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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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讀了一年,聽說後來也回國了。陶西萌從謝天樺那裏零星聽到些消息,說韓深本來想自己創業,可幾番折騰也沒能成,最後還是回家,被他老爸差去負責澳門的分公司。他在那邊結識了某集團老總的千金,可能也是家裏安排的,看樣子要談婚論嫁了。

“對了,你那翼成哥怎麽樣啦?”楊沁忽然問,“我前陣子見到表姐,就是方藍啦,她生了個女兒,不過好像過得不大開心,老跟她老公吵架。沈翼成有女朋友沒?結婚了?”

陶西萌知道她就是隨便一問,還是一五一十地答:“聽說有個韓國女人追他,可能會結婚吧,不過他媽媽不喜歡。”

楊沁噗地笑出來:“韓國女人?整過容沒?當心下一代哦!”

“你跟他媽媽說的一樣。”陶西萌也笑,“不過聽說那女的對他挺好,百依百順。”

“怎麽都是他媽媽說,你不跟他聯系啊。”楊沁隨口丟一句。

“……是沒怎麽聯系了。”陶西萌輕輕應。

當年陶西萌從W市回德國,去M大註冊入學時,是沈翼成來接她的。他並沒為把她獨自丟在W市而道歉,只幫她安頓好一切,最後問她有沒有和謝天樺分手。得到否定的回答後,他看了她好一會兒,說:小萌,你喜歡過我嗎?

陶西萌被他問了個措手不及,幸好她那時已不再害怕回答這個問題。

嗯。我喜歡過你的,她看著他的眼睛說,在愛上天樺以前。

很久後她回想起來,才忽然明白,自己的回答對沈翼成的驕傲來說,無疑是一種徹底的打擊。

所以他很少聯系她了。三年前從M大畢業後,沈翼成去了S城工作,更是連電話也不會主動打一個。倒是沈媽媽,學會了用skype,就隔三差五地上來和陶西萌聊聊天。沈翼成的消息,她都是從沈媽媽那裏得知的。

其實這樣挺好。陶西萌想,可也難免有些悵然,知道有些東西,是永遠地失去了。

“對了,你猜我前陣子在北京見到誰了?”楊沁忽然又開了口,揚起眉毛來,“馬可!”

“馬可?他在北京?”陶西萌睜大眼睛。

“對啊,我在後海那邊玩兒時撞見他的,好麽,留一副老長的絡腮胡子,我根本就沒認出來——”楊沁伸手比劃,“這家夥中文現在說得可溜了,說把大半個中國都跑遍了,可就是再沒遇見舒茄那樣的女人。”

陶西萌一口酒差點噎住:“他去找舒茄?舒茄在德國啊!”

“不是,”楊沁連連搖手,“他說想看看她的國家。說覺得多認識中國一點,就好像多接近她一些。”

“這家夥也太……”陶西萌張著嘴,半天想不出合適的詞。

“太癡情了?我覺得他挺難得的。”楊沁仰脖喝幹了杯裏的酒,“這年頭,癡情才最難得吧。”

“就像你跟謝帥。”她又叫了一杯,舉起來看著陶西萌,眼睛紅紅的,“你們最難得。一定要幸福哦!”

那天晚上兩人都喝得有點多。

回到酒店楊沁倒頭就睡了,陶西萌雖然頭暈難受,卻不知怎地睡不著。她爬起來,打開筆記本連上網。七個小時時差,國內正是早晨,謝天樺偶爾有空,也會在skype上等她。

他的頭像是灰的。陶西萌帶著一種失望的,醉酒的暈眩,盯著屏幕發了一會呆,想起剛才楊沁追問她什麽時候結婚。

去年她回國時,謝媽媽也問過她的。

他跟你求婚了嗎?當時謝天樺走開了,謝媽媽眨了眨眼睛,神秘兮兮地問她。

嗯?

陶西萌完全沒想到是這麽個問題,呆著臉結巴,好像……沒有。他有說過結婚,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

等他跟你求婚。謝媽媽一本正經地說,那樣將來才會幸福哦。

有時候覺得,這位未來的婆婆挺可愛的。

你媽媽挺可愛的。陶西萌打了個酒嗝,在一種莫名的沖動下,把這句話打進留言框裏去。

你也可愛。我想你。怎麽我想你的時候,你都不在呢?

