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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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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不怕

門被敲響時,宋清遠正坐握著手機坐在椅子上,定了定情緒才開口說:“進來。”

程重安小心地走進臥室。

陽臺門沒有關,已經二月初,冬夜的冷風飽含雪味的蕭瑟,徐徐吹進屋內。

程重安皺了皺鼻子,愕然發現空氣裏還摻雜些許消極的Alpha信息素氣息,厚重得讓他有點難過。

從生理角度來說他們依然是最親密的人,他的情緒波動、細微的信息素變化,他總是第一個察覺出的人。

——他是他的Alpha。

“睡覺之前我幫你按一按肩背吧,”程重安靜靜走到他身後,“再怎麽說也是車禍……”

“不需要。”

“宋清遠,”程重安鼓起勇氣將手輕輕搭在他肩頭:“我擔心得根本睡不著。求求你。”

他感到掌心下對方的肩膀微微變僵硬,似乎也想起了今天他在醫院時那種崩潰的樣子,片刻後終於認輸般嘆氣。

白天經歷的一切已經讓他很疲憊,一句話都不想多說,更無心與他爭論。

貪心一次也沒什麽——明知這是墮落而放縱的想法,但無可著落的心臟依然軟化下來,倦怠地蜷縮成一團。

他起身,什麽話也沒說,一枚一枚解開睡衣的扣子,趴到床上。

程重安趕緊屁顛屁顛地跑去把陽臺門關嚴實,怕他著涼。

等回來走到暈黃的床頭燈旁,程重安才看了一眼宋清遠,忍不住驚呼出聲。

他完全是白癡,居然真的相信了宋清遠沒受傷!

Alpha寬闊而有力的肩背上印滿了紫紅色的淤血,尤其是左邊肩膀,幾乎看不到原來的皮膚,讓人頭皮發麻。

今天下午在車上,他就靠在這麽一只胳膊上。

程重安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微涼的指尖輕輕撫過那處皮膚,顫抖著。

胸口翻滾著各種情緒,到最後只剩下一種,就是憤怒。

因為知道今天的車禍是有人預謀的。

為了讓宋清遠做一件壞事,對方不惜拿人命做出了威脅。

我能為宋清遠做什麽?我能為他的未來奉獻一點什麽?

這個問題幾乎連半秒鐘都用不到就跑進程重安的腦袋裏。

“覺得嚇人就不要按,”宋清遠仿佛快要睡過去,聲音很低,“我噴過藥了,不用按。”

程重安抿唇:“要按的。”

這樣重的淤血,不推開怎麽能行?

他心裏依然冷靜地思考著,手上動作不停,把紅花油倒在宋清遠脊背上,很賣力地為他推拿。

用手掌下部慢慢把淤積最重的地方一圈圈推散,整個過程對病人來說非常漫長且痛苦,程重安記得之前在療養院給一個撞到肚子的中年Beta男人推黑血,對方前半段痛到涕泗橫流,後半段一直哭爹喊娘。

可宋清遠一聲不吭。

他越是這樣“無堅不摧”,程重安越覺得難受,眼底濕熱得覆了一層水殼,幾乎看不清那些淤血,恨不能替他哭一場。

宋清遠身邊總是連一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任叢陽遠在千裏之外,沒人能陪他喝幾杯酒,安靜地聽他敘說這種糟心的事情。

“是誰?”程重安滑膩的手緊緊貼在他後背,終於忍不住問出口。

宋清遠動了動,調整一個姿勢,可是依然閉著眼睛,並沒有搭理他。

“為什麽恰好是今天,又恰好是那個時間把你叫到那麽遠的城東去?”程重安深吸了一口氣,“是誰做的?”

說出來——他無力地跪在宋清遠身側,心裏瘋狂地喊著——不要全都憋在心裏,求你說出來!

宋清遠聽不到他心裏的吶喊,只是呼吸勻凈地趴著,仿佛睡著了,空氣裏的木質信息素味道卻驟然變濃,讓程重安很不好受。

那種若有若無的焦躁感,好像怎麽都找不到巨大迷宮的出口,宋清遠何曾陷入過這樣狼狽不堪、無能為力的泥沼?

