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鈴鈴……”

“下課。”

“老師再見……”

“再見，路上小心……”

“譚老師再見……”

“再見。”

陽城二高的某間教室，穿著藍白相間校服的學生們紛紛湧出教室。

譚靖北站在講臺上，用沾滿粉筆末的雙手一邊整理著資料一邊看著孩子們歡快地雀躍到晚秋的暖陽中。

他拍拍雙手，白色的粉筆末灑下來，在從窗口斜射進來的陽光中上下跳動。

他擡起頭望望窗邊的銀杏樹，秋風掠過，萬千細葉窸窸窣窣如黃色的蝴蝶，翻飛在空中。

這是他來到這所學校的第七年，第七次看著這一樹又一樹的蝴蝶，香消玉殞。

他低頭笑笑，怎麽傷感起來，莫不是秋天來了，連他這個數學老師也要憑添幾絲愁緒？

等學生盡數散去，他拿著教科書走出教室。陽光疲倦地灑在他的頭頂，暖風吹動他額角的發絲，不遠處有個清瘦的身影對他招手，怎麽…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大學時代，那個人，站在秋日的朝陽中，調皮地對著他笑，黃色的蝴蝶輕柔地落在他的肩頭，那模樣極美，是他今生見過的最美的畫面。

“譚老師，小諾在叫你呢，怎麽不過去？”隔壁班數學老師走過來。

“哦，我剛走神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快步朝那個身影走去。

男孩穿著白襯衫，衣擺散開在校服褲子上，校服上衣松散地掛在肩上。

“怎麽又穿這麽薄，早上放你床頭的毛衣呢？”他走過去拉拉男孩的衣領，把書本夾在臂彎下，幫他把拉鏈拉上。

“我…不冷…”叫小諾的男孩吞了口唾液，艱難地發聲，聲音幹澀沙啞。

“叫你充光棍，看看都感冒成這樣了，今天說什麽也得跟我去看醫生。你喝那些感冒顆粒不行的。”譚靖北說著就拉小諾往校門口走去。

“我…不…去…”小諾拉拉他的衣袖，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口型告訴他。

“不行！怎麽？還鬧別扭呢？”譚靖北強行拉著他往外走。

“那…我…要…吃…麻…辣…燙。”小諾繼續用唇語說。

“我的小祖宗啊，別鬧了。等你好了再說吧。”他無奈地嘆氣。

“你…不…愛…我…了…”

“行了行了，我哪敢啊，我最愛你了。快走，周末行了吧，周末就讓你吃。”他妥協。

“哼……”小諾發出一聲得意的輕哼。腳步輕快地越過譚靖北往前走去。

譚靖北騎車帶著小諾來到醫院，好不容易按住小諾打過針，才終於松了一口氣。看著小諾撇著嘴，眼睛裏蓄滿淚水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都多大了，打個針還哭？”

小諾說不出話，只能狠狠瞪他一眼。快步走出註射室。

譚靖北對護士道過謝趕緊追上去，“你慢點，還沒拿藥呢……啊……”小諾突然停下腳步，他跑得匆忙一不留神撞了上去，“我的小祖宗啊，你幹嘛呢？”他揉著下巴，一邊抱怨一邊在心裏想，小諾十五歲都這麽高了，自己都快看不到他的頭頂了。

譚靖北正盯著小諾的後腦勺，小諾突然轉過頭拉著他的袖子，指指走廊拐角處站著的那個人。

他擡起頭，看到那個人遠遠地站在午後慵懶柔和的陽光中，一身白衣，如同多次出現在自己夢中的模樣，清朗沈靜。

他渾身僵住，只能看那人一步一步挪過來，眼神千絲萬縷緊縛住自己的心臟，勒得生疼。十幾步的距離，他卻好像走了幾萬年，漫長漫長，揉碎人心。

“譚靖北？”那人在他跟前站定，嘴角微微揚起，語氣清淡。

“溫辰。”他回答。

他沒從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遇到他，或者說他從未想過此生還能遇到他。

他們，早就如被詛咒了的彼岸花，生生不能相見。他以為，此生，就只能從那些雕落的餘香中回味他的氣息，卻不料想，命運給了他們重逢的機會。

空氣凝滯，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目光糾纏在一起，似有千言萬語，卻也猶隔萬水千山。

“咳……”小諾輕咳一聲拉了拉譚靖北的衣袖。

他收回目光，低下頭穩定情緒，重新擡起頭望向溫辰，“你怎麽會在這裏？”