這句話發出去後,屏幕上的灰色小人忽然變綠了。然後電話就撥過來了,陶西萌聽見熟悉的,溫柔的聲音:“西萌?你還沒睡?”

“……嗯。”陶西萌鼻子一酸,眼裏就湧出淚來,“我想你。想跟你在一起。”

四年裏,她從未說過這樣的話。那頭似乎有點慌亂:“你哭了?”

“嗯。”陶西萌感覺自己的頭暈乎乎的,可是流著淚,卻有一種舒暢的快意,“有好多次,我都哭得睡著了。你知不知道,我畫了好多畫,都是哭紅眼睛的小兔子。那都是我。”

耳機裏是微微急促的呼吸。他似乎忍耐了一下,輕聲說:“那為什麽給我寫郵件,你從來不說小兔子。你老是說什麽小鳥啾啾叫,陽光好好,午飯吃了大豬扒。”

“……我不知道。我怕你覺得紅眼睛的小兔子不可愛了。”

“……傻瓜。”

他的聲音有點哽咽。

“我不是傻瓜。我就是想你。”

她忘記自己還說了什麽,好像就是固執的這一句。眼淚落在鍵盤上了,陶西萌擡手抹掉,露出一個笑容來:“你別擔心,我睡一覺就好啦。小鳥就啾啾叫了,午飯能吃下大豬豬扒。你別擔心,我就是想你。我去睡啦。”

她說著這話就閉上了眼,臉上還帶著淚。她沒意識到自己又喃喃著重覆了幾遍,也忘記掛掉電話。就那樣倚在床頭,睡著了。

於是她不知道,那屏幕上的通話鍵一直亮著,很久很久都沒有滅。

三十四

謝天樺升任基金經理那天,接到楊沁的電話。這姑娘的電話經總機和助理兩輪轉接後,已經升級為一連串的驚嘆:“哇,你現在是謝經理啦!才二十八就當上基金經理,全國也得排進前十吧?牛大發了哈你,恭喜恭喜!告訴西西了沒有呀,我前陣子去德國參展見到她來著……”

這通電話十分匆忙,謝天樺猜她可能想問韓深的情況,主動提了兩句。楊沁卻說她已經在微博上找到韓深了,知道他跟女友正選婚紗呢。

“對了,西西也有微博呀,你一定要去看看!”楊沁轉移話題,“知道她微博ID吧?”

你要記得哦,我的ID叫米拉貝拉——

謝天樺甚至記得陶西萌說這句話的語氣,“拉”字被拖了個調皮的尾音,隔著七千公裏的網路,聽起來還是那麽清甜可愛,讓他一下想起那個明媚的夏日來——那會兒的他還沒跟她表白,懷著忐忑又興奮的心情,陪她一起逛早市。他們買了好多甜蜜的水果,包括這種可愛的法國小李子,淡黃色的小果實,像她一樣的甜軟可口……

難怪他一直記得。

謝天樺定定神,專心去看屏幕。上面的微博頁面正在打開,“米拉貝拉”四個字出現了,連同旁邊那只簡筆畫的小兔子頭像,然後是下面的標簽,小小的一行字:想念一棵樹。

微博這玩意兒在國內剛風靡起來的時候,謝天樺曾和陶西萌一起申請了賬號。可他當時上班就要看K線圖,手機會被收走,電腦也會被監控,開會加班更是家常便飯,根本沒時間刷微博。而且發私信什麽的,聽不到她的聲音,實在難解相思之渴。於是他很快就把這東西丟在了腦後。

如果不是楊沁提起,他根本不知道陶西萌在一直更新微博。

更不知道,原來她知道他不會來看,所以把那些哭紅眼睛的小兔子,都發在了這個小小的空間裏。

想念一棵樹。

看見這行字的瞬間,謝天樺的心像被什麽擊中了,好像有一棵溫柔的小苗破土而出,整個世界都柔軟生動起來。

原來這裏是她的相思園。

他的女孩兒,每隔幾天就會發一幅簡筆畫的小圖,主人公是只小兔子,她有個小花園,種點蘿蔔也種點小花。她常常坐在花園裏眺望遠方,身邊有彈吉他的小醜或者彩色小牛陪著她,有時候會有一只圓圓的小李子坐在她的肩頭。大多沒有文字,只有圖,幹幹凈凈的頁面上,一張又一張安靜的小兔子。謝天樺一頁頁看過去,心裏那棵小苗嘩嘩瘋長,簡直要讓他在這片無聲的訴說中窒息。

傻瓜。傻兔子。為什麽不發給我看呢?

