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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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樣子看起來有點悲傷,陶西萌註意到她的眼睛有點紅,像是哭過了。情不自禁地攥緊了發抖的手指,卻聽舒茄說:“前兩天一直在下病危通知書,昨天做了手術,暫時算救回來了。”

太好了。陶西萌心底長出一口氣,卻見舒茄怔怔地站著,眼神不知落在何處。

“可是。”

她輕聲說了這兩個字。

那麽輕,陶西萌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然而她立刻清楚地看見,舒茄的嘴唇顫抖起來,有一滴淚,慢慢地滑過了她的臉頰:

“……他的媽媽,出了意外。”

二十五

“……醫生說再觀察一晚,還沒有脫離危險。”

外婆的手術做了七個多小時,謝媽媽的聲音異常疲憊,“你明天就回來了對吧。”

“明天下午飛機,到家得後天了。”謝天樺喉頭發哽,好容易才用輕松些的語氣接下去,“媽你也去休息吧,睡一覺,醒來就能見到我啦。”

“嗯。”謝媽媽應,卻並沒有掛斷。

似乎過了很久,才聽見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兒子,媽想你了。”

這場對話,發生在他拿到護照的前一天傍晚。

盡管托了人,護照辦理只用了史無前例的四天時間;又因同時重新申請簽證,還有倪江源案件的辦理,不得不配合跑了幾趟警察局——種種瑣事忙碌不停,謝天樺還是覺得這四天漫長得難以忍受。

因為心裏,畢竟有一根弦始終緊緊地繃著。

事實上,到了這個時候,那種可能見不到外婆最後一面的恐懼才真實而深刻起來。

就像當年,沒能見到爸爸的最後一面。

他趕到的時候,人已經在太平間裏。那種空寂而無助的,多年來幾乎已經忘卻的寒冷,竟又席卷而來,讓他窒息。

然而,謝天樺怎麽都沒有想到,老天竟給他準備了一個更殘酷的玩笑。

當晚簡單收拾了下行李,謝天樺打算第二天一早就拎著箱子去領館。飛機是下午兩點的,他拿到護照就可以直接去機場。

淩晨三點多的時候,一陣手機鈴聲吵醒了他。上面是個陌生的號碼,但顯然來自國內。謝天樺接起來,那頭背景嘈雜,像是在一個擁擠的大廳裏,紛亂的腳步聲和隱約的哭聲在電流的幹擾中斷斷續續,他聽見一個焦急的聲音叫:“天樺!”

聽不真切,好像是小姨。謝天樺忙應:“是我!怎麽了?外婆她……”

“不……不是!”語音斷續,小姨像是在哭,“你媽媽……從樓梯上摔下來……”

腦子裏嗡地一響。那一瞬間,天旋地轉,他努力集中精神,分辨那紛亂的聲響中最重要的信息——“……大概半夜回家的時候摔的,撞到頭,鄰居早上出門才看見她……一直沒醒,醫生說送來太晚了,腦子裏有淤血,要做手術……你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她越哭越大聲:“我……我該怎麽辦哪!你姨夫和弟弟都在工程隊上,家裏一個人沒有,也沒有錢了,我……我……”

“……小姨。”

也許是她的哭聲,把他從最初的震驚和痛苦中拉出來——謝天樺聽見自己開口,竟出奇地冷靜,“你別慌,先讓醫生馬上給我媽手術!錢你不用擔心,我有國內的銀行賬戶,你告訴我需要多少,馬上轉給你。外婆那邊,你先找個護工幫忙,錢我回來給你。明天早上我就到了。你聽見嗎?先給我媽手術!”

掛掉電話,他撲下床去打開電腦。之前他有張中國銀行的卡,存了點歐元打算練練手做外匯的,後來覺得歐元的走勢實在不大好,夏天舒茄回國時,就讓她幫忙全部換成了人民幣——竟會成為救命錢。

他的手一直在抖,那個網銀只用過一次,用戶名和密碼都有點模糊,試了幾遍都錯,居然被鎖定了!謝天樺著急起來,銀行的服務熱線撥過去,被告知這種情況需要他本人前來……他沒時間跟人廢話,直接掛斷撥國內一哥們手機,不通。再撥韓深的,沒人接。

想了兩秒,打給舒茄。

“我有,有人民幣賬戶。你告訴我賬號,我轉過去。”舒茄不假思索地答應借錢,語聲還是抖了起來,“怎麽會這樣?你還好嗎?要不要我過來……”

“不用。”

謝天樺按掉電話,靠著床邊跌坐下去,好像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光了。

怎麽會這樣?他也想知道。

手機又響了,是韓深。

這家夥大著舌頭,一聽就是醉鬼的調調:“哥們兒,你找我?”