溫辰望著他重新投過來的目光已經披上掩飾的外衣，頓時心下一沈，眼神黯淡了下來。

“醫院安排我來這邊工作了。”他靜靜說。

“那…”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因為他從未想過，還能夠和他面對面，話聊閑談。

“哦，對了，你來？”溫辰露出一個禮貌性的微笑問道。

“小諾感冒了，我陪他來打針。這不，剛打完針，鬧別扭呢。都多大了，還怕打針。”他故做輕松地多說了幾句。

「都多大了，還怕打針。」這句話瞬間擊中溫辰的心房。曾經，他也是這麽溫柔地對自己說著同樣的話。

溫辰移過目光看看身邊的男孩，個子比譚靖北低一點，白凈秀氣的臉龐，精致的五官，目光警惕的望著自己。

溫辰皺皺眉，這就把自己當成情敵了嗎？不由得胸口泛上一股酸意。看來，真是譚靖北的小男朋友沒錯了。

他們，就要這麽錯過了嗎？他的心臟驟然緊縮，好痛好難過。

他僵硬地笑了笑，“這個季節就是感冒多發季，你……也要註意身體。”

譚靖北伸出手想說什麽，他立即打斷，“對不起，我還有個急診，下次再聊，再見。”他對譚靖北禮貌地笑，轉過身朝走廊那頭走去。

剩下譚靖北半伸出的手，晾在空氣中，「你的……衣領卷起來了。」

“走…了…”小諾拉下他的手，對他說道。

“哦，是嗎，那再見。”他望向溫辰消失的走廊盡頭，對著空氣低低地說。

隨即，轉身往外走去。

“誒誒……藥……”小諾艱難地發出聲音，拽住他的手往回拖。

溫辰站在辦公室裏，隔著門上的玻璃望著那兩個人手拉手，往藥房的方向走去。心口尖銳的疼痛，他靠著門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雙手支著頭。

「靖北，以前，你也是這樣痛過的嗎？」

「我結婚的時候，你也是這樣躲起來啖血飲痛的嗎？」

「所以你拒絕去安城，拒絕做我的伴郎？」

「我終於明白，我曾經對你多麽的殘忍。」

一滴眼淚砸落在他黑色的西裝褲腿上，頃刻被吸收得毫無痕跡。

從他看到譚靖北拉著那個小孩走進醫院的那一刻，他的心就狂跳不已。他偷偷躲在走廊拐角處，看著他牽著那個男孩進了外科診斷室，又一手牽著他一手輕拍他的頭，走進註射室。最後，直楞楞望著他匆忙跑出來的身影，竟然忘了躲藏。

第一次見面就這麽尷尬，差點就偽裝不了，倒戈棄甲。

他很難過，他們沒有機會了。他們中間橫亙了太多太多，如隔萬重山崗，不可踏平。

可是，請讓我，再看你一眼。

哪怕我們之間的愛，再不能成全。也請讓我，再看你一眼。

溫辰起身，走進洗手間，捧起水洗臉，冰冷的水似乎要浸透皮膚，他望著鏡中的自己，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靖北，我就知道，是這樣冰冷噬骨的痛。可我，還是愛你。

周六中午，溫辰打車來到陽城二高的教職工住宅小區，準備打聽打聽譚靖北現在的住所。他坐在出租車上，望著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這七年，他沒有踏足這座城市一步，這座安城以北七十裏的城市。他從未回來過，只因和那個人的約定。

但，約定什麽的，有時候也會變得不作數不是嗎？如他們當年信誓旦旦地說要永遠在一起，又如他們分開時說的永遠不要再見。

所以，誰也不欠誰的。他知道，他們欠的太多，已經分不清了。

肚子咕咕地叫，昨晚一個手術趕到淩晨才結束。早上回到家倒頭就睡，醒來已經十一點了，心裏一直惦記著找譚靖北，連飯都沒來得及吃。他看著路邊冒著熱氣的包子鋪，吞了吞口水。在心裏安慰自己，先找到譚靖北再說，他一定不舍得讓自己餓著，想著想著嘴角泛起一絲甜蜜的笑。

出租車把他拉到一個叫秋陽小區的門口，告訴他這就是二高教職工公寓。

他付了錢下車。走到門衛室，詢問大爺知不知道一個叫譚靖北的老師住在這裏。

大爺警惕地望著他。他一臉尷尬地解釋，多年前的老朋友，一直沒有聯系了，這次來這邊出差就想一起聚聚。

大爺疑惑地望著他，“你說譚老師嗎？他多大？”

“額…”溫辰心裏好氣又好笑，這大爺真把自己當成壞人了。不過算了，這麽負責也是難得。

“29歲。”他答到。

“哦……誒，過來了，那不是，譚老師出來了。”突然大爺拉著他指著那個朝門口走來的身影，可不就是譚靖北。

“謝謝你啊大爺。”他道過謝轉身跑過去。

“等等我啊……”一個男孩邊叫邊向譚靖北跑過來，嘴裏含著棒棒糖，說話含糊不清。

“哎，你慢點跑。我這不等你的嗎？”譚靖北轉過身，站住，等男孩跟上來。

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又耍光棍不是，叫你穿毛衣怎麽就不聽話呢，還大敞著外套。”說著把男孩的衣服拉鏈拉上。男孩把棒棒糖從嘴裏抽出來，翻著白眼朝他吐了吐舌頭。

“嬉皮笑臉的，多大了還吃棒棒糖，小心長蛀牙。”