他想在圖下面留個評,給她個驚喜。忽然發現還有別人給她留評。除了說“好可愛”、“好喜歡”的,還有個家夥跟她在評論裏聊了幾十條,問她是不是原創,是不是喜歡某某的畫風,然後就是一堆他看不懂的畫派啦風格啦用筆啦著色啦,還問她有沒有矢量圖,想不想出版繪本……

他的女孩兒跟那家夥聊得挺開心,這個謝天樺看得出來。

這讓他有點兒不爽。

這麽點兒莫名的不爽,竟讓他的升職也變得索然無味起來。

“又升職?那不是更忙啦。”去年他升職加薪時,謝媽媽可要興奮得多,這會兒第一反應倒是心疼,“這兩個月你才休息過一個周末吧!身體要垮的!”

謝天樺給媽媽捏肩:“我身體好得很,媽你放心。我多找時間陪你。”

“陪你的小姑娘去吧,媽有人陪。”

“……何醫生又來了?”

謝媽媽咳嗽一聲,掩飾什麽似的:“跟你說啊,媽想回W市去。不能老讓你小姨照顧外婆。”

“那就把外婆也接來。媽,咱們的債已經還清了,我今年就能買房子。”

“你還得結婚呢。”

謝天樺不假思索:“那就買兩套房子好了。我去年加分紅上七位數了,今年要是幹得好,能翻一倍。”

“還不如去德國買房子。這兒空氣質量太差,老何也不喜歡。”

“媽你真的打算跟何醫生——”謝天樺睜大眼。

謝媽媽有一會兒沒說話。然後她擡頭微笑:“兒子,你知道人這一輩子,什麽最難得?”

“是真心。”她似乎嘆了一聲,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所以啊,別辜負你的小姑娘。”

謝天樺算算時間,去網上等他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頭像沒有綠,安安靜靜地待在他的頁面上。這邊已經是深夜了,她那裏才下午,初夏的天,太陽應該還沒落山,小姑娘大概在做飯。

謝天樺閉上眼,想象德國的樣子。他想起那年媽媽醒來以後,他得到去D城應聘的機會。面試成功結束後與陶西萌的重逢,在八月的陽光裏,喜悅無所遁形,他跳下火車就在站臺上親吻她,兩個人的眼睛都閃閃發亮,充滿對一切否極泰來的感激。他記得那一天有很美的火燒雲,在她小屋的窗外久久不落,映到他心裏,像難以忍耐的熱情。他抱著她,好像抱著柔軟而激動的花朵,只覺得這世界前所未有的動人與美妙。他們都以為那是幸福的序曲,因為滿懷著對新生活的向往,所以沒有很不舍地告別。

誰知現實又給他們開了個玩笑。亦或是考驗。在那以後,都是陶西萌回國來看他了。相聚永遠那樣短暫,而工作很快讓他無暇他顧。陶西萌呢?他似乎從沒有聽見她的抱怨。

他記得有那麽一次,陶西萌到家裏來,而他出差還沒能回來。她等了一天,深夜他才到家,第二天一大早還有會。他們只來得及拉著手,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他想,稍微休息下就送她回家。可是卻睡著了,醒來只在手機上看到她發來的短信:我打車到家啦,你好好休息。

謝天樺睜開眼睛。眼前是上次沒看完的微博,還是一張張安靜的手繪圖,小兔子去湖邊跑步,小兔子捉了蜘蛛裝進瓶子裏,大雪天堆了雪人,小兔子摟住雪人的胖脖子……

我不是傻瓜。我就是想你。想和你在一起。

那一天早晨,她帶著軟軟的鼻音說的這話,忽然像一只溫柔而羞怯的手,在他心頭輕輕地撓了一下。

卻讓他疼了。酸澀的,萬般愛憐卻又不知所措的,疼,讓他在這一刻,感覺自己忙碌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正逢一個特殊的周末,謝天樺早早起床,去買了一束花,幾樣禮物。

