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蟲子……

關燈
如果有人問陶西萌初到德國的感受,那就是兩個字——恐慌。

機場那天的事兒就不必說了。本以為到了T城就能定心,結果住進郝東家的第一晚,陶西萌就清楚地感受到,郝東那位叫做袁加美的女友並不歡迎她。

那是個小巧玲瓏的女生,有一張洋娃娃似的可愛面孔。陶西萌和謝天樺到她家時已快半夜了,來開門的袁加美居然還是妝容精致,倒像著意打扮過的。雖然她表面上笑意盈盈十分客氣,不過有些東西是假不來的。比如當晚謝天樺走後,袁加美把陶西萌帶進客廳,告訴她可以睡沙發,然後就自顧自去衛生間洗漱了。因為時差的關系,陶西萌又困又餓,想喝點熱水,又覺得擅自動用別人的廚房太沒禮貌,只好在沙發上呆坐。足足一個小時,袁加美才從衛生間出來了,披著睡衣打著呵欠往臥室走,連看也沒看陶西萌一眼。

那個晚上,陶西萌甚至沒有被褥枕頭,只好裹著羽絨服朦朧了一夜。

第二天郝東回來了。陶西萌第一次見到這位沈翼成的朋友,中等個頭,看起來很精明。雖然他比袁加美熱情得多,陶西萌還是有點不適應,尤其是看見這一對兒當著她的面卿卿我我,那可真是尷尬。

所以當郝東說給她找了個住處時,陶西萌自然是想也沒想就應下來。

聽沈翼成說過,德國的學生公寓供不應求,很難申請到,很多大學生都是自己在外租房的。獨立的公寓間貴些,如果是私人小樓裏閑置的房間則會相對便宜,缺點就是要與別人共用廚房和衛生間。

不過陶西萌怎麽也沒想到,郝東替她安排的居然是一個小閣樓。又小又矮又黑,害她腦袋上撞起兩個大包不說,甚至還有蜘蛛。她可是從小就怕蟲子啊,晚上睡覺都不踏實,老覺得臉上癢癢有東西爬……

雖然郝東口口聲聲只是暫住,T城房源緊張,他會盡快給她找到個像樣的房子——陶西萌又不傻,人家話裏的意思還是明白的,於是後來再也打不通郝東的電話,倒也沒讓她意外。

真正讓她心慌的,是沈翼成的電話也打不通。

她沒帶手機來德國,只能去電話亭打電話,而他卻不是關機就是占線。出什麽事情了嗎?陶西萌惴惴不安,又沒有任何辦法,自己還面臨一堆問題——德國公車該怎麽坐,為什麽自動售票機長得比天書還天書,吃的用的穿的都到哪裏可以去買……獨自捧著密密麻麻的地圖,陶西萌覺得自己就像一條小魚,生生被困在陌生的大網裏。

讓她心慌的還有後天的考試。只有考進了T大的語言班,她才可以去延簽證,真正留在德國讀書。於是只好天天一早爬起來就去附近的公園,那裏有個漂亮的小湖。陶西萌裹著羽絨服縮在小湖邊的長椅上啃變態的德語語法,自我安慰風景還是不錯的,雖然冷了點兒……

看見小樓門口兩個打籃球的男生時,陶西萌有點意外。住了幾天,這還是她第一次遇見其他的房客。其中一個黑頭發黃皮膚,居然開口就跟她說中文。陶西萌被冷風和語法折磨了一天,腦袋有點木,以至於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同胞啊!說中文的!她至少可以跟他打聽下公車怎麽坐……

不知是不是她突然兩眼放光嚇著了人家,男生後退一步,滿臉莫名:“哇,不是吧?這麽快就不認得了?”

他朝她彎下腰來,咧嘴一笑:“小紅帽,我把電話號碼都給你了。你這樣我很沒面子知不知道?”

面前的這張臉棱角分明,五官深刻,卻在金色的夕陽光裏顯得疏朗柔和,濃眉下的那雙眼睛輕快地眨了眨,到底和陶西萌記憶中的神情撞在了一起,她終於脫口叫出來:“啊啊——你是謝天樺!你把胡子刮啦!”

原來他的胡子有這麽好的易容效果,謝天樺很暈,很很暈。

沒等他暈完,馬可湊過來了,歪著頭打量陶西萌一會,忽然叫:“咦?你不是……你住在閣樓上,對嗎?昨天晚上,是你把牙膏扔到我鼻子上吧?”

這話一出,不僅讓謝天樺一臉驚訝,看來也嚇到了陶西萌。話音剛落,她手裏的書本就稀裏嘩啦落了一地,還有幾張白紙,風一吹便好像得了自由的鳥,撲啦啦地驚飛在這安靜的黃昏裏。

“我……呃,什麽也沒看見!真的!”陶西萌一發窘,德語倒說得十分流利。

小樓裏的廚房籠在夕陽的餘暉下,看起來溫暖又親切,簡直讓陶西萌想起《魔戒》中精靈的房間,在主角們歷經磨難後天堂般美好。現在這“天堂”裏還有兩個男生,其中一個金發碧眼的,往鋪著潔白桌布的餐桌前一坐,笑意晏然:“沒關系啊,被美女看光了我也不在乎……”

雖然陶西萌沒聽懂這句德語,看見謝天樺在一旁促狹地笑,就知道不是什麽正經話,臉於是紅得更厲害。

昨晚無非是鬧了樁糗事——她去公用衛生間洗漱,忘記戴眼鏡了,推門時沒註意到裏面燈是開著的,準備刷牙了才聽見浴室門一響,轉臉就看見一條毛茸茸長腿……

當時她嚇得牙膏一扔就逃出來了,還在樓梯口被自己的拖鞋絆了一跤,沖進小閣樓時腦門又撞在門框上,疼得眼冒金星,眼淚都流出來——

“其實我只是很好奇,”馬可還笑嘻嘻地不肯停,“為什麽我投籃總也投不中,你卻能準準地把牙膏扔到我鼻子上……”

陶西萌又窘又好笑,卻聽謝天樺替她回:“中國人都有絕技的,懂不懂?”

