟了她的手倒也是樁好事,就怕——向來謹慎小心行事,又一貫將季府名聲看的比什麽都重的老夫人,投鼠忌器不敢收拾那丫頭。

葉華梅在心裏暗暗盤算著,臉上的神情也一時陰暗一時飛揚,只看得藍嬤嬤心裏頭一陣陣發驚。

“夫人,二夫人來了。”

門口丫頭的聲音讓葉華梅迅速挺直了腰,趙氏這個時候前來,不用想也知道不懷好意,想看她葉華梅的笑話,哼,你趙樂秋先回娘胎找個高過她葉氏的出身再說吧!

趙氏進房之後,四下一顧,看著空空如也的多寶格心裏便跟明鏡似的,臉上溢著笑行至葉氏跟前自顧坐下,仔細打量葉華梅後裝模作樣的掩著嘴道:“大嫂,你可別太難過了,這眼都哭腫了,瞧著怪讓人心疼的。”

瞧著趙氏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葉華梅攏在袖中的手就緊了緊,好不容易將想要一巴掌扇過去的沖動壓下去她道:“弟妹這話卻從何說起?我為何要難過?還有這眼卻不是因為哭腫的,不過是剛剛在院子裏被風給吹迷了眼罷了。”

裝吧,你就裝吧!

趙氏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口方才做出一副驚訝的表情,看著葉華梅道:“嫂嫂難道竟還不知道?我聽說老夫人允了舒丫頭去伽藍寺,替已故的大嫂陸氏和陸家點長明燈,我聽了之後,怕大嫂心裏難受,這才巴巴的趕了來安慰大嫂,難不成大嫂卻還是不知道?”

其實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趙氏率先便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她素來不服她這個裝模做樣的大嫂,都是老夫人嫡出的兒子,侯爵讓長子襲了也就算了,可這中饋,老夫人說是為了家宅平安,硬是不讓她插手,只讓葉氏全權掌管,這讓趙氏心裏的不平衡愈發的高漲,只是以往迫於老夫人的威壓,她也不敢將這股子不滿表現得太明顯。

憋在心裏太久的結果就是,一聽見老夫人允了大姑娘的請求,她大笑過後就帶著丫鬟迫不及待的來到歸燕軒。

她想親眼看著葉華梅端莊的假面一點一點撕破,她想親眼看看葉華梅是不是還能維持那虛偽之極的大度。

可惜令她失望的是,無論她怎麽看,葉華梅臉上的神情卻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勞弟妹憂心了,舒丫頭要為故去的姐姐點長明燈乃一片孝心,嫂嫂我又豈會因此而難過?難不成弟妹竟然覺得舒丫頭她這片孝心之舉卻是不妥?”

被反將一軍的趙氏忍不住有些訕訕,勉強擠了個笑臉道:“嫂嫂卻是誤會我了,大姑娘一片孝心自是好的,我這不也是怕嫂嫂因此而想到自己續弦的身份,這才巴巴的趕來安撫嫂嫂。”

被續弦二字氣到的葉華梅忍不住面色一沈,冷了臉道:“勞弟妹關心了,舒丫頭明天就要去伽藍寺,我要為舒丫頭準備很多,就不陪弟妹閑聊了。”說完就端起了桌上的茶盞以示送客之意。

雖然被葉華梅端茶送客,趙氏卻並沒有不高興,只瞧著葉華梅陰沈著的臉起了身道:“嫂嫂繁忙,我就不打擾了,難為嫂嫂雖是續弦,卻是這般的大度賢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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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和尚師叔

停了兩天的雪,上京的街道再次恢覆了繁華,小販們的叫賣聲、顧客們討價還價聲、還有人來人往相互打招呼的聲音,以及車馬蹄聲,各色各樣的聲音,車水馬龍的街道,都象征著帝都上京的繁華。

坐以車廂裏的季望舒時不時從風掀起的窗簾裏能看到窗外熱鬧的世界,那樣的繁華,讓她不禁有些緬懷前生,前生在她統治下的秦古國,不單單是帝都和上京一般繁華,便是各郡各縣,亦不會差去多少,只不過她死後,現在的秦古,是否還和當年一般繁華熱鬧四海生平?

想到前生的死,她身上無形就散發出一股森寒,前生能得她信任的人不多,能在不知不覺中給她下毒的人更是屈指可數,也就是說,前生的她,一定是死在她信任的人手裏頭,而她真正信任的,就那三個人,那三人之中,會是誰辜負了她的信任?會是誰呢?