謝天樺張了張口,發現自己竟發不出聲音。只聽對方嘿嘿笑,語氣古怪:“我還想找你呢。……你說這刀怎麽這麽鈍哪,怎麽都割不出血。還是跳樓好吧?可惜咱們家那樓太矮,才三層,多半摔不死……德國的樓怎麽都那麽矮,我得想想哪兒有高點的樓……”

“你在說什麽?”盡管腦子裏一撞一撞地疼,謝天樺還是聽出了不對勁。

“……斑比不相信我。她是鐵了心要跟我分。”韓深居然哭出來,“我沒轍了,我去跳樓好了,死給她看——”

謝天樺楞了好一會兒。

“你他媽的——”第一反應,他脫口罵,“過得太舒坦了是不是?就為這你就要去跳樓?別人想活活不了,你在這莫名其妙找什麽死?”

韓深不耐煩地回:“你又不懂,你他媽的幸福著呢……”

“我幸福個鬼啊!”謝天樺吼出來,“我外婆在重癥監護室,我媽又……又……”

所有的痛,忽然像遮天的巨浪轟然而來,他一陣窒息,五臟六腑似乎都抽搐不停,疼得他縮成一團。手機滑落下去,他抱住頭,眼淚湧出來,只覺得這世界再沒有這麽黑暗過。

到底是哪裏錯了呢?

因為他只顧著戀愛,沒有早點回家去嗎?

如果……如果不是覺得冷落了陶西萌,想要借老埃爾的婚禮補她一次旅行,他就不會去羅馬。不去羅馬,就不會弄丟護照。

如果他早一點回家,媽媽就不會出事。

更不會摔倒了,整整一夜後才被人發現……

這一層念頭,像巨浪驟然而退後的礁石,突兀地矗立在面前。

原來它在這裏。陰險地,詭異地,等著,要撞碎他的愛情之船。

謝天樺慢慢地坐直了。淚水落在手臂上,他睜大眼睛,盯住墻角燈光下的陰影,死命地瞪著,好像這樣就可以逼退那拖他墜入深淵的怪物……

“出,出什麽事兒了?”韓深大概被他的語氣嚇到酒醒,結結巴巴地在那頭叫。

“我媽出了意外。”謝天樺撿起手機,只覺得自己平靜得可怕,“能借我點錢嗎?我怕我的錢不夠。”

“沒,沒問題。”韓深還在結巴,“怎麽……唉,哥們兒,挺住啊。”

謝天樺沈默了一會:“你也是。”

有些痛苦,就算不能感同身受,對當事人來說,也是一樣的。

痛苦是什麽?

是來自形形□傷害的一種存在。

它與每個人的人生如影隨形,是與生俱來的宿敵。我們總是在猝不及防中與它相遇,掙紮,卻永遠無法擺脫它,只有接受,忍耐,學著和它一起生存下去——

這一點,從爸爸去世的那一刻起,他就懂得了。

謝天樺抹幹了臉,站起來。

窗外是黑夜中綿延的積雪,他望著T城的方向,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陶西萌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到T城的。

舒茄沒有留她。她獨自去火車站,心裏像這蔓延的雪,空白一片。

與之鮮明對照的,是一路的車廂裏塞滿了奇裝異服的狂歡者,舉著酒瓶嬉笑叫嚷,還有人蹭到她身邊來搭訕。然而這一切,卻更讓她有種游離於非真實世界的錯覺。

這多麽荒謬。她犯了個錯。甚至之前都沒有意識到那會是個錯。然而它所帶來的後果,卻幾乎讓她無法承受。

“你去哪兒了?”

一夜火車到T城,天色已大亮了,又是個幹冷的陰天,連雪地都灰蒙蒙的。小白屋外等著沈翼成,臉色並不好看,“手機為什麽關機?”

