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

七月初九，大吉之日。

整個江州城沈浸在狂歡之中——今日皇上大婚，京城所有在籍百姓都能領到賞錢，人們自然是歡天喜地。

更何況，蕭雲墨雖然年紀輕，卻極為勤政愛民，登基以來新政頻出，廣納賢才，政通人和，原本受到重創的北隋，在短短十年間已經重新回到了盛世。

所以，人人都很好奇，到底是什麽樣的女子能被皇帝迎娶為皇後——朝廷上下已經沒有了專權之人，皇後的母家必將成為一個新的權勢力量。

在此之前，所有的達官貴人都競相奉出了自家的女兒——然而，最後所有的人都失望之極，蕭雲墨竟然沒有選擇漢人，而是迎娶了赫連柔的侄女——蕭寶汐的大女兒霖月公主。

算起來，二人是姑舅親，可西狄人就是西狄人，蕭雲墨的選擇曾一度成為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而只有蕭雲墨和幾個心腹清楚——西狄和北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只有真正的融合才能帶來長久的和平。

七月初九的清晨，皇後華貴非常的轎子被擡入了午門。

蕭雲墨騎著高頭大馬迎了上去，在轎子前面站定，卻沒有下馬。

他側身問身旁的小太監道：“還是沒有找到母後嗎？即便朕大婚，母後也不肯露面？”

“回皇上，太後娘娘或許還是在北陵……只是，奴才的人都翻遍了，也沒找到娘娘的蹤影，太上皇駕崩時，娘娘立誓要守喪十年，這不……這不是還差幾個月麽。”

蕭雲墨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翻身下馬，準備去迎接他的新娘。

這時，一道通傳聲久久地拖著長音，傳入了午門。

“太後娘娘駕到，闌親王駕到，珊公主駕到……”

蕭雲墨一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幹脆沒有去掀轎子，直接奔向了雲無恙的方向。

雲無恙一襲白衣，絲毫沒有老態，看起來宛若仙子。

只是美則美矣，她目光中的冰冷卻讓所有見到她的人都有種不自在的感覺。

她已經在北陵守了十年，只為了了結與蕭玄冽的兩世情債。

她的左手邊是一個十歲左右的挺拔少年，模樣與少年時的蕭玄冽如出一轍，而她的右手邊是一個俏生生的女孩，與男孩是同樣的年紀，長相卻像雲無恙。

“母後。”蕭雲墨跪在地上迎接雲無恙。

“起來吧，你還沒有見過雲闌和雲珊，我特意帶他們進宮來與你一聚。”

雲闌和雲珊上前向蕭雲墨見了禮，蕭雲墨長長地嘆了一聲，道：“母後，十年之期就要到了，就算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弟妹著想，他們怎麽能一直在北陵那種地方呢？”

“我也知道他們不該在北陵蹉跎，所以，這次來，就是來將他們托付給你的。”

“母後，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你還不回宮？”

雲無恙沒有回答，徑自走到了轎子前，掀開轎門，將裏面的霖月公主牽了出來。

霖月公主剛要見禮，卻被雲無恙阻止，說話間，她的手腕上已多了一枚通體潔白的玉鐲。

“金玉良緣？”霖月疑惑地望著雲無恙，將鐲子上的字念了出來。

“送給你，算是我這個做婆婆的一點心意。”

“霖月多謝太後娘娘賞賜。”

“比這鐲子更重要的，還有一句話。”

雲無恙貼到了霖月的耳畔，輕聲說出了幾個字，而後，淡淡地笑了笑，重新回到了蕭雲墨的身邊。

“墨兒，母後要走了，不必再尋我。”

“母後……”

“你現在已經是一國之君，不再需要母親這樣的角色來左右你的選擇，牽絆你的步伐，而我，也終於可以去尋找屬於我的生活了。”

言畢，她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宮門，漸漸消失在人們的視線。

蕭雲墨命人將雲闌和雲珊安排妥當，轉身才發現霖月已經掀了蓋頭站在不遠處，正目光如水地望著他。

“對不起，是朕忽略了你。”

“皇上不必道歉，有了母後剛才的教誨，霖月心裏有底，也不覺得受委屈。”

“母後方才到底對你說了什麽？”

“母後說，不要把任何人當做女人的天，也不要妄圖從任何人那裏獲得憐憫，後宮本就是一片碩大的火場，我既然已必然要在此炙烤一生，那麽，就在這煎熬中多幾分純真吧。”

霖月一五一十地覆述了雲無恙的話，蕭雲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嘴角緩緩漫上笑意——雲無恙終於放下了執念，放過了自己，她也終於可是去面對下半生了。

……

丘北。玉波湖畔。

青刃派的掌門易雲歡趕走了第三十四位求婚者，氣急敗壞地閉關去了。

易長生將這些前來求婚的人的名帖一個個收拾好，放在了一只木匣子中。

這些人雲歡雖然不喜歡，卻都是武林中的豪傑人士，買賣不成仁義在，以後若是雲歡有難，也好把這些人拎出來好好用一用，畢竟他們言之鑿鑿地說了那麽多甜言蜜語，就必須對雲歡有求必應。

更重要的是，這些求過婚的人，他是要和雲無恙一個一個地聊起來的，兩人餘生的時光如此漫長，總要有些笑話來調劑。

易長生收拾好了東西，望著聽竹軒外正在研磨藥材的雲無恙——她從江州到這裏已經有十幾日了，他每日就這麽癡癡的看著她，竟從未有過厭煩的感覺。

“無恙，你這又是在研制什麽藥？”易長生如鬼魅般貼了過去，緊緊靠著雲無恙坐下，手臂自然地攬住了她的肩膀。

“江南大水，瘟疫盛行，我研究出來一劑良藥，一會兒便著人送到京城給墨兒。”

“好啊，還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畢竟，我現在也可以算是……嗯……皇上的後爹。”易長生邪魅一笑，勾魂攝魄。

雲無恙嫌棄地白了他一眼，說道：“國庫空虛，而你這後爹卻家財萬貫富可敵國，不如，你就散盡萬華異珍塔上的寶貝，全都用來救濟災民吧。”

“好啊。”易長生竟沒有任何遲疑，答應的十分爽快。

見雲無恙狐疑地打量自己，他又繼續解釋道：“我已經得到了世間最貴重的寶物，又為何要去在意那塔上的俗物？”

言畢，他一招手，叫了一個隨從過來，說道：“吩咐下去，七日內，我要散盡萬華異珍塔的寶物，價高者得，所有的錢財，都送到京城去，你們也應當提前給小皇上送給信兒，多騰出點地方對方金銀，否則，這大禮一到，恐怕國庫都裝不下。”

“你果然如此大方？”雲無恙仍是半信半疑。

“這是迎娶你的聘禮，我當然要大方，但此後，你便要與我做一世貧賤夫妻，浪跡天涯了。”

易長生說完，一把橫抱起雲無恙，往聽竹軒臥房走去。

“你……你這是要做什麽，一把年紀了，你還……”

“就是因為一把年紀了，才要抓緊時間，畢竟，為了你，我可是幾乎做了一輩子的和尚。”

易長生雖然像是在說笑，可卻觸動了雲無恙內心最柔軟的部分——她緊緊摟住易長生的脖子，生平第一次回應的如此主動。

從此後，世間再無雲無恙，卻多了一位易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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