又或者,是那三人一起聯手?

想到這個可能性,她身上的寒涼愈發嚴重,坐在她身邊的甘草和茯苓不由得有些納悶的看了看車窗外,並沒有起風,怎的卻越來越冷了呢?

“姑娘,您還是抱著這暖爐吧,這離伽藍寺可還有一段路程呢。”茯苓將她準備好的暖爐遞過去。

被打斷思緒的季望舒接過暖爐,將心中關於前生的疑問一並掩藏在心底深處。

來日方長,她多的是時間,總有一天她會再次踏足秦古,總有一天她會將前生她慘死的真相查個水落石出!

“姑娘,您覺得上次的事還會不會再發生?”許是經過上次由寶蓮庵回靖安侯府的事情,茯苓自打坐上這馬車後一路上都在憂心這個。

季望舒卻是肯定的搖頭:“不會,她不會蠢到在現在這個時機對我下手。”

重生在季望舒這個身子上已有一年多的時間,許是因為葉氏覺得,她這個親母已死外家又讓夷了三族的幼女不足以為懼,所以除了甘草和茯苓這兩個服侍她的丫頭,葉氏倒並沒有再派別的人來監管她,初時她也曾提防甘草和茯苓,怕這兩個丫頭是葉氏的人,只是朝夕相處,她終於證實這兩個丫頭並非葉氏的人,這才放心了下來。

因為身邊沒有葉氏的人,所以這一年多來,她卻是自由自在毫無壓力的做了許多事情,這些事情裏,當然包括將靖安侯府上到老夫人侯爺下到各房下人都了解了個徹徹底底。

知已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這是她前生的信念,這一世自然也是奉行的。

又行駛了約大半時辰,馬車終於停下,護前她前來的李大管事不卑不亢的聲音響起:“大小姐,伽藍寺到了。”

聽得李大管事的稟報,茯苓就將早已備好的帷帽替季望舒系好,然後和甘草前後下了馬車之後,再伸手扶著季望舒下馬車。

“有勞大管事了,我且先進去上香,大管事也辛苦了,不如先在偏殿喝口熱茶暖暖身子。”下了馬車後,季望舒淡然看著李大管事道,一邊的茯苓將幾個銀錁子遞過去。

李大管事原沒指望這趟差事能有油水,卻沒料到大姑娘出手竟是這般大方,那幾個銀錁子至少也有個一二兩重,倒比府中尋常打賞下人用的不足一兩的散碎銀子要好得多。

雖是心中有些訝然大姑娘出手太過大方,李大管事卻也並沒有推辭,接過銀錁子吩咐身後的婆子道:“好好侍侯大小姐。”然後又轉了身沖季望舒揖禮:“大小姐只管去上香,若有什麽事,只管使了這婆子來偏殿知會奴才。”

季望舒點頭,轉了身就往伽藍寺的大殿方向行去,心中卻忖著這李大管事行事倒比雷二管事妥當得多,想來這樣的人,應該是只會聽命於她那個名義上的父親和老夫人,而不會唯葉華梅馬首是瞻。

因著李大管事親自去通知了知客僧,顧季望舒一進大殿,便有知客僧迎了過來,在知客僧的引導下,季望舒上好香便看著知客僧道:“小女還有一事相求主持大師,還望小師父通報一聲。”

知客僧面帶為難的回她:“女施主,咱們主持一般不輕易見客,您——”

“無妨,有勞小師父去知會主持大師,就說靖安侯府季施主求見,若主持還是不肯接見,小女自當不再為難小師父。”季望舒卻是一臉柔和的看著知客僧。

知客僧明明比她要高上一截不說,看年齡也應該比她大,被她一口一個小師父叫著,知客僧卻也沒覺得不妥,只覺得眼前這位女施主雙眼柔和的像方丈大師,聲音也如方丈大師一般,不由自主的就叫人信服。

“那就請女施主稍等,貧僧這就去知會主持。”

不過須臾的功夫,知客僧便去而覆返,一臉訝然的看著她道:“女施主,這邊請。”

季望舒自是跟在知客僧的後面,甘草和茯苓緊隨其後,李大管事吩咐的那婆子倒也沒多問,只緊緊跟在後面。

“施主,主持只請施主一人進去。”隨著清脆的木魚聲聲和似有若無的梵音淺吟,一角小偏殿就呈現在季望舒眼前,前頭帶路的知客僧在門口稟報,爾後看著季望舒道。

季望舒轉了頭吩咐:“你們三人隨這位小師父在外面侯著。”