沒關機啊。陶西萌頭疼了一夜,沒力氣開口,進了屋伸手翻包。

摸來摸去都摸不到手機。整個包翻了個底朝天,發現錢包也不見了。陶西萌呆呆地跪坐在地毯上,想起那湊過來搭訕的酒鬼,才明白發生了什麽。

“……你呀。怎麽就不知道小心點呢?”沈翼成幫她收拾包,一臉無奈,“怪不得他會打電話給我。”

陶西萌猛地擡頭看他。

“謝天樺啊。”沈翼成猜到她要問什麽,“他來過電話。”

她撲過去拉住他手臂:“說……說什麽了?”

沈翼成幾乎有點發楞:“沒說什麽,我說沒見到你,他就掛掉了。”

陶西萌呆了一秒,瞥見他放在桌上的手機,一把抓過來。通訊記錄裏是舒茄的那個舊手機號,她撥過去,關機。

對了。他回國肯定要換個手機的。陶西萌想了半天,這才驚訝地發現,眼下自己竟沒有任何可以聯系到他的方式。那一刻湧來的心慌,讓她頭暈眼花,幾乎站不住。

“小萌,”沈翼成扶住她,“出什麽事了?你們……”

陶西萌甚至沒有聽見他說的話。不能。不能就這樣了。她至少可以去買個新手機,還用原來的號碼,那麽他也許還會打過來——

她掙開沈翼成的手沖出門去。小花園外卻站了兩個人,看見她齊齊叫:“西西!”

是韓深和楊沁。兩人的神色都是關切又沈重的,顯然他們都知道發生了什麽。看見沈翼成從屋裏追出來,兩人似乎都楞了楞。陶西萌顧不得更多,沖上去問韓深:“你知道他在國內的電話嗎?”

“……他剛剛用公用電話跟我聯系的,”韓深遲疑了下,“說還沒來得及去買卡,等下會把新號碼發過來……西西!”

看她直往外沖,他忙叫:“你……知道他媽媽的情況嗎?”

陶西萌停下步子,回頭看他。

“……手術做完了。”韓深咽了下口水,似乎很吃力,“可是還是沒有醒。醫生說很嚴重,還有什麽外傷性癲癇和高燒……也許,也許會醒不過來……”

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陶西萌想,她是不是真的聽見了這些話,還是只是在做噩夢呢。為什麽沒有人來叫醒她呢。眼前的雪白茫茫一片,卻仿佛浮起了一波又一波的黑影。

“西西!”楊沁搶上來抱住了她,也像要哭出來,“你回去看看他吧!他現在一定……”

是了。我要去找他。

陶西萌轉身,直直往屋裏走。要訂機票。收拾行李。給補習班老師打電話請假。

也許是淚水模糊了視線,上臺階時她差點絆倒,被沈翼成及時扶住。

“我想她得先休息下。”她聽見他對韓深他們說。

用不著。她想反駁,可是一點力氣也沒有。

當天就發起燒來。

盡管如此,陶西萌還是忍著頭疼去買了手機。沈翼成勒令她休息,答應替她訂機票。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夢境不斷,她好像在黑暗的地道裏奔跑,看不到光亮。中途依稀看見了謝天樺,可是他的面目那樣模糊,只像一層冷淡而遙遠的霧。她哭起來,大聲喊他的名字,可是連回聲也沒有聽見。

醒過來時一身的汗,有只溫暖的手輕輕拍她臉頰:“萌萌,別哭了,沒事了啊。”

竟是沈媽媽。

陶西萌怔了一會兒,鼻子一酸,伏進她臂彎:“……阿姨。”

“成成都跟我說了……你那朋友真不幸。”她嘆口氣,摸摸她額頭,“好像還有點熱。餓不餓?阿姨做東西給你吃。”

窗外一片光亮,陶西萌意識到什麽,爬起來:“我睡了多久?機票呢?翼成哥幫我買了嗎?”

“萌萌。”沈媽媽拉住她,“我看你還是別去了。”

陶西萌怔怔地看著她。

“你想,他這些天都沒有跟你聯系,態度不是很明顯了嗎?現在這種情況,他自己肯定也明白,你們沒辦法繼續在一起了。”

您在說什麽?陶西萌望著她安靜的面孔,只覺得頭昏沈沈的,好像什麽都聽不明白。

“小萌。”沈翼成不知什麽時候進來了。

“我的機票呢?”看見他,陶西萌脫口而出。

“小萌,你聽我說。”他走過來拉住她的手。

“不。”陶西萌的眼淚不知不覺地湧出來,她跳下床去,“你說話不算話。那我自己訂。”

沈翼成還要拉她,被沈媽媽攔住了。

“算了。”她輕輕搖了搖頭,“就讓她去吧。”

