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巨獸蹲坐在寬闊的展臺上, 銅鈴大的眼睛沖包廂裏的小助理眨了一下，然後用後腿撓了撓自己的耳朵，百無聊賴地“哦”了一聲。

見巫廷終於不再袖手旁觀, 鳳棠微微松了口氣, 轉而朝饕餮皺眉道：“陶清知，巫大人都發話了，你還是快把大椿枝條交出來吧。”

饕餮刷的變回人類青年模樣，斯文俊秀, 眉眼帶點邪氣, 他摸摸肚子打了個飽嗝，神情無辜：“可是我已經把它吃了呀！”

“你！”鳳棠氣得臉都歪了。

眼見氣氛又開始變得緊張，三樓東北角的包廂中傳來一個略顯耳熟的聲音：“嘶，鳳起沈睡不醒, 底下的小輩就沒一個能成事的，不就一根枝條嗎？多大點事兒, 讓饕餮賠給你不就得了。”

與林眠他們這邊幽雅清凈不同，胡彧的包廂內可謂花團錦簇, 年輕貌美的男女侍者坐下來能打兩桌麻將。

“好啊！”鳳棠還未說話, 陶清知笑嘻嘻地先開口了，“但我今天出來得急, 沒帶夠錢，你說怎麽辦？”

“你！”鳳棠有種被人耍了的感覺, 沒帶夠錢你特麽來什麽拍賣會？！

他心裏隱隱有些後悔, 就不該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讓族老去折那根破樹枝, 再這樣鬧下去, 損失最大的不是饕餮, 也不是巫廷, 而是他們鳳家，而且還會讓人白白看了笑話。

鳳棠努力壓制住自己的怒火，硬邦邦道：“那你帶了多少？”

陶清知在褲兜裏掏啊掏，掏出一枚萬元面額的妖幣。

鳳棠感覺自己血壓又噌的一下上來了！

“陶清知！”鳳家代族長閉了閉眼。

“哎！”

“你他媽給我滾！”

“好嘞！”陶清知拍拍屁股，又朝三樓包廂一直緊盯著局勢的林眠眨眨眼，然後大搖大擺地離開了拍賣會。

“族長，咱們就這麽讓饕餮那家夥走了？”一旁的下屬看著陶清知遠去的背影忿忿不平。

“不然留他吃個宵夜？”鳳棠冷哼，垂下眸子，眼底的森冷寒光一閃而逝。

片刻後他擡起眼，之前的那絲陰鷙已經消失不見，換上大度的笑容，對拍賣席的眾人拱手道：“今晚讓諸位受驚了，拍賣結束後每人可以去入口的妖幣兌換處領取紀念品一份以作補償。”

饕餮走了，又聽說有紀念品拿，妖怪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還是猶猶豫豫地坐了下來，畢竟妖市十年才一開，機會難得，錯過了又要再等十年。

主持人不知何時已經恢覆了人形，高高豎起的七彩大馬尾炸成了一朵蘑菇雲，身上的三件套西裝也皺巴巴的，還粘了不少鳥毛，這次拍賣會對他而言簡直就是一場噩夢，連續兩件拍品沒能成功拍出，說出去誰信吶？

主持人內心忐忑，擦了擦額頭冒出的汗水，暗暗祈禱接下來別再出新的幺蛾子，大約是他的祈禱確實起了作用，後面的拍賣十分順利。

鳳家對這次的妖市，或者說拍賣會確實相當重視，收羅了不少好東西，十全大補的羆九短尾，多子多福的鹿蜀皮毛……甚至還有一小匹鮫紗。

鮫紗被托在禮賓小姐姐的腕臂上，白皙嫩滑的肌膚映襯下質地細密的薄紗表面光澤如水般流動。

“鮫人族近年來因為權柄的歸屬問題一直不甚太平，連帶著鮫紗的出產也受到嚴重影響，鳳凰一族為了收集到這半匹耗費了極大的人力物力……”

主持人又開始滔滔不絕地在臺上賣安利，不過鮫紗除了好看外並沒有其他的功用，因此參與競拍的大多是愛美的女妖或者買回去博美人一笑的男妖。

“鮫紗起拍價一百五十萬……”禮賓小姐姐在主持人的示意下，沿著展示臺走了一圈，不斷變換托舉的姿勢，從各個角度展示鮫紗的美貌。

林眠頗有興趣地看了兩眼，但很快新鮮勁兒過後便扒在欄桿上看妖怪們出價。

他原本以為這麽個華而不實的東西，也就值個底價罷了，結果林助理完全低估了女妖們對漂亮衣服的追求。

“二百萬！”

“二百五十萬！”

“三百萬！”

……

“院長覺得能拍到什麽價格？”林眠偏頭問一旁坐著喝茶的巫廷。

“量太少，也就七八百萬封頂，你想要？”林助理問得隨意，巫院長也答得隨意。

也就……七八百萬？

小助理表示不是很懂你們有錢人的世界。

他搖搖頭，這鮫紗太過華貴，做成衣服穿在身上就是人群中最靚的崽……但靚也不能當飯吃啊！

巫廷猜的沒錯，半匹鮫紗最後的成交價是七百八十萬妖幣，得主不是任何一個女妖，而是胡彧。

沒錯，九尾狐也參加了競拍，而且還是最後一錘定音的那個。

林眠想起勾尾對這位九尾狐大人的評價，怎麽說，確實挺窮奢極欲的，這可能才是上古大妖們的生活吧，位高權重，富可敵國，什麽都用最好的……

林眠忍不住把他和巫廷進行對比，同樣都是大妖，院長大人低調得簡直像個普通人類。

他把下巴擱在胳膊上，眼角餘光偷偷打量自家老板。

巫廷的長相其實有點兇，因為眉眼太過鋒利，不笑的時候，會顯得十分冷酷，偏偏他又不愛笑……

“在看什麽？”小助理的一舉一動被院長大人盡收眼底。

在看你呀……林眠心道。

但他不承認，並飛快地移開了視線，假裝沒聽見，繼續關註展示臺上拍賣的情況，可惜巫廷不願意放過他，湊近了輕聲說：“我看到你在看我。”