被Alpha的信息素影響,程重安呼吸逐漸粗重起來。

就在他以為宋清遠再也不會開口時,宋清遠忽然背對著他,平靜地閉著眼回答:“你認識他。”

“什麽……”

電光火石間,程重安震驚地住了聲。

他想起那一晚私人餐館,坐在桌對面笑容慈祥的中年男人,兩鬢銀發,鼻子上還夾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儒雅隨和。

“市長的兒子要做骨髓移植。”因為疲倦,宋清遠的聲音聽起來低而沙啞,“上次一起吃過飯,院長私下幫他調取了全院患者登記的資料進行調查,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完美匹配的Omega——是個九歲的小姑娘,我的病人,父母都是農村人,千裏迢迢跑過來給女兒治病,除了自己的名字不認多少字,對他們來說,既聽話,又好操縱。

“按照國內的醫療法規定,只有我能夠借手術同意書的幌子讓他們簽下骨髓捐獻同意證明,從電子系統裏走完審批程序,之後讓血液科進手術室給她麻醉,抽走她的骨髓,一切都會發生在對方完全不知情的條件中。

“現在兩個人的手術都被擱置下來,他們隨便扯慌騙她說,做神經縫合的設備還沒有到。”

程重安默默地聽著,一陣惡寒中,脊背麻涼。

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權就是人的膽子,這些話真的沒有說錯。

原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可以永遠用一根指頭碾住他們,每個人都逃不過被旁人掌控的命運。

Omega也好,Beta也好,Alpha也好,好人也算,壞人也罷,沒有一個人可以順應心意地活下去。

這個世界太臟了,好惡心。

他這樣的人賴死賴活也就罷了,可宋清遠為什麽要經歷這些?那個小孩子又做錯了什麽?

憑什麽好人無好報,憑什麽禍害臭蟲遺千年,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你再說一遍?”

程重安茫然地看著宋清遠皺眉回頭盯著他的神色,遲鈍地察覺自己的唇舌剛才完全脫離意志,自顧自地說起了話。

十幾秒前,他因為在用力地咬著牙,所以嗓子裏發出的聲音極其怪異:“我幫你殺了他。”

隨後宋清遠猛地睜開了眼睛,定定地看他好半晌才皺著眉說:“你再說一遍?”

“我可以殺唔唔……”

程重安的嘴巴被捏到變形了。

“程重安,你是不是覺得這世界上的法律和規則都可以任意踐踏?”宋清遠看著他,厲聲說,殺人償命,你想沒想過?你不害怕?你不覺得自己在說瘋話?”

程重安在他掌心中翕動嘴唇:“一命換一命,我不怕。”

他說話的態度那麽隨意,宋清遠的手指猛然抽緊,用力將他摜在床上,捏住他脆弱的頸。

Omega連最輕微的掙紮都不曾有過,倔強的神色在燈下暴露無遺,嘴唇咬得要出血,唯獨一雙眼亮得如刀刃反光,像心甘情願的祭品。

“你有命嗎?”宋清遠眼對不眨看他半晌,忽然怒極反笑,唇角勾起一個淡漠的弧度,修長的手指繃緊到骨節泛白,“你的命——你那所謂的命,早在四年前就被我買下了。”

生命無價,這根本不是會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

他面上平靜無波,心臟卻被憤怒與恐懼絞緊了。那一瞬間的失重感逼迫他通過更加牢固的肢體接觸確認程重安的存在。

他在這裏,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毫無努力生活下去的意志,所以說出不知天高地厚的話,絲毫不顧把他從耳朵燒到心臟,一片燎黑的傷痕。

程重安終於感覺到痛,他沒掙紮,只是動了動嘴唇,雙眼紅如滴血。

“是不是,”他躺著仰視宋清遠,怔怔地說,“我們從一開始不遇見就好了?”