沈翼成看看她。

沈媽媽瞥一眼陶西萌趴在電腦前的背影,嘆一口氣:“總要有個了結。”

沈翼成提出要陪她去。陶西萌認為這根本沒必要。謝天樺的家鄉雖然只是個小城市,可也不是什麽窮鄉僻壤,交通便利得很。不過顯然沈翼成不這麽看。他甚至堅持要她退了燒病好了再走,陶西萌沒轍,只好偷偷發短信給楊沁,讓她幫忙訂了張機票,第二天一早趁沈家母子還沒來小白屋,匆匆背著包逃去了機場。

這是陶西萌有生以來最長的獨自旅程。當初來德國時只是一趟直飛,這次卻必須轉機國內航班,又坐火車,整整十八個小時的行程才到了W市。

謝天樺新的手機號和醫院的名字地址,韓深後來都發給了她。

陶西萌幾次翻出那個新手機號來,卻總是在最後的剎那失去了撥出去的勇氣。

她要見到他。見到他,也許就知道該說什麽,該做什麽了。

出了火車站,按照地址打車去了醫院。

醫院很大,四下裏陌生的一切,消毒水氣味,還有神情萎頓的人群,讓陶西萌莫名緊張。她的手心很燙,許是旅途中沒有一刻安睡,體溫又高了上去。眼前仿佛有黑沈沈的霧,她忍著頭重腳輕的暈眩感,找護士打聽要去的病房。

終於在長長的病房走廊上看到了他。

那個熟悉的側影,在人群中一眼瞥見,簡直像一道電流擊中了她。

陶西萌顫抖起來,不由得扶住了墻壁。

他在和一個男人說話。很年輕,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年紀。大概她一直盯著他們,那人的眼光往這邊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於是陶西萌看見他回過頭來。

似乎也沒有多久沒見。可是陶西萌覺得他瘦的厲害,好像臉頰都陷了下去。兩人的眼神觸在一起,她想展開一個笑容,可是竟僵硬了,一動也動不了。他卻轉開了臉。

然後和那人一起,朝這邊走了過來。

腳步聲在走廊裏發出機械的回響,一下一下地,敲在陶西萌的心上。她呆呆地看著他們走近,兩米,一米,心跳竟快得要掙出胸口——他卻面無表情地,目不斜視地,直直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整個世界似乎都在那一瞬間,和心臟一起緊縮了一下。

怎麽……陶西萌幾乎無法呼吸,瞥見他旁邊的人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阿……阿姨,天樺的媽媽……怎,怎樣了?”她語無倫次地問出來。

那人有一張很紈絝子弟的臉,嘴角上翹,使得他在這個時候,神情裏也帶著抹隱約玩味的笑:“不大好。昏迷八天了。醫生說,有可能會變成植物人。”

黑影蒙在眼前,這條走廊仿佛瞬間變成了冰窖。陶西萌怔怔地轉頭,看見那個不曾停步的背影。不知哪裏來的力量,她大步追上去,擋在他面前。

天樺。她想叫。喉嚨裏卻發不出聲音。

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那樣漠然,又好像在平靜中藏著洶湧的悲傷。他的眼神微微垂下來,可是並沒有停留,從她臉上滑了過去,好像不認識一般,側了身要走。

陶西萌拉住他的胳膊,抖著嘴唇哭出來:“……你怪我嗎?”

你怪我吧。都是我不好。可是……可是……

身前忽然籠上一個影子。她擡頭,朦朧的淚眼中,看見舒茄站在病房門口。

一怔之下,謝天樺已經輕輕地抽出手來。沒有一句話,他就那樣走過她身邊,眨眼間,走廊盡頭的光就把他的背影吞噬了,好像剛才的這一切,不過是她夢境中,又一場冷淡而遙遠的霧。

二十六

看著他抽出手,一言不發地走開——那一瞬間,走廊裏光影紛亂,女孩蒼白的臉上掛著淚,表情怔忡站在那裏的樣子,簡直像被整個世界遺棄了。

不知怎麽,舒茄在一旁看得有點難過。

她知道謝天樺是去外婆的病房,於是跟過去。想了半天,還是開口:“……幹嘛這樣。你明知這怪不到她。”

好一會兒,謝天樺才低聲說:“我知道。”

他的拳握了起來,微微顫抖:“我只是怪我自己。”