林眠：……你都看到了你還問我？

林眠看了眼角落裏盡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雉雞精，腦袋微微往遠離巫廷的方向挪了挪。

他耳朵泛紅，脖子也有些紅，巫廷註意到了，在心裏憋了快兩個月的話差點就要脫口而出，然而時間不對，地點不對，院長大人十分遺憾。

拍賣會還在進行，接連幾件拍品的成交價都不錯，主持人暗暗抹了把汗。

“下面這件拍品非常神奇，是十幾年前鳳家一位前輩游歷經過湯谷時無意間得到的，族老們對它進行了研究，可惜無一人能認出這東西的來歷。”

禮賓小姐姐手裏端著一個紅漆托盤，雪白的襯布上安安靜靜躺著一塊黑色的不規則卵石，看上去相當普通。

“這是啥啊？”

“我看就一普通的鵝卵石……”

“雖說出自湯谷，但我感覺不到一絲靈氣……”

“我也是。”

“我也是。”

……

湯谷在大荒之中，傳說是太陽升起的地方，人間界和上界的通道徹底關閉之前，太陽真身三足金烏就生活在那裏，受三足金烏靈氣的滋養，湯谷裏哪怕隨便一塊石頭都能成精，不過可惜那兒除了一眼望不到頭的白沙和黑漆漆的枯樹密林外，並沒有石頭，所以也不可能成精。

所以雖然鳳家不知道那黑乎乎的是什麽東西，但只憑湯谷出品這一點，它就有資格在拍賣會上占一席之地。

“因為不清楚這塊黑石的來歷，所以鳳凰一族對它的估價比較保守，起拍價在十萬妖幣，但這並不代表著它只值十萬，也可能是寶珠蒙塵，利劍覆灰，正等待有眼光的客人發現它真正的價值！”

主持人唾沫星橫飛，拍賣席上的妖怪們蠢蠢欲動，卻又都有些猶豫，十萬塊買回去一顆不知道啥用處的石頭，怎麽看怎麽覺得人傻錢多……

林眠怔怔望著被禮賓托著展示的石頭，心臟忽然砰砰劇烈跳動起來，手指下意識收緊。

“怎麽了？”巫廷註意到他的異常，立即問。

“那個東西……”林眠眼中露出一絲茫然，“好像是我的。”

“你的？”巫廷挑眉。

林眠自己都覺得這話荒謬，黑石來自湯谷，在遙遠的北方，而他活了十九年，從未出過川城，黑石怎麽可能會是他的呢？

但剛剛有一瞬間，黑石確實給他一股熟悉之感，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就認識了。

“十萬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只要一點點妖幣就可以將這顆來自湯谷的神秘石頭帶回家……”主持人煽動著場內的情緒。

“十萬！”拍賣席上已經有人開始出價。

“十一萬！”

“十二！”

……

價格緩慢上升，林眠還在猶豫，因為他現在又感覺不到那絲熟悉了。

“一百萬！”身邊響起巫廷低沈的嗓音。

林眠倏地看向他：“我也不確定……”

“那就買回來確定一下。”巫廷輕笑。

林眠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

普通人類碰到妖怪的正常反應應該是緊張，害怕，落荒而逃，但林眠不是，他非但不恐懼，甚至還能教對方做人。

不僅胡喬喬，勾尾覺得林眠不一般，連小助理自己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可就像饕餮之前說的那樣，他和巫廷在林眠身上感受不到一絲妖氣。

林眠有種預感，這塊平平無奇的石頭或許能告訴他答案……

巫廷的聲音極具特色，一開口幾乎人人都知道是他出的價，原本對那塊石頭還抱有懷疑態度的妖怪們此刻盯著托盤的眼睛都在放光。

巫大人看上的東西那能是凡品嗎？

連監控室裏的鳳棠都遲疑起來，他和幾位德高望重的族老鑒定過，那卵石上面真就半點靈氣也無，起拍價是不是定低了？

鳳族長開始後悔。

眾妖雖然興致勃勃，卻沒一個真敢和巫廷叫價的，主要是大家還想看到明天的太陽。

無人競價，主持人敲了下拍賣槌，禮賓小姐姐將那塊黑石頭連東西帶包裝一起送到了包廂內。

黑石被放在一個沈香木做成的雕花盒子裏，觸手光滑，表面有不規則的花紋，微微帶絲涼意，但確實非常普通。

林眠不信邪地拿起來對著光左看右看，還貼到自己的腦門上……

半晌。

完了，好像真的花一百萬買了塊鵝卵石！

林助理裂開。

作者有話要說：

包間裏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吃狗糧的雉雞精小姐姐：到處都彌漫著戀愛的酸臭味呢…

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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