“阿姨。我叫謝天樺。西萌一定跟您提起過我。”

站在陶家門口,他這麽開場白。

面對他這位不速之客,陶媽媽顯然有點驚訝:“哦哦。”

謝天樺微笑:“今天是母親節,西萌讓我給您帶份禮物。”

“哎,這……”陶媽媽微笑起來,“小萌這孩子,昨天打電話給我說要給我驚喜,原來這麽回事。謝謝你啊,快進來坐。”

陶西萌之前回國來的時候,曾提過要帶他一起回家的。後來種種原因沒有成行。謝天樺想,也許是他潛意識裏覺得還不是時候。

可是現在,沒有理由再等了吧。

坐在灑滿陽光的客廳裏,他和陶媽媽寒暄了幾句。她是舞蹈老師,端莊秀麗,舉手投足間都有一種優美的韻味。陶西萌看起來並不像她,大概更像爸爸。謝天樺剛這麽想,就見陶媽媽走出走進地給他拿水果,一會忘了水果刀,一下又找不著餐巾紙。他在心裏浮起笑來,想,女孩兒的丟三落四大概要算遺傳。

“你媽媽身體還好吧?”

陶媽媽問。

“嗯,她現在可精神了,在家裏閑不住,還想去學校代代課。”

“那可真太好了。改天我去看看她吧?”

看得出來,陶媽媽的神色更放松了些。她又問起他的工作,這個話題自然是少不了的。謝天樺一一回答,聽出她的顧慮,和他預想的一樣。

“……嗯。我這邊是升了職,不過這就是一份工作而已。西萌要畢業了,我準備看她的意思。如果她想留在德國工作,我就去德國找工作。我已經做了些準備,也收到了那邊的幾份面試邀請。這些我都是有把握的。”

謝天樺停了停。陽光正落在他的胸口,他感覺自己心底一片澄明,仿佛從未有過這樣堅定的聲音:“阿姨。我會給西萌想要的未來。”

七月底的時候,謝天樺連蒙帶騙地請到了半個月的年假,當晚飛去布拉格。

陶西萌要在這裏待五天。她的畢業設計快做完了,這次是陪教授一起來參加布拉格的藝術展。

謝天樺沒告訴她他要來。

他只是準備了一個求婚計劃。

照他老板的意思,求婚這種事兒,一個晚上就搞定,哪兒用得著半個月的假——謝天樺都不屑跟他辯。像媽媽說的那樣,最難是真心。也許他做什麽都沒法彌補這些年的等待與相思,可他至少要整出一最漂亮最浪漫的求婚來,讓心愛的女孩真真切切感受到他想與她生生世世的真心。

也許是這一次的見面太特別——謝天樺在人頭攢動的藝術展上,遠遠看到陶西萌的第一眼,竟有種時光凝固的錯覺。所有伴隨求婚計劃而來的緊張、興奮與期待,都在那一刻忽然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怦然而動的心跳聲,轟響如鼓。

他的女孩兒,穿一件淡綠的雪紡衫,配白色的一步裙,白皮鞋,是他從未見過的清新幹練模樣,只短發梢間垂一顆淡藍的小石頭,又是他熟悉的俏麗可愛。隔著人群,隔著這些年的時光,他的女孩兒看起來是有一點陌生,可是她亭亭而立,熠熠閃光,只讓他挪不開眼。她正歪著頭聽人說話,然後翻譯給教授,謝天樺走近些,聽見她流利活潑的德語。這是她新鮮美麗的一面,謝天樺悄悄看著,心裏有說不出的歡喜洶湧而來,忽然想,她是有那麽點兒像小兔子呢,溫暖靈動,是他在這世間不期而遇的寶貝。

他在那一瞬間,冒出一堆新的求婚計劃來。似乎還可以改一改。改得更有趣些。謝天樺無聲微笑,轉身走開。

陶西萌之前對這次布拉格之行很期待的。畢竟是和謝天樺計劃很久卻始終未能成行的地方。然而去了才知道,她根本沒有時間去看這座城市。藝術展五天,教授要接受媒體采訪,要照應展館,還要去拜訪同期展出的中國主題,陶西萌幫他準備材料,陪同翻譯,甚至還要負責拍照,忙得天昏地暗,連布拉格的模樣都沒有認清楚。