……

出現肺部感染。不能脫離呼吸機。發熱。癲癇。

生命體征仍不平穩。

……

回來這些天,謝天樺最長的一覺也只睡了四個小時。

時光仿佛瞬間被那些陌生而冰冷的字眼擠滿了,還有永遠散不掉的消毒水氣味。

他調動了所有獲取醫學知識的渠道,醫生、朋友、圖書、網絡,試圖用最快的速度來理解這門覆雜的科學,以便更好地懂得那些冰冷字眼的含義。

其實他並沒有意識到,這麽做,也只是讓他更加煎熬而已。

每次閉上眼,腦海中都是媽媽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她還不到五十,在他記憶裏,美麗開朗,愛笑愛唱,甚至會跳弗拉明戈。

然而現在,她變成了一個插滿管子的,毫無生氣的陌生人。

謝天樺問過小姨,問過鄰居,仔仔細細地問,沒人知道媽媽為什麽會摔下來,只是猜測樓梯間的燈泡壞了,太黑看不清腳下的緣故。她的後腦磕在水泥臺階的邊緣,在無人經過的樓梯間裏,昏迷不醒,至少四個小時以後,才被人送往醫院……

昨晚她再次癲癇發作,一群醫生護士沖進來,按住她無意識抽搐的身體,大聲嚷嚷著給她註射的藥物。謝天樺被推到門外,只在人縫中看見她痙攣的手指。

曾經那麽溫暖優美的手指。給他做飯,替他掖被角。

那一刻,他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踉蹌著沖進洗手間的隔間裏,嘔吐。

是他的錯。哪怕他早回來一天,都不會讓媽媽陪護外婆到半夜才回家。如果他早回來,一定會安好樓梯間的燈泡……

是他,讓最親的人承受這樣的痛苦。

這念頭再一次讓他顫抖,可是哭不出來。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黑暗籠罩著他。四下裏隱約有空洞的回響,他感覺自己的血液一點點地涼了,安靜了,慢慢地,結成了冰冷而堅硬的冰層。

舒茄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她是這天早上剛到的,雖然謝天樺在電話裏再三表示她不用來,可是出了這樣的事,她無論如何都沒法安心。

在病房見到他,心裏不知怎麽就咯噔一下。

他消瘦得很明顯。更重要的,是那種明朗的光芒不見了,他坐在媽媽床邊,閉著眼,臉色甚至有幾分死氣沈沈的灰。

也許是聽見聲音,他睜開了眼。見是她,扯出一個無奈又疲倦的笑來。

那個笑真讓人說不出的心疼,卻多少有點平常的溫暖。舒茄猜他多半一夜沒睡,問了幾句大體情況,就讓他去休息一會兒。

“我幫你看著。”她說。

謝天樺的小姨在另一個病房照顧外婆,一家兩個重癥病人,照顧起來怎樣都是吃力的。舒茄想,她至少還可以幫點忙吧?

誰知謝天樺在旁邊的空病床上還沒睡兩分鐘,他的手機就響了。

“哪位?”他坐起來,頗有些驚訝地叫了一聲:“……伯父。”

對方的話舒茄聽不真切,只看見謝天樺皺起眉:“我沒有……我不知道西萌來找我。……不,她不在我這裏。”

竟然是陶西萌的爸爸打來的。

能聽出來,電話那頭的語氣雖然保持著禮貌,但多少還是有幾分生硬和嚴厲。舒茄當時就想,陶西萌一定是回國來找他了,不知陶爸爸怎麽知道了這事?謝天樺現在的情況,想必任何一位做父親的口氣都不會好。

心不由自主地懸著。謝天樺握著手機的手似乎有點顫抖,他一直沈默,直到最後才說了一句:“您說的,我都明白。我想如果我父親在世,他也會說同樣的話。”

“所以,伯父您放心,西萌來找我的話,我一定勸她回德國去。至於將來,”他停了停,微微牽起嘴角,“就像您說的那樣,我也相信緣分。”