“哦?”馬可做個抓耳撓腮的動作,“像你們的孫悟空一樣,七十二變?”

陶西萌剛吞了口咖啡,要笑又不敢笑,直憋了個滿臉通紅。

那晚三人就在廚房裏吃飯,謝天樺用番茄醬炒了個通心粉,又烤了大排,幾乎算是陶西萌到德國後最好的一餐了。這些天她不知超市在哪裏,天天只好去對街的面包店解決一日三餐,雖然德國面包味道不錯,可也架不住頓頓吃啊。她還在某個街邊小店裏買了兜蘋果,誰知個個都吃出蟲子來,真是要多郁悶有多郁悶。馬可說那多半是野生的蘋果,就像野生的櫻桃一樣,熟了以後隨便摘沒人管的……

“啊,我喜歡櫻桃!”陶西萌興致勃勃地叫,“隨便摘嗎?”

“對啊,就是有蟲子……”

居然熱火朝天地討論起蟲子來,謝天樺沒奈何打斷他們:“超市你都不知道在哪?怎麽郝東都沒告訴你嗎?”

“啊……我想大家都很忙吧……而且,總要自力更生才行嘛。”陶西萌笑得有些勉強,隨即低下頭去。

那個表情有一點倔強,可又分明是委屈的。想起馬可說她住在閣樓,謝天樺心裏一沈,差點要說:為什麽不來找我呢?不是給你手機號了嗎?

然而這念頭讓他自己也驚了一下,於是放松口氣笑:“嗨,德國通就坐在你面前呢,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根據以前接機的經驗,初到異國的女孩子們都膽小又緊張,基本上什麽事情都會期望你幫她做完了,所以他靜等這女孩說出一大堆要求來。誰知她一張小臉紅了半天,冒出來一句:“你能對付蜘蛛嗎?”

繞了一圈居然又回到蟲子,謝天樺真有點暈。不過爬上去看見那小閣樓,他就笑不出來了。

比他當年住過的地下室還要差。房頂那麽矮,估計她根本站不直。堆了那麽多雜物,只能放一張床墊睡覺,空氣裏還有淡淡的黴味。他試著把那傾斜的小窗打開,把手都生銹了。郝東怎麽讓人住這種地方?

“我後天考試,考完試就有時間找房子啦。”陶西萌像是看出他在想什麽,輕輕說了一句。

謝天樺轉頭看她。女孩兒的表情有點怯生生的,可是明顯是對著房梁上吊下來的那只大模大樣的蜘蛛。

“不要打死行麽。”她說,“很殘忍哎。”

“那怎麽辦?”謝天樺好笑,倒是靈機一動,下樓去拿了剛才裝番茄醬的空罐子,輕輕松松就把蜘蛛裝了進去。

“等下放馬可屋裏,警告他以後洗澡要鎖門。”他煞有介事地說,看她咯咯地笑出來。

後來謝天樺把一堆有用的生活信息都告訴了她,簡直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還說明天可以帶她去超市和大學逛逛,實地熟悉一下T城。

“我租的房子離這兩條街。”道別的時候天已黑了,謝天樺站在門口朝她揮揮手,“有什麽不明白你就打我手機好了。”

“那……”陶西萌咬咬嘴唇,卻欲言又止。

她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感激。

“想謝我啊,”謝天樺笑,瞥見玄關矮櫃上放著的紙,那是之前從她的書本裏掉出來的,上面畫了些小漫畫。他伸手拿起來,“那麽這個送我吧。”

“咦?”陶西萌驚訝,“那是草稿哎,我再畫一張給你好啦。”

“好啊,就這麽說定了。”謝天樺把草稿卷一卷,忽然想起來,“對了,萬一再有蜘蛛,你就去踹馬可的門吧。”

陶西萌噗嗤笑了。謝天樺眨眨眼,朝她揮了揮手,大步走進夜色裏。

他知道那紙上畫著什麽。當時陶西萌說只是草稿,丟掉算了,他就順手放在矮櫃上,不過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原來紙上畫著一溜排手拉手的小蘋果,旁邊幾個鉛筆大字:蘋果派對!

圍著這幾個字的,是一堆千姿百態的蘋果,跳舞喝酒抽煙鬥,小蘋果們顯然在狂歡。右下角是派對的大門口,有只胖大的蘋果被門衛攔住了,一只頭插玫瑰的小毛毛蟲正從它腦門上鉆出來,大眼睛脈脈含情地望著門衛,而那胖蘋果木著臉說:“怎麽,寵物不可以帶進去嗎?”

謝天樺把那紙卷兒又展開來看了看。

一定是她在蘋果裏吃出蟲子後畫的。月光下,他不自覺地揚了嘴角。

真是有趣的女孩子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