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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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好像說來就來,一夜之間狂風四起,陶西萌忘記關窗了,早早就被凍醒。今天要去出版公司打工的,她把厚絨衣和圍巾都翻了出來,穿得鼓鼓囊囊地去坐車。

T城的公車似乎從來坐不滿人,這天的車廂更空蕩蕩的,陶西萌想,也許大家都被凍到了不想出門?連晴子也不見,本來她們約好一起去公司的呢。

車到一站,上來一個白短裙的女孩。這是標準的美麗凍人了,陶西萌忍不住多看一眼,發現居然是袁加美。

怎麽最近總是遇見她。陶西萌心裏對這個人有點莫名的抵觸,不知如何表情。袁加美倒是眼睛一亮的樣子,笑瞇瞇地坐過來:“好巧啊。你去哪裏呀?”

陶西萌沒想到她會突然親熱起來,一時有點懵,就老老實實說了要去打工。

“真是巧呢,我也打工!不要告訴我是XX公司哦。”袁加美笑。

她說的正是陶西萌要去的出版公司。

聊了幾句,陶西萌才知道,袁加美在這家公司已經打了兩年多零工了,在廣告部的辦公室裏發發傳真、整理整理資料什麽的,輕松又自在,唯一的缺點就是裏面有個大煙槍,天天熏得她一身煙味。

“前不久德國不是出臺室內禁煙令了麽,這下好啦,我們辦公室的同事一起把老煙槍批評教育了一通……”袁加美毫不見外地跟她聊天,看起來比以前可愛多了,“你在設計部嗎?你會畫畫呀,那可真好。對了,公司有下午茶哦,免費的蛋糕茶點什麽的,味道好好,我帶你去吧……”

陶西萌被她的笑容感染了,心裏不自覺地暖起來,想,也許多了解一點,這個人也是可以做朋友的呢。

下車後還要走一點路才到公司,袁加美說她知道一條近路。陶西萌跟著她拐進一片小樹林,沒走多遠就看見一座小小的路橋。

“過了路橋就是公司後門啦,是不是很近?”

“少走五分鐘呢。”陶西萌笑,卻不自覺地在路橋邊停了下來。這顯然是座廢棄的橋,橋下的水泥壁上畫滿了各式各樣的塗鴉,色彩斑斕憨態可掬的卡通動物,竟是相當有水準的噴繪作品——

“怎麽啦?”看她拿出相機來,袁加美有點驚訝。

“哦,我給它們拍個照。你先走好啦。”陶西萌說。

袁加美卻沒動,饒有興致地站在一邊:“這有什麽好拍?”

“很漂亮啊。國內很難看見這種設計的……”陶西萌拍了幾張,又從背包裏翻出布拉格小醜來,舉著它和塗鴉墻合了個影。

“這又是什麽?”袁加美笑,“你們學設計的都好奇怪啊。這個小醜倒很可愛。”

陶西萌抿嘴笑,沒有說話。

其實這是她最近一直在忙的事情——為謝天樺準備一份特別的生日禮物。他給她一個那麽難忘的生日,她當然也不能讓他失望啦。不過這禮物可真不好準備,陶西萌想了好久,那天突然靈光一閃,可以做一本記錄生活裏點滴小事的攝影畫冊!既然他不喜歡拍照,那在這本畫冊裏,就用布拉格小醜代表他,跟著她一起看世界……

想到他可能會跳起來假裝生氣:我比小醜帥多了好不好?陶西萌忍不住笑,忙低了頭,把笑意悶進圍巾裏。

於是她並沒有註意到,身邊的這位新朋友,正用一種奇特而覆雜的眼神看著她。當然這情緒被飛快地掩蓋了,陶西萌擡起頭時,看到的,仍然是袁加美甜美如常的笑臉。

“有什麽消息?”

馬可的聲音簡直沮喪到極點:“什麽都沒有。”

謝天樺只好安慰他:“至少說明她和你的小破車都沒出事。”

他們已經分頭把T城舒茄可能去的地方找了一遍。謝天樺還打了電話給舒茄的親戚,都沒結果。警方那邊讓他們等消息,於是就只有幹等。

其實謝天樺心裏很有點煩躁。玩失蹤,這是舒茄幹過的事兒。

當然,那時候她有足夠的理由。可是現在呢?