電話斷了,他低著頭,帶著那個苦澀的笑,一動不動地坐在清晨的窗前。

多明顯,對方是在婉轉地讓他和陶西萌分手。

這真是用腳後跟也能想到的事。

那麽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得讓人無話可說。

舒茄坐在那兒,望著他線條鮮明的側臉。他原本就深的眼窩愈發深陷,雖然更有一種雕刻般的俊朗,可是此刻卻是那樣憔悴而黯淡,仿佛蒙著一層死寂的灰。

有一種刺心的痛漫上來,她起身,想過去給他一個擁抱。想告訴他,一切劫難都會過去的,痛苦會消失,春天總會來——就像他曾告訴她的一樣。

可是他突然站了起來,好像做了一個決定。然後他走去窗邊,靜靜地站著。順著他的視線,舒茄看見窗外陰霾的天空,有雪花飄落下來。

這真是一個冰冷的冬天。

外婆在睡。謝天樺回來後她的情形似乎有所好轉,連醫生都說這比較少見。他們都沒敢告訴她謝媽媽出了事。無論如何,這是現在他最大的安慰了。

和小姨說了會話,兩人再走回謝媽媽的病房去,遠遠地,就看見陶西萌還站在那裏,像做錯事的孩子那樣,低頭靠在墻上。

不過現在她不是一個人了。

“……你瘋了嗎?我找你找得要吐血了。怎麽這麽不聽話呢?你看看你這個樣子。”沈翼成伸手試她額頭,“病沒好就這麽折騰,值得嗎?”

陶西萌不說話,擡頭瞥見謝天樺和舒茄走過來,立馬站直了。舒茄看了眼謝天樺。他仍像剛才那樣沒有表情,甚至似乎根本沒看見一樣,轉身就進了病房。

沈翼成似乎怔了怔。轉臉看見陶西萌一副又要哭出來的樣子,他拉住她手:“還不夠嗎?跟我回去。”

陶西萌沒怎麽掙紮,事實上她根本一點力氣也沒有了。被沈翼成拉著走過病房時,舒茄發現她的眼光落在自己臉上。

這個女孩子,用她那小鹿似的眼神看著她,幾乎是哀求的。

舒茄說不出心裏的滋味,她走進病房,看謝天樺坐在媽媽床邊。

“你是決定和她分手了嗎?”

她等了一會,沒有等到回答。禁不住嘆口氣:“我先去下酒店,晚上再來。”

謝天樺擡頭看她一眼:“謝謝你。”

舒茄走進酒店的時候,又看見了陶西萌。也沒什麽奇怪,這是離醫院最近的一家酒店。

現在她不是像個娃娃似的被沈翼成拉著了,她在打電話。

“……媽媽,你為什麽要這麽說?”空蕩蕩的走廊裏很安靜,她帶著哭腔的聲音分外清晰,“你都沒有見過他。”

女孩兒哭得泣不成聲,手機於是被沈翼成拿去了:“阿姨,我會照顧小萌,你別擔心。”

他掛了電話,伸手拉陶西萌:“別哭了,等下我們……”

“為什麽?”女孩兒卻像突然爆發了似的,用力推開他,“你為什麽要告訴我爸媽?”

沈翼成似乎有點生氣:“你以為能瞞得住嗎?小萌,想想你做的事情,你的理智在哪裏?馬上要考DSH了,你居然要留在這裏。你能幫他什麽?這小城市,人生地不熟的,他家裏都這樣了,根本就不可能來照顧你。你在德國的學業呢?我是不讓你做傻事!”

有那麽一會兒,舒茄只聽見輕輕的抽泣聲。她以為陶西萌被說服了,那個哽咽的聲音卻又響起來,輕輕地:

“翼成哥。我一直以為,你會是我哥哥。在我背後,一直支持我,而不是替我做任何決定。”

她往前站了一步,於是舒茄看見了她的臉。那張仍帶著孩子氣的臉上,淚水正簌簌地落下來,在燈光裏亮得晶瑩:“就算,就算將來不能在一起,我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離開他。”

她咬了咬嘴唇,用顫抖卻堅定的聲音說:“絕不。”

可以想見的,這是得不到支持的堅持。

陶西萌在零落的鞭炮聲中醒過來。

春節應該早就過去了啊。她遲鈍地想。酒店的暖氣似乎停了,她在清晨的寒意裏,只覺得頭疼。眼睛疼。喉嚨疼。

昨晚和沈翼成吵架,和爸媽吵架。也許不該說吵架,因為大多數時間都是她在挨罵。無論她怎麽解釋,他們都在說她幼稚,不懂事,鬼迷了心竅……陶西萌哭得嗓子都啞了,然而撼不動他們絲毫。

