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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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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越界

這些天生活在一起,程重安常常能感覺出他和宋清遠之間維持著一種岌岌可危的危險關系,好衣服裏穿著一根銀針,稍不註意就突然紮進肉裏,又驚又嚇,痛得心臟一緊。

有一個周末他陪宋糖坐在客廳地板上讀英文繪本,書是宋糖爸爸從國外寄過來的,一整本厚重有質感的銅版紙,講毛毛蟲蛻變成蝴蝶的故事。

插畫很可愛,但是翻開書的第一頁程重安就有些傻眼了。

宋糖沒耐心地在他懷裏動了動:“關老師,你快念啊。”

身後有道微沈的目光從書中擡起,緩緩落在他背上,程重安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硬著頭皮開口:“Ca,Cater……”

像觀察什麽有意思的情形一樣,等他磕磕絆絆地念了兩段音節,宋清遠忽然開口道:“Caterpillar。”

他發音極好,一下子把程重安壓得恨不得挖個地縫藏起來。

宋糖嘿嘿笑了,轉過身喊:“叔叔,關老師不會念!這麽大人都不會念,羞羞!”

程重安心虛得後背直冒冷汗,頭都快低到胸口。

“不一定。”宋清遠漫不經心地翻了一頁書,“可能關老師只是不想讓你知道他會念,考驗考驗你。”

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是給他找了個臺階,但做了虧心事害怕鬼敲門,程重安的後背一下子僵住了。

沒有勇氣回頭看他的表情來確定是不是諷刺。

還有一次,宋清遠晚上下班順路買了一個M&M的小蛋糕回來給宋糖,他看到圖案後驚喜過頭,竟然口無遮攔地說:“之前一起去看gg展的時候也有這個,你還說了——怎麽說來著,只溶於口,不溶於手,對不對?”

“我不記得了。”宋清遠耐心地等他說完才放下筷子,抽了紙巾擦手,神情疏淡,“那麽久之前的事情。”

其實他大可以更狠一點,反問對方“你才是gg業的不是嗎,怎麽來問我”,那種血液迅速湧上大腦和心臟的報覆快感,次數多了就讓人麻痹。

可還是沒能說出口,大概是不想看到程重安那種表情,像被主人一腳踹出門的喪家犬,仿徨,北風裏耷拉著尾巴繞幾個轉兒,最後也只能選擇低眉順眼地默默承受。

他用那麽無波無瀾的眼神,看程重安不過像一塊會說會動的石頭,仿佛一盆冰渣子當頭灌下,程重安忍不住劇烈地打了個寒戰。

其實有許多次程重安都想和他說,如果你這麽討厭我,我真的會乖乖躲到你看不見的地方,直到悄無聲息地死掉。

但他知道宋清遠聽了這種話一定會生氣,他也沒有勇氣開口。

到楊城這幾年程重安感覺時間過得特別快,春天脫掉羽絨服,熱了就換短袖短褲,葉子掉的時候再套上舊毛衣,在街上走著走著,突然有一天就開始下雪了,好像小錘當啷在腦袋上敲了一下,提醒他又過去一年。

一切都是麻木而灰白的,他如提線木偶在其間走走停停,被一根細線拉著。

但是今年的最後一天不同,他是在有點甜蜜的混亂中度過的。

幼兒園要舉辦早晨程重安起床時就聞到了甜甜的奶香味,走到客廳才發現宋清遠已經在廚房了,見他進來就把鍋鏟放下,邊讓出位置邊說:“我去叫糖糖。”

程重安接手繼續煎鍋裏三只金黃的火腿雞蛋吐司,翻面兒時擡頭看到窗外的杉樹枝壓著一層亮晶晶的薄霜,新涼的空氣中,一簇冰被初陽照得熠熠生光,玻璃上有小鳥的影子呼啦掠過去。

一個很好很素凈的世界,縮小後可以直接放進水晶球裏。

程重安呆呆看了一會,心情忽然雀躍起來。

吐司煎好了,他把三只盤端出去,宋清遠忽然在宋糖屋裏叫他。

他耳朵刷地一豎,轉身跑過去。

屋裏的窗簾還沒拉開,宋清遠站在床邊,手裏拎著件小裙子,無可奈何地看著那團蜷縮的軟被,“你叫她起來。”

好不容易把宋糖拉起來,他轉身找件衣服的空,又躺回去了。

程重安司空見慣地走上前,廢了點功夫把宋糖亂七八糟的頭從被子裏扒拉出來,然後毫不客氣地牢牢捏住她鼻子。

一秒,兩秒,三秒……足足半分鐘過去了,宋糖依然紋絲不動地靠在程重安腿上睡著。

又等了一會,宋清遠剛要皺眉,只見小姑娘的嘴巴忽然翕動了兩下,大叫一聲,猛地坐起來。

“一分半,”程重安輕快地說,“糖糖越來越厲害了。”

宋糖的回應是爬起來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我今天要紮三股辮!”

