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明月安靜地躺在那裏，面色蒼白，閉著眼睛。

顧鳳儀僵直地站在那兒，眼睛裏只有那張病床，和病床上董明月毫無生氣的身體。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親人離開了。

周圍不斷有人沖進來，圍在董明月床邊，房間裏很快響起悲痛的哭聲。

顧鳳儀就站在那一動不動，貼在兩腿邊的雙手緊緊地握成拳，他猩紅著雙眼，明明悲痛到了極致，可是眼淚卻一滴都掉不下來，整個大腦都是一片空白。

有人推他，他不想給對方任何回應，有人跟他講話，他也完全聽不進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亂哄哄的一切靜止了，顧鳳儀緩過神來，才發現病床已經整潔一新。

奶奶不在了，床單被褥全部換成新的，就連周圍的搶救設備也歸於原位。

他眼中掠過一抹恐慌，轉身打量著病房。

雪白的病房裏空蕩蕩的，只有他一人，所有的沙發椅子都擺放的整潔一新，就像從來沒有人住進來似的。

“來人！”他突然朝向門外厲聲吼道。

一個人影走進來，站在門邊。

顧鳳儀寒著聲音冷喝，“誰準你們把奶奶帶走的？奶奶的搶救還沒有完成，許院長呢！其他人呢！把他們全都給我叫過來！”

那個人影沒動，也沒有吱聲，沈默的站在門邊，承受著他的怒火。

許久，顧鳳儀等不到回應，慍怒的往門外看去，一眼就對上了眼淚漣漣的艾寶寶。

他登時皺起眉頭，不悅道，“你哭什麽？我不想看見任何人在我面前哭，出去！”

艾寶寶擦幹凈眼淚，努力的平覆著情緒，一步一步慢慢地朝顧鳳儀走來。

她站在他的面前，肩膀聳著，大大的眼睛裏嵌滿了液體，仿佛隨時都會掉下來，那副樣子就像個走失了的無助幼童。

“顧鳳儀，奶奶走了，奶奶真的已經走了……你已經在這裏站了一晚上了，天都亮了，回去吧，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會吃不消的，奶奶的事你還要親自主持大局。”

“你給我住口！”顧鳳儀厲喝一聲，伸手就推了她一個踉蹌。

看著艾寶寶險些摔倒，堪堪扶著墻邊才站穩，他眼裏飛快地劃過一抹緊張，然後又隱沒，悉數被一片焦躁所代替，他轉過身，看向雪白的病床，那裏已經沒了董明月的身影。

“奶奶，她只是去了遠方。”許久，他澀聲道。

聲音裏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沖動，沈甸甸的是一片冷寂。

顯然他已經意識過來了，前一天發生了什麽事。

艾寶寶再也忍不住，撲過去從後面抱住他，哭聲壓抑不住的從唇邊洩出，“我知道你難過，我也很難過，可是我們只能向前看不是嗎，奶奶她在天之靈，一定會想看到你振作的樣子……”

“別說了。”顧鳳儀握住她的兩只手，接著就扯開她環著他的胳膊。

他站得筆直，整個人已經恢覆了以往的冷靜和理智，臉上沒有了任何表情，除了冷。

他朝著空空如也的床面慢慢地鞠了三個躬，將滿面的悲傷封存在心底，然後轉身朝外走去。

三天後。

董明月的追悼會在殯儀館最大的貴賓廳裏舉行。

顧家所有的子弟，都是一身素服，雪白的襯衣，黑色西裝胸前別著白花。

艾寶寶以顧家二少奶奶的姿態，站在顧鳳儀的身邊，對每一位進來送行的賓客點頭致意。

這三天裏，她幾乎已經流幹了眼淚，最好的化妝品也掩蓋不了眼裏的紅血絲和紅腫的眼皮。

三天裏，她飯也沒怎麽吃，一直寸步不離地跟著顧鳳儀一起忙碌奶奶的喪事，整個人一下子瘦了好幾斤，面色蒼白，往日穿著合適的衣服，現在卻大了整整一圈，空蕩蕩地掛在小小的身板上。

身邊的顧鳳儀一樣消瘦了很多，從那天在醫院裏把他喊回家開始，他就再也沒有露出過冷漠以外的表情。

守靈的這幾天，每個顧家人都哭的一塌糊塗，尤其是董明月的幾個直系子女，更是悲傷得難以自持。

可是顧鳳儀，卻從頭到尾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他冷靜理智的主持著大局，把喪禮打點的面面俱到，顧家長孫應該做的一切，他都做的完美到挑不出任何差錯。

只有艾寶寶知道，奶奶的去世給顧鳳儀帶來的傷痛有多大，現在站在她身側的只是一具麻木的軀體，他僵硬的說著請進，僵硬的對著賓客淡淡一笑，僵硬的和那些生意夥伴唏噓的客套，他努力地扛下這一切，只是因為他是奶奶最得意的接班人選，只是因為他肩膀上擔負著顧家的責任。

正午的溫度已經達到了三十五六度，太陽直直地照在頭頂上，被黑色西裝捂著，艾寶寶渾身早已經濕透。

她有些站不穩的往後仰倒了一下，又飛快地扶住門框。

一只有力的大手立刻扶在她的腰上，顧鳳儀冷漠的道，“去休息一會兒吧。”

艾寶寶搖了搖頭，“不用了，我還能堅持。”

早晨她和顧鳳儀一起用了飯，她眼看著顧鳳儀只喝了一小碗白粥，連包子都沒有吃一只。

她好歹還比他多吃了兩只包子，現在，她有什麽理由先離開？

奶奶生前的時候，她對奶奶孝敬得實在是太少，奶奶是為了保護她去世的，她就算是把整條命搭在這裏也是應該。

顧鳳儀眉頭蹙了蹙，卻沒有再說什麽。

不遠處，顧文箏疾步走過來，臉上掛著擔憂之色，“寶寶，我剛才看你怎麽好像連站都站不穩了，你去休息一下吧，這裏換我來。”

“不用了。”艾寶寶搖了搖頭，“我能堅持，真的不用。”

“好吧，不過你可千萬別強撐，有什麽不舒服的，一定要休息。”顧文箏說完，飛快地從兜裏掏出一顆巧克力，偷偷塞進艾寶寶手心裏，朝她眨了眨眼睛。

艾寶寶立刻會意，對著顧文箏點了點頭，將巧克力握在手心裏收緊。

董明月是有名的女強人，不要說在京城，就是在全國的名氣也非常響亮。

尤其是她去世是發生在70大壽沒過多久，更是引起了轟動。

不但來送別的賓克絡繹不絕，就連媒體記者也過來爭相報道。

這場道別會一直忙到深夜才結束。

艾寶寶脫下衣服的時候，整個人完全不受控的倒在了客廳沙發上。

忙了一天，她累虛脫了。

下一秒，沈雙雙諷刺的聲音就接踵而至。

“大家都忙了一整天，誰也沒有進門就歇著，怎麽就累到你了，媽她平時身體一向好，除了有點高血壓，什麽大病都沒有，毫不誇張的說，再活30年也沒問題，她要不是為了救你，怎麽會意外去世，你怎麽好意思躺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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