甘草和茯苓自是聽從她的吩咐,那婆子張了嘴想說什麽,卻見季望舒已經提腳邁進了偏殿,而她進去之後,知客僧便將偏殿的門關上,婆子便閉了嘴,這裏是上京勳貴世家都喜歡的伽藍寺,她一個奴才,焉敢在這種地方放肆。

“多年不見,小師叔可安好?”邁進小殿之後,季望舒看著盤坐在佛前一手敲著佛經,一手卻抓著一只雞腿正啃得不亦樂乎年輕和尚道。

那年輕和尚戀戀不舍的放下手中被啃得光禿禿的雞腿,又將手往身邊盛滿熱水的盆裏洗凈之後抹幹,再由袖中掏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用那方帕小心冀冀的拭去唇角的油跡後方才擡頭看著季望舒:“不好,沒有你的叫化雞,師叔我怎麽可能安好?”

那大大的看著季望舒的星眼裏滿滿的全是委屈和指控,和他身上那超脫世俗的袈裟全然不符。

014 前世今生

遠離了前院的繁華,伽藍寺的後山卻是清幽之極,以往翠綠的樹木在積雪的覆蓋下已成玉樹瓊枝,因為天氣太過寒冷的原因,山林中除去偶爾的鳥雀聲,便是微風吹過,積雪簌簌落下的聲音。

此情此景很是符合伽藍寺遠近聞名的清修之聲,當然,要拋開那一片背風的亭子裏燃著的火,以及星雲主持左手拿著的叫化雞的雞腿,右手拿著的酒碗不算。

“你也喝。”星雲主持端起碗,朝季望舒示意。

季望舒聞言一笑,自也由亭中石桌上端起酒碗輕輕一碰,爾後仰頭一飲而盡。

見她這般豪爽,星雲便笑了起來,也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後道:“這才像原來的你。”

原來的她?

季望舒眉眼輕凝,原來的她是怎樣的呢?又或者,在星雲師叔眼裏,原來的她是怎樣的呢?

重生於這個身體,她承襲了這個身體本尊的記憶之外,於她自己前生的記憶有的很清晰,有的,卻是很模糊,就如——無論她怎麽回想,除了知道她前生是死於中毒,卻偏偏回憶不出死的當日,見過誰,做了什麽,說了什麽。

“你以後可再不能像那天那般行事了。”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後,星雲滿是不讚同的看著她道。

雖然很放心以她的身手,不會出岔子,可是一想到萬一有個什麽好歹,那便是跌落萬丈深淵,星雲就忍不住有些揪心。

季望舒心中淡淡一笑,她不過是以一時的危險換取短暫的安寧,有了這短暫的安寧,她就有更多的閑暇去做她想做且要做的事情,合算的很!

自然,這些話她是不會對師叔說的,只點了頭應下又道:“師叔放心,以後不會了。”

見她點頭應下,星雲也不再糾結,啃了口雞腿道:“這些天葉府的人一直不曾放棄尋找阿福,跟瘋狗一樣四處抽查,端的是煩人之極。”

這結果早在季望舒的意料之中,當日她故意讓阿福做出像是有人指使一般謀她性命,其目的也不過是為了讓葉華梅背上這口黑鍋的同時,也讓葉華梅短期裏不敢對她下手,雖然她並不怕葉華梅有什麽陰謀手段,但她實在想騰出些閑暇來做她想做且要做的事情。

真正的阿福被她的人關著,那天的阿福不過是她手下易容成跟真阿福一樣的暗衛,她雖不怕葉府的人能搜到她隱藏真阿福的地方,但葉府在上京門下子弟頗多,時間長了,難保出什麽簍子。

“師叔,安排一下,讓葉府的人找到阿福的屍體吧。”心中幾經盤算,她便擡頭淡然道。

星雲毫不猶豫的點頭:“你放心,會安排妥當的。”

葉府既然不肯死心,那就只能犧牲真阿福了,他原本還擔心這丫頭會一時心軟放了真阿福,雖然這世上有很多種辦法讓一個人銷聲匿跡,但對於現在葉府窮追不舍的情況下,讓葉府的尋到阿福的屍體無疑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陳伢婆那邊也安排妥當了?”季望舒又問。

星雲喝了口酒說道:“這些你不用擔心,你倒是想想你身邊那倆丫頭該如何處置?她們既是貼身侍侯你的,很多事情你不可能一直瞞得過。”

季望舒怔了一怔,甘草和茯苓這兩個小丫頭雖是季府的丫頭,但這一年多來,不管是她還是這身體本尊的記憶裏,這兩個小丫頭為了照顧她卻是吃了不少苦頭的,且也是真心待她,她如今回了侯府,要做很多事情,的確不能再瞞著這二人了。

“師叔,你且查查這幾人,無論大小都要查探清楚。”她由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寫好的名單遞過去。

星雲接過名單細細看過之後便將名單丟進燃得正旺的火堆,看著那名單在火星中化為灰燼他道:“你要查陸府案件的真相?”