“管家婆。”男孩吐吐舌頭，徑直往前走。

“哎，你怎麽說話的？”譚靖北轉過身來，在男孩背後叫道。

溫辰嚇得趕緊躲到一旁的樹後邊。

「你慢點跑，我這不正等你的嗎？」

「叫你穿毛衣怎麽就是不聽話呢？」

「都多大了還吃棒棒糖。」

「管家婆……」

這些話，一瞬間模糊了溫辰的雙眼。

他沒變，他從來都沒變，還是這麽溫柔，這麽……啰嗦。想著這些溫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眶通紅——可他的溫柔，不再是對著自己了。

這真讓人心酸。

他沒有勇氣上前打招呼。雖然在心裏假設過，那個孩子只是他的學生？是他同事的孩子？是……不管怎樣，他們之間那份親密，已經狠狠刺痛著溫辰的心。

他看到他們兩個走進附近一家面館，就跟了進去。

他站在門口，目光逡巡過面館的每個角落，發現譚靖北和那個男孩坐在靠裏的桌子旁，男孩拿著他的手機拍來拍去，譚靖北皺著眉頭望著他。

溫辰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坐在他們隔壁，中間隔著高高的隔板，正好能擋住他的頭，但聽得到他們說話。

他埋下頭，豎起耳朵聽著隔壁的動靜。

服務員拿著菜單走過來，問道：“先生，請問要點什麽。”

他對著菜單隨便指了一道菜。

服務員眼神怪異地看著他，記下菜名走開了。

“我不吃香菜。”男孩的聲音傳過來，溫辰立即豎起耳朵，屏氣凝神地聽。

“好，咱倆換。”譚靖北的聲音，溫柔寵溺。

“可是你的有蔥。”小孩繼續糾纏。

“小祖宗，下次你要早點跟服務員說啊，來我給你挑出來。”譚靖北無奈地嘆道。

“嘿嘿，我忘了。誰讓你也忘了的。”男孩輕快的笑道。

“這樣多浪費啊。”譚靖北咋舌。

“哼……”

“好了小祖宗，挑完了。快點吃，吃完還得回家看我老爸哎。”

“好啊，我要告狀你欺負我。”

“我哪敢欺負你啊，你別凈給我添亂了。”

“誒，對了，周四在醫院見到的那位，是你的前男友？”

“咳咳，小祖宗你能不能小點聲？我可受不起你這麽一驚一乍的。”譚靖北像是被嗆到了，咕咚咕咚地喝著水。

溫辰心裏一驚，周四，醫院？說的是自己嗎？果然他都知道，怪不得當初用那種眼神看著自己。

“我不喜歡醫生。你還愛他嗎？”

這話聽得溫辰心裏七上八下的，這……是宣戰嗎？真身都不在，已經開火了。不過這會兒溫辰很想聽聽譚靖北會怎麽回答，現在的自己在他心裏，是怎樣的位置？

“他是醫生關你什麽事。”

“哎，不要逃避話題。我說你還愛他嗎？”

“小祖宗，我最愛你了，別折磨我了行麽？吃完了麽，吃完了回家。”那邊傳來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譚靖北站了起來，溫辰趕緊把頭低埋著貼在隔板上。

“先生，您的辣子雞丁。”服務員正好這時候過來上菜，看到溫辰斜倚在隔板上的模樣，不禁皺眉，“先生您沒事吧？”

溫辰豎起手指“噓”了一聲，笑著對她搖搖頭，又擺擺手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然後，譚靖北和男孩，還有服務員，都離開了。

剩溫辰一個人坐在椅子上，一時難以消化譚靖北那句“我最愛你了”。

他果然已經不愛了，是啊，自己傷他傷的那麽深，還怎麽奢求他獨守一份永遠得不到的愛。是自己太自私了，不怪他不怪他。

他也曾經一邊埋怨自己太浪費一邊寵溺地望著自己，挑著蔥花香菜。他也曾經溫柔地說小祖宗我最愛你了。

他想著想著一陣心酸。

時間，讓一切，都不再完好如初，包括他們之間的愛。

他招呼來服務員，說要點一碗隔壁桌剛才點的面。

服務員問他，“要香菜和蔥嗎？”

他點頭，“要。”

然後，等到麻辣燙端上來，他一邊嚼著辣子雞丁，一邊挑著碗裏的香菜和蔥花，一邊在心底重覆，“小祖宗，我最愛你了，你知不知道？”

眼淚猝不及防地落在湯碗裏，砸開飄浮在熱湯表面的紅油。

我們之間的愛情，愛的火辣辣也痛的火辣辣。

譚靖北，真的就這樣，再見了嗎？

你還記不記得，七年前，安城以北的陽城裏，那個溫辰。

七年前，你說的，最美的朝陽，最美的我。

作者有話要說：

溫辰：

譚靖北，

我來了，給你寄了那麽多次禮物。

最後，我終於鼓起勇氣把自己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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