不要遇到,他不會嘗到被人愛的滋味,不會越來越向往過正常人的生活,宋清遠也不會一路跌落到楊城,遇到這種事情。

“其實最近我一直在想,宋清遠,我真後悔遇到你……”

他把宋清遠毀了。

明明沒有哭,可是宋清遠和他都清楚地聽到了心臟裂紋的聲響。

那是從肉體中心,靈魂背後發出的迸裂之聲。

一片寂靜中,只有北風刮過房屋拐角時撕心裂肺的吶喊。

“我知道了。”渾身緊繃到極致,宋清遠突然松開了手,淡淡地說:“你走吧。”

好像被人突如其來地一錘敲在後腦勺,程重安猛然擡頭看著他。

宋清遠仿佛已經完全厭倦,背對著他重新躺下,聲音裏含著清晰的警告意味:“什麽都不要做,程重安。”

繃緊的空氣終於被徹底撕碎,稀稀落落地慘敗墜落在地,無疾而終。

他們好像陷入了怪圈裏,一個死循環,解不開的結,既然未得善始,自然不得善終。

……

二月底,一場鵝毛大雪後,新年來了。

哪怕年年都是老一套,可恭喜發財依然是音響裏唱了幾十年都不會爛調的歌,大街小巷高掛的燈籠愈發沁出蠟汁般的紅熱,好像所有人都急著馬不停蹄把去年翻篇。

從銀行走出來,踏著嘎吱嘎吱作響的積雪在街邊買了一袋糖炒栗子,程重安很小心地揣在兜裏暖手,冷得不停吸鼻子。

幼兒園放假很久了,他也被辭很久了,掰著手指算一算,他已經二十天零八個小時沒見過宋清遠和宋糖。

算這個幹什麽呢,程重安飛快地邁著步子,暗自想,總有一天要增加到他自己都忘記的。

這些天他找了一個幫別人看工地的閑活,每天四點到晚九點跟一個大爺待在鐵皮屋裏,冷是真冷,連個插小太陽的地方都沒有,勝在春節期間,能賺平日裏好幾倍的錢。

今天是除夕夜,連他們這種無家可歸的閑人都被迫推進了節日的熱鬧中。

走到小區門口,發現布告欄上貼了張很大的年畫,是個大胖娃娃摟著一只金色大鯉魚,一人一魚都大得不像話。

程重安好奇地走近了,仰起頭看,呼吸間吐出團團白霧。

他自己也像一個漂亮的小冰人,皮膚瓷白,掩在羽絨服帽子的粗糙人造毛下面,只有挺翹的鼻尖被吹紅了,有點可憐兮兮的樣子。

他看畫的時候,有只臟兮兮的小流浪狗坐在墻邊兒上盯著他看。

程重安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它的存在,對視片刻,狗忽然擡起屁股走到他面前汪汪地叫了一嗓子。

程重安想了想,從兜裏掏出一只飽滿的栗子扔給他:“你也新年快樂。”

小流浪一躍而起,接得很標準。

程重安怕冷,毫無留戀地轉身離開,那只狗在原地齜牙咧嘴三兩下吃完了栗子,似乎是思考了片刻,隨後選擇無聲無息跟在他後面。

小區裏空蕩蕩的,所有人都在家裏團聚,等著看春晚吃年夜飯。

程重安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眼前忽然閃過一道黑影,嚇得他啊一聲,後知後覺才發現是那只小流浪狗。

打開燈,看見小流浪狗正站在客廳裏瘋狂抖毛,把身上沾的雪粒子甩掉。

“出去!”程重安一把拉開門,很生氣地喊,“你出去!”

小流浪嗚地叫了一聲,耳朵耷拉下來。

程重安轉身朝樓梯上扔了一個栗子,栗子嘰裏咕嚕地從樓梯上滾下去,聲音挺大。

小流浪歪了歪頭,巋然不動。

“……算了。”程重安本來想抓住它,忽然又覺得同病相憐,嘆了口氣說,“就當是行善積德,孽緣也是緣,你和我一起過年好了。”

要是真放任這小流浪待在外面,冰天雪地,零下十幾度的天,不用等新年倒計時它就該凍死了。

出租房裏沒安電視,程重安打開小太陽,燒上熱水,把手機音量加大調到春晚直播,起身去廚房下了三十個水餃,不用醋碟,和哈喇子流成河的小流浪對半分。

才看到第二個小品,外面剛有人開始放鞭炮,家門突然被人敲響了。

很穩定的三聲一組,兩組一次,不輕不重。

程重安一下子就知道那是誰,腦袋裏立刻變得空白一片,險些把筷子摔在地上。

作者有話說:

久違地拜托一點海星~(*^▽^*)~靴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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