他用的是肯定而不是疑問,季望舒原也沒想瞞他,就點了頭。

“為何?”

星雲有些不解,雖說這丫頭如今重生在這個身體裏,可這丫頭要做的事多了去,緣何要抽出時間去管多年前的事情呢?要知道,陸府都讓西楚先帝夷了三族,丫頭這個身子的母親陸錦繡也早已死了,當年和陸府關系好的世家,要麽受陸府牽連被西楚先帝發落了,要麽就是遷出了上京,遠離了朝堂,在這樣的情況下要查當年陸府案情的真相,可謂是難於上青天。

“上天既然讓我重生在西楚,讓我重生為陸錦繡之女,總是有些因原的,我如今比不得從前,倒正好用這事來磨磨手。”頓了一頓,季望舒又道:“師叔,你去幫我點上三盞長明燈,一盞給陸氏,一盞給陸氏家族,還一盞,給我自己。”

她占了這個身子,真正的季望舒自然也是死了,於情於理,這三盞長明燈,是她該點的。

星雲也明白她心中的執念,喝了口酒點頭應下。

季望舒也不再說話,只端起酒碗小口小口的抿著。

半枝香的時間過後,季望舒卻起了身道:“師叔,我不能久留,便此告辭。”

星雲由懷中掏出一個錦瓶遞過去:“吃了,可去了你身上的酒氣。”

季望舒接過錦瓶,倒出一顆丹丸咽下後笑道:“師叔還是一如既往的細心。”

由後山到星雲的偏殿並不是很遠,到了偏殿之後星雲壓低了聲音道:“你多加小心。”

季望舒輕輕點頭轉身離開,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之後,星雲卻似有若無的嘆了口氣。

當年,她比他大,所以總是不叫他師叔,只一口一個況星辰的叫著,無論師兄怎麽說她,她也不肯改嘴,如今,他終於比她大了,她那聲師叔叫的無比自然,他心裏卻隱隱有些莫名的失落。

記憶中,那個擰著嘴叫他況星辰的少女,似乎再也回不來了!

015 寺中偶遇

季望舒?

遠遠的,在看到季望舒之後賀蘭霽心中便明白過來,為何自個母妃忽然興致高昂的要來伽藍寺上香,原來又是奔著季府大姑娘而來。一開始,對母妃過於照指拂這位季大姑娘他並不反感,但相對的,對母妃總想把他和這位季大姑娘湊成一對的想法他並不感興趣,直到,那日前往寶蓮庵的路上,在他親眼目睹了季大姑娘之後,莫名的,他心裏對這位季大姑娘就有些好奇。

“季姑娘可是剛見完星雲主持?”他慢慢迎過去,笑吟吟的問。

這條路只通往星雲主持的偏殿,季望舒能由這條路出來,想當然是見過了星雲主持,這讓他心中對眼前這個季大姑娘愈發好奇,要知道,星雲主持可不是你想見就能見得到的,便是皇上親自前來,星雲主持說不見那也是不見的。

見是賀蘭霽,想著自己終歸是欠他一份人情,季望舒便也點頭:“正是,霽世子也來上香?”

賀蘭霽略帶好奇的看著她點頭:“在下陪家母前來上香,這會也差不多了,若是季姑娘不嫌棄,倒可以讓季府的馬車隨著平南王府一同上路回城。”

他是一番好心,當日若非他出手相救,只怕這季姑娘便是兇多吉少,母妃對這季姑娘甚是愛護,今日前來伽藍寺,怕也是為了暗中照拂她,既是如此,倒不如光明正大的相請,也省得母妃放心不下。

季望舒卻也不推辭,只輕輕點頭:“當日幸得王妃和霽世子出手相救,小女不勝感激,既王妃也在此,小女理當去謝當日救命之恩,有勞世子了。”