也許是太忙了,陶西萌甚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跟著教授在展館裏跑來跑去的時候,她曾有幾次覺得自己看見了謝天樺。

是跟他身材相像的人吧。她以前也認錯過的。也許這一切,都是想念這種無藥可治的病帶來的後遺癥。

好容易結束最後的工作,陶西萌早早回酒店休息。她已經跟教授提出晚一天離開,想著至少要看一眼這個城市。

酒店不遠,陶西萌慢慢走回去。布拉格游客雖多,卻仍然是一座安閑的城市,石子路曲曲折折,木偶店隨處可見,擡眼就可看見林立的彩色塔尖,似乎處處藏著無盡的趣味與精彩。

住了五天,前臺的小哥已經認識她了,笑嘻嘻喊住她,遞過來一只黃色的扁盒子。

“是什麽?”陶西萌詫異。

“快遞啊。”前臺小哥隨口說,轉身去接電話。

陶西萌認得那是快遞的盒子。可是上面沒有寄出地址,只有她的名字。累了一天,腦子有點木,她進房間就隨手拆了,裏面層層疊疊仔仔細細包著一個硬本子。她拆得不耐煩,好奇心卻終於被調動起來,戰勝了倦意。終於打開的那一瞬,本子險些掉在地上。

封面是一句話:想念一棵樹。旁邊是她的小兔子手繪圖。陶西萌大睜著眼翻開來,裏面都是她發在微博上的那些圖。圖不是很清晰,顯然是從網上直接下載的,一幅幅按照日期排好,一幅都不少。

可是多了些東西——是每幅畫下面的評語。手寫的,隨心所欲的字跡:這幅很可愛。小兔子這樣灑水,怎麽可能種得出蘿蔔?坐在小兔子肩膀上的是什麽東西?下次不要讓它坐。小兔子吃太撐了嗎?肚皮好圓。小兔子不要再哭了,樹的心沒有雨衣穿……

看見第一個評語的時候,陶西萌已經猜到是誰的手筆了。她一幅幅看下去,想笑又有點想哭。尤其是最後一頁上,還有幾行大字:

親愛的萌:

我已經把這個給XX、XX等五家出版社的編輯看過了,他們都有興趣出版繪本,等你跟他們談。

你不要怪我前面啰裏八嗦給你的小兔子們寫了那麽多廢話。

其實我是有點緊張。

其實我就想問一句話:嫁給我好嗎?

你的永遠的英俊的樹

陶西萌站起來。

她有點不知所措。她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聽見有笑語從窗扇裏滑進來。她跑去推開窗——電影裏,女孩子推開窗,笑嘻嘻的男生應該就站在下面啊,手裏攥一大把傻乎乎的氣球什麽的。

什麽也沒有。

陶西萌又跑去拉開門,只看見安靜的走廊。她鎮定了一下,抱著盒子去找前臺小哥。

“哦,送來的人給了這個地址。”小哥遞過來一張紙條。

那是個劇場的名字。陶西萌沖出去,攔了輛出租車。

是傍晚了,傳說中布拉格最美的時候。車窗外正是伏爾塔瓦河邊的車道,夕陽光穿過雲層,像一簇簇金色的霧霭落在河面上,那簡直就像天地間脈脈流轉的弦,撥動著一曲從天而降的歌。陶西萌情不自禁地打開窗,感覺風帶著河水的濕潤掠過面頰。

就在那一瞬間,幻影再次出現了。她望見迎面而來的大橋上,有一個高高的背影。黑發,黑衣,全部濃縮在一個熟悉的輪廓裏——

“停車!”陶西萌脫口大叫了一聲。

車未停穩,她就打開了車門。從這個角度,什麽也看不見,難道真是她的幻覺?陶西萌跳下車去,朝著剛才的方向狂奔上橋,人流穿梭的橋面上,那個身影赫然在望。

太像了。陶西萌的心抖得厲害。她挪動著腳步,慢慢地,那個人的耳朵、下頜骨都顯露出來,直到那優美而雕刻般的側臉線條完整地出現在視野裏。

雲層在上面綻開了一個蜿蜒的缺口。於是那金色的光束落下來,籠住了他,他正在和人說話,在風裏,微笑,嘴唇開合,兩手揮動,像要跳一曲來自天際的舞。

天樺。陶西萌叫,在心裏。

他卻像是聽見了,轉過頭來。

那是什麽表情啊。陶西萌後來每次想起,都忍不住嘲笑他。

謝天樺就那樣呆呆地看著她。好一會兒,他才想起了什麽似的,擡腕看表:“你怎麽……你已經收到快遞了?哎呀,這家夥太不守時,讓他六點再送上去的啊!”