才發現,她是不了解爸媽的。他們也不了解她。在爸媽心裏,原來她就只是一個聽話乖巧的女兒,安安靜靜健健康康地讀書上學,什麽都不讓他們操心。加上有個熱情的沈家鄰居照顧著,他們於是安心地忙於各自的工作,在她大學讀到一半想要留學的時候一口答應——女兒是讀書的料,多讀書沒壞處;而且沈翼成也去德國留學了嘛,他會照顧好他們的女兒的。

原來他們早就看出她喜歡沈家哥哥。原來他們甚至和沈媽媽半開玩笑地聊過,覺得將來結成親家也是挺不錯的事兒。

雖然他們並不認為,女婿非沈翼成不可,可是謝天樺的情況實在超出他們可接受的底線。

——對你好?他要追你,當然對你好。你知道他以後也會對你好?就算他想,他什麽都沒有,家裏負擔還這麽重,將來拿什麽對你好?

爸媽從來不幹涉你什麽,但是不代表我們可以看著你拿自己一輩子的幸福開玩笑!

爸媽是生氣了,前所未有的。又或者,是因為這二十二年來,在她身上從沒有發生過這樣令他們生氣的事情。在他們看來,傻得不可救藥的事情。

陶西萌爬起來洗漱。眼睛腫得厲害,原來真的會哭成金魚模樣。她把自己穿戴好,想了一會兒,去敲沈翼成的房間門。

沒人應。去前臺一問,原來他竟已走了。

陶西萌站在那兒發懵,想起昨晚她說絕不離開謝天樺的時候,沈翼成的臉色非常非常難看。

——你沒看見他旁邊站著誰?你就知道他想讓你留在身邊?

當時他幾乎是口不擇言,氣急敗壞地沖口而出,你真是……枉我對你那麽好!

他怒氣沖沖地看著她,那個樣子她幾乎不認得。握了拳,他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冷冷地說:

我不管你了。隨你的便吧。

也許比起爸媽的堅決反對,沈翼成的反應才是最讓她難過的。

他不再是當年耐心陪她搭積木的那個小哥哥了。那個僅僅因為她跌傷了膝蓋,就要沖上去跟人打架的少年。在爸媽常常因工作出差而缺席的日子裏,是他陪伴她熬過安靜又孤單的成長。雖然那些心動的情愫已經不在,可他仍然是她生命裏最信任依賴的一份子。

從什麽時候起呢,他竟變成了這樣專橫的人,喜歡把意願強加在她身上,非但不支持她的愛情,還要想盡辦法來阻撓。

現在他走了,徹底地,把她獨自留在這陌生的城市裏。

有那麽點眾叛親離的意思呢。

陶西萌走出酒店,往自己凍得發木的手上呵了口氣。

陌生的W市,此刻正籠在薄薄的雪霧之中。空氣裏有未散的硫磺氣味,雪地上鋪著鞭炮紅紅的碎屑,這場景倒讓她隱約想起五歲前住的那個小城,也是這樣的,充滿了熱鬧又樸實的生活氣息……

這讓她覺得親切,心底好像註入了這新一天的勇氣。

這是她所愛的人的家鄉。無論怎樣,還有他在。

身體仿佛瞬間暖了,她大步走向醫院。

——你是決定和她分手了嗎?

這個問題,整整一晚都在腦海中回旋。

媽媽的情況仍然沒有好轉。醫生說,她原本身體就不太好,受傷後各種機能都下降得厲害,恢覆起來更是緩慢。現在她的狀況根本無法開始促醒治療,不控制住感染,就不能算脫離危險。這個過程拖得越久,蘇醒的可能就越小,而即便醒過來,後面的康覆治療可能也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隔著病房的探視窗,謝天樺一眨不眨地望著病床上的媽媽。兩天沒睡了,腦子裏昏沈沈的,他把額頭抵在玻璃上,疲倦地閉了眼。

“哎,你又守了一夜嗎?”有個護士經過。幾天來,她們大多已經認識他了。謝天樺睜開眼,沖她笑了笑。她看著他,臉上全是同情:“今天元宵節,食堂裏有湯圓呢,你去吃點吧。我們會看著的。”

謝天樺應了一聲,朝她道謝。然而一轉身,一個熟悉的身影就躍入眼簾,他剎那間竟有些暈眩。

走廊上的燈已然關了,清晨的光線還沒有完全滲透夜的黑沈。女孩兒站在那裏,厚厚的羽絨服襯得她的臉頰越發瘦小,像一個蒼白的娃娃。她的嘴角有一個怯生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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