她爽朗大方,賀蘭霽心裏莫名便有一絲喜悅,做了個請的姿勢手,甘草和茯苓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妥,覺得自家姑娘跟霽世子這般同行若給外人看到,怕是要招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二人有心相勸,可聽到姑娘說到當日之事,想著平南王妃對姑娘的愛護,以及當日若非霽世子出手,只怕她們主仆三人都是非死即殘,姑娘去給救命恩人道聲謝,對方又是長輩,原也是應該的,是故二人雖心中隱憂,卻也沒相勸。

只那粗使婆子,暗中扯了下嘴卻也沒勇氣阻攔,只在心中想著回了府要將此事稟報夫人聽,這大小姐來伽藍寺還能勾搭上平南王世子,可見不是個安份的。

一行人往大殿的方向行去,都沒註意到不遠處,兩個少女神情各異的站在那裏。

“看來不單平南王妃諸多照拂她,便是平南王世子,似乎也挺上心的。”說話的是鎮國公府嫡長女王韻婷,她今天穿一身銀紅菊花紋樣鑲領粉色緞面交領長襖,下面系著朱紅長裙,再罩了件大紅羽紗面白狐貍裏的鶴氅,愈發將她襯得人比花嬌。

她身側是帝師葉府的葉瑩玉,不同於王韻婷的嬌艷無雙,葉瑩玉的裝扮很是清雅,淡若幽蘭,她一雙美目如籠了霧的湖水一般望著賀蘭霽遠去的身影,王韻婷意有所指的話語讓她心中一緊,收回了視線道:“霽世子向來孝順,自是不會拂逆平南王妃,姐姐倒是多心了。”

王韻婷卻哼了一聲,嗤笑一聲道:“我多什麽心?喜歡霽世子的人又不是我,最見不得有些人,明明心裏喜歡的不得了,嘴上偏還要死撐著,難道這死撐著便能幫你達成心願了不成?”

鎮國公乃當朝皇後娘娘一母同胞的親兄長,王韻婷自小又甚得皇後娘娘的喜愛,上京各世家心裏或多或少都有些清楚,若無意外,太子妃之位只怕非王韻婷莫屬,王韻婷自個心中也是明白這一點,所以她向來自視甚高,無形之中便有一股淩壓的氣勢。

王韻婷的話不無譏誚,葉瑩玉卻當沒聽見那話中的譏誚一般,擰了眉看著王韻婷求饒:“好姐姐,咱們打小一起長大,妹妹心中所思自然瞞不過姐姐你,姐姐你是人中之鳳,自然看不上凡夫俗子,妹妹不及姐姐身份尊貴,便是心有所思又能如何?說出去也只是白折了名聲。”

看著上京公認的第一才女在自己跟前伏低做小,王韻婷心裏就升起一股優越感,瞟了一眼葉瑩玉她道:“你啊,怎的就這般沒信心?論出身,你是當朝帝師府的嫡長女,她雖頂了個靖安侯府嫡長女的身份,可她那外家,卻是犯下了那樣的罪孽;論才華,你是上京第一才女,她不過是寶蓮庵堂長大的。她哪一樣都及不上你,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被她用恨鐵不成鋼眼光盯著的葉瑩玉心中曬笑,嘴上卻是小心冀冀的道:“姐姐謬讚,妹妹豈敢當,當年若不是姐姐不曾出手,妹妹哪能博得這個虛名。雖說一如姐姐說的,妹妹樣樣都好過她,可奈何平南王妃喜歡的是她,霽世子向來孝順,定不會駁了平南王妃,妹妹便是再好,也不及她這一點。”

王韻婷揚眉嗤笑,“妹妹一葉障目卻是糊塗之極,咱們世家向來講究的是門當戶對,便有那高嫁低娶的,也不會太出格,她那樣的身份不管擺在那,哪個世家心裏不清楚明白?平南王妃便是再喜歡她又如何?難不成還能因為她讓人看平南王府的笑話不成?”

她說的是自信十足,葉瑩玉心裏卻是冷笑,她在王韻婷面前伏低做小不過是因為王韻婷是未來太子妃,將來會是一國之母,若非王韻婷天生便在身份上高了她一頭,若非她要利用王韻婷身後的皇後娘娘幫她成就好事,就王韻婷這般有胸無腦的女人,哪裏配她葉玉瑩去伏低做小。

平南王妃是什麽人,她豈會在意世人對平南王府的看法,枉笑王韻婷自以為聰明過人,居然將平南王妃看做尋常那些世俗婦人!

雖心中對王韻婷不以為然,卻依舊還是笑著附和她,“姐姐說的甚是,只是妹妹比不得姐姐身份尊貴,自然也不能像姐姐一般從容,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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