他叫起來,好像很懊惱。陶西萌也呆呆地看他:“你……在幹什麽?你怎麽在這裏?”

“嗯……”謝天樺突然走上一步,拉住她的手。轉過頭,他用非常遺憾、非常失落而沈痛的聲音說,“大家都看見了,晚上的計劃現在全部被打亂。感謝各位的幫助,我只好另想辦法啦。”

那是一群陌生的面孔,白胡子的老先生,紅發的小夥,穿眉環的女郎。他們吵吵嚷嚷,英語德語大概還有捷克語混成一團,陶西萌一頭霧水,卻見謝天樺朝他們揮了揮手,轉身就拉著她跑起來。

“幹……幹嘛呀?”陶西萌捶他肩膀。謝天樺沒有說話,只回過頭來,朝她眨眼一笑。他的眼睛在陽光裏閃閃發亮。他的氣息就在身側,他的手溫暖有力,緊緊握著她的。陶西萌感覺自己的頭發隨著河水的流動在陽光裏飛揚,忽然有種無法言喻的快樂從心底漫上來,她笑起來,緊握住他的手,跟著他在人群裏穿梭,跑過布拉格悠然起伏的街道。

好像是太短的一段路。因為沒等她反應過來,他們已經跑回了酒店。上樓,陶西萌不記得門是怎麽開的,他們已經在房間裏對視,喘著氣,笑,像一對私奔的小情侶。

“……你到底要幹嘛呀?”陶西萌咯咯笑出來。他卻邁上一步,把她抵在門上。

“萌。”他低聲叫,胸膛起伏,呼吸落在她臉上,“你把我的計劃打亂了。”

什麽計劃?陶西萌想問,可是他沒讓她開口。

“你知道那時候我在想什麽?我在想我可以當場來個單膝下跪什麽的,可那麽多人看著,我有點冒汗,形象不好。而且我突然發現,我就想找個地方,好好親親你。”說著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他低下頭來,蹭啊蹭地吻她的臉頰和脖子,“你把我的完美計劃打亂了。你這小壞兔子。”

陶西萌被他弄得癢癢的,咯咯笑:“好啦好啦。你什麽計劃?那些人是誰啊?”

“今晚的節目。”謝天樺終於松開她,眨著眼笑,“還有明天的節目,一輩子的節目,要不要看。”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白白的小東西。

是只小兔子。手工木偶,簡直就是她畫的小兔子三次元版本——

“啊!”陶西萌跳起來搶,“好可愛!哪裏來的?找人做的嗎?”

“當然啦。”謝天樺卻攥著那只兔子不給她,翻來覆去地摸,“怎麽沒了?跑哪兒去了?”

“什麽東西?”

謝天樺看她一眼:“戒指啊!”

陶西萌呆了呆,伸手把小兔子搶過去:“戒指要放戒指盒裏嘛。沒關系,有小兔子就行啦。”

謝天樺瞪她。陶西萌骨朵著嘴,小聲:“我說真的啦。戒指有很多,可是小兔子只有一個。”

“……你說的對。”謝天樺挑挑眉毛,忽然上前,拉住她一只手:“嫁給我?”

“哦。”真正聽見他說這句話,心裏竟還是一顫。陶西萌低頭,看見他的手變魔術似的,變出一只戒指來,輕輕套在她無名指上。

它亮晶晶的。像朵小花,又像顆星星。可是那一瞬間,她什麽也沒看清。

她只聽見自己結結巴巴地說:“好,好吧。”

擡頭,謝天樺正在看她,好像很不滿她的慢半拍。陶西萌忍不住笑了。他也笑,湊過來,溫柔地吻住她的唇。

金色的陽光正從窗扇裏慢慢漂浮起來。

2011年7月26日。

那又是一個幸福的開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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