謝天樺坐在車裏,望著窗外陰霾的天空,忍不住想抽煙。摸了半天,連打火機都沒找到。

和陶西萌在一起這些天,他根本想不起抽煙這回事。她肯定不喜歡煙味兒,而且在謝天樺的意識裏,他心愛的女孩就好像一朵白白的新開的花兒,帶著什麽難聞的味道去親近她都是種褻瀆。想起那朵粉嫩的笑臉,謝天樺有些心猿意馬,拿手機出來撥。

馬可的電話卻先進來:“找到車了!”

謝天樺一凜:“在哪裏?”

“S城火車站!警察說油箱是滿的……”馬可一急,語速飛快,“我猜她本來想開車去什麽地方,後來發現車不行,就改坐火車了!Timo,她會去哪裏?”

謝天樺有一會兒沒說話。

“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呢?手機也不開……是我做錯什麽了嗎?昨天下午她真的挺開心的樣子,晚上後來就……可我不懂,Timo,我弄不懂她!”馬可的聲音,終於透出焦急後的惶恐與疲憊,“我很擔心……”

昨天天堂,今天地獄,說的不過是如此。謝天樺微微苦笑:“我明白。你去把車領回來吧。我再去找找。”

馬可竟異常敏銳:“Timo,你是不是……”

“我不能肯定。”謝天樺掛斷了手機。

事實上,聽見車在S城,他就已經猜到了舒茄的去向。

那個只有他和舒茄知道的地方。

謝天樺一踩油門,車子直奔S城的方向而去。

兩年多前的那個冬天,他在S城近郊的一個小鎮上,替舒茄買下了一方墓地。

那是她抑郁癥最嚴重的時期。

如果當時是因為一場極其慘痛的失戀,現在又是為了什麽呢?

如果,大奇的猜想竟是真的……

謝天樺咬緊牙關,車子風馳電掣,沖向那一片灰暗陰沈的天際。

初到德國時,舒茄很不理解,為什麽德國人會把墓園建在民居旁。以中國人的觀念,那簡直太不吉利。也許德國人傻乎乎地不怕鬼?

直到她在某一天走進了一座墓園,才真切地感覺到,原來墓園是世界上最安靜祥和的地方,住著的,是許許多多已經無法再糾結痛苦的靈魂。它們不說話。它們也許並不睿智,但它們都體驗並了解了人生唯一的真理——無論是怎樣的痛苦,只有徹底地離開,它才會消失,停止。

昨天下午,她去謝天樺那裏找他。上樓就聽見笑聲,廚房門大開著,他站在灑滿陽光的流理臺前,吻那個女孩兒。那麽忘情的,癡迷的,投入的樣子,空氣裏全是甜香。雖然是多麽理所當然的事,可是原來親眼看到了,才知道這是怎樣一種令人艷羨的幸福,溫柔而旖旎的氣息彌漫而來,卻像冰冷的大錘,幾乎瞬間就擊碎了她。

她沒法忍受那種痛苦,於是去找了馬可。然而痛苦更甚。她為此又傷害了別人。而她自己,會不會因為這一次的放縱,付出更慘痛的代價呢?

“需要幫助嗎?”

舒茄擡起頭來,看見打掃墓園的那位德國老先生。通常德國人不會來問的,也許是她在那裏坐了一整天的緣故。

又也許,是因為她面前的墓碑上,什麽字也沒有刻。

“不,謝謝。”舒茄朝他笑了笑。

老先生遲疑著,竟望著那墓碑又問了一句:“是你的什麽人嗎?”

什麽人?舒茄輕輕一笑。

那個最鮮活、單純、快樂的自己。是她崩塌的過去裏,最無辜的殘骸。

站在這個通往廢墟的入口,舒茄的身上泛起陣陣戰栗。是不是,她從沒有從那裏走出來過?所有幸福的可能,都早已葬送在那裏,而她竟沒有發現嗎?

腳步聲。急促的,卻那麽熟悉。

舒茄轉過身,看見謝天樺站在墓園的門口。灰藍色的天空,在他的身後模糊著低垂,風吹起他黑色的衣領。他的眼神銳利而明亮,像這昏沈天地間唯一的光芒。

他果然來了。他還是來了。舒茄下意識地張了張口,竟被瞬間的喜悅激起一陣眩暈。

有只手扶住了她。

“該回去了吧。”謝天樺說。

他的聲音裏聽得出某種壓抑的情緒。舒茄想,是生氣了吧。以前他都會罵她的,教訓起她來真是聲色俱厲,像天底下最變態的家長:你不是就想讓自己痛苦嗎?我幫你往傷口上撒點鹽行不行?要不要等你變成自虐狂再感謝我?

想起他說那些話的樣子,舒茄笑了一笑。他的手還扶著她的胳膊,溫暖又有力的。舒茄禁不住往那寬寬的肩膀上靠了靠:“怎麽你今天不罵了?”

那肩膀卻幹脆地閃開了。舒茄打了個晃,再擡頭,謝天樺已經站到她面前,一眨不眨地看住她的眼睛。

“我只想知道,為什麽?”他說,神情似乎有些忍耐的冷淡。

舒茄轉開臉,笑:“你說馬可?誰讓他追得那麽緊。反正我也很寂寞啊,又不知道怎麽拒絕大奇,一箭雙雕嘛。你放心,我回去跟馬可說清楚就是了。他也不像玩不起啊。再說他又不吃虧。”

她轉身往墓園外走,卻被謝天樺一把拉住胳膊。用了力的,舒茄差點沒站穩。

“為什麽?”他又大聲問了一遍,神色卻並不像困惑。

舒茄忽然明白過來。

他知道了。

她有些顫抖,竟下意識地低了頭。

“如果有些事,是我應該知道的,”謝天樺吸了一口氣,聲音竟有些發哽,“告訴我。”

“告訴你?告訴你又能怎樣?”舒茄笑起來,那一瞬間,心裏忽然松了,所有的苦澀都漫上來,“是啊,我愛上了一個人,也許早就愛上了,可是他不愛我。他愛那個小嫩草呢,哈,告訴你,你能怎樣?救我嗎?怎麽救?”

她覺得自己在笑,可是眼前已經一片模糊,鹹澀的味道滑進嘴裏。她嘶聲喊出來:“我有多痛苦你知不知道?我該怎麽做?告訴我啊!”

風在這寂靜的墓園裏呼嘯而過。

然後她看見他轉開了臉。

“不要再和他見面了。”

那麽生硬冷淡的一句話。舒茄呆了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良久,她終於扯出一個笑來:“多好的主意。”

再見到謝天樺,陶西萌吃驚不小。

昨晚她專心忙活了一晚上做那個畫冊,快睡下了才想起謝天樺沒跟她聯系。這實在不大像他,陶西萌有點不習慣,今天早早地就醒了。去小湖邊跑了一圈,也沒有遇見他,不免心裏嘀咕。

懶蟲!天冷了就不跑步啦!陶西萌想,幹脆繞去他的小樓,直接按門鈴。

他竟躺在床上咳嗽呢。

“怎麽搞的?”陶西萌伸手試試他的額頭,有點燙。

“好像吹了風受涼了,沒事的。”謝天樺還在笑,“你下次不要突然襲擊好不好?這樣我好沒有形象啊。”

陶西萌瞅瞅他亂糟糟的頭發,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忍笑:“胡克船長,第一回見你就是這形象啦。”

謝天樺咳嗽兩聲,忽然一伸手,把她摟進懷裏。

他本來就半躺在床上,這下陶西萌等於壓在他身上了,一下就飛紅了臉想要掙開。他卻抱緊了她,慢慢地把頭埋在她肩窩:“萌,讓我抱一會兒。”

聲音低啞,仿佛透著無盡的疲憊與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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