“你昨晚說過啦。”

陽光在地板上落下一片金黃,宋清遠慢慢跟在一大一小兩個人後面,看著程重安熟練地領宋糖刷牙洗臉編頭發,忽然有些恍神。

好像“一家三口”這個模糊的概念,忽然毫不突兀地出現在了這個情境之下。

辮子結到最後一股,一直低著頭的程重安擡起臉,猝不及防撞進他的眼睛裏。

叮叮咚咚,聲音穿透了時間的維度,仿佛故事最開始的部分,在明亮而寬敞的試衣鏡裏,他和程重安的目光撞在一起,然後屬於他們的樂章愈奏愈長。

不過和其他先苦後甜的Happy Ending不同,他們的故事前篇是最美的喜樂,後篇才是滿地悲涼,碎得七零八落,勉強續一段,不溫不火,只因放不開手的偏執作祟。

宋清遠忽然轉身離開,一語未發,留下程重安茫然地站了一會,擡手摸摸後頸。

貼得很嚴實,為什麽一直盯著看呢。

吃早飯的時候,三個人坐成三角形,宋糖把吐司吃了一半,在兒童椅上動來動去,看了一會程重安,忽然開口叫:“宋清遠。”

安靜。

“宋!清遠!”

程重安擡起頭看了一眼,宋清遠正端著杯子喝水,置若罔聞。

宋糖抿抿嘴,然後一連串叫:“叔叔!叔叔!叔叔!叔叔!”

“怎麽了?”宋清遠放下杯子打斷她。

“我要問問題。”

“可以。”

宋糖拖腔拉調地噢了一聲,把叉子當啷扔回碟子裏,直接用手抓起最後半個吐司:“你剛才為什麽叫關老師‘程重安’?”

“……”

寂靜中,程重安的手心忽然有點冒汗。

宋清遠看看那個快把頭低到碟子裏的人,語氣平穩地說:“你聽錯了。”

宋糖大叫:“不可能!我聽得清清楚楚!”

“聽到了還不起床,非要捏鼻子才行?”

“……”宋糖舔了舔手指頭往桌下爬,“我吃飽了。”

三個人一起去幼兒園,因為是周六,路上車不少,大人和孩子都出來玩,街邊音響放著歡慶的音樂,小城市節日氛圍很濃郁,有一種老式的慢節奏的快樂。

程重安默默朝窗外看了一會,忽然感覺腿上一沈,低頭看看,是宋糖,小姑娘閉著眼睡著了,長長的睫毛耷拉著,腮幫子枕出圓鼓鼓的一小塊肉。

“讓她睡吧。”宋清遠看一眼後視鏡,把暖風往上調了調。

程重安點了點頭,又反應過來宋清遠在開車,於是連忙“嗯”了一聲,輕輕把宋糖擋在臉上的頭發撥開,完全沒發現宋清遠的目光其實一直定在他身上。

幼兒園慶祝節日的時候,為了方便管理還是按班活動的,把桌子擺成一個圓圈,讓小朋友在中間唱歌或玩游戲。

他們在小班門口分開,程重安去中班幫忙分發禮物,才坐下一個多小時,宋糖忽然探頭探腦地跑過來找他。

“關老師!關老師!”

程重安想,她應該可以唱女高音。

宋糖邊發出高分貝的叫聲邊左扭右拐穿過半個教室過來拉他:“關老師快來快來!”

程重安被她拉得身子一歪,忍不住想,她以後說不定可以去打UFC。

兩人從走廊一路飛奔到小班教室,一進門,教室裏的家長和小孩全都回過頭來,齊刷刷地盯著他們看。

立在無數視線的交匯點上,程重安感覺額頭緩緩滑下了一滴巨大的冷汗。

宋糖偏偏還要語不驚人死不休,大喊一聲:“我媽媽來了!”

哧啦。

宋清遠表情僵硬地站在桌子中間,手裏剛領到的報紙一不小心就被撕成了兩半。

五分鐘後,程重安和宋清遠面對面站在一起,旁邊還有幾對夫婦,大家都被一整個班的小孩子團團圍觀著。

這是個爸爸媽媽一起做的游戲:一張報紙鋪在地上,大家拍一次手就要把報紙折一半,看看哪對夫婦能在報紙上堅持站到最後。

宋糖占到了最好的位置,很期待地在旁邊看著他們。

游戲開始前,程重安倉促地擡頭看了一眼宋清遠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好像和誰一起做這個游戲都沒什麽所謂。

拍第一次手的時候,報紙空間還算餘裕,兩個人維持著客氣而禮貌的距離,但是拍到第三次的時候,程重安不得不靠近,鼻尖已經快貼到宋清遠的毛衣上。

他嗅到清香的柔順劑味道,頓時有些頭暈目眩,差點成對眼地一個勁盯著那些平行線條看。

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尖叫,原來是一個小女孩的媽媽差點沒站穩,被丈夫眼疾手快拉了一把才免於淘汰。

折疊到第五次的時候,有兩對夫妻被淘汰了,教室裏的氣氛越來越熱烈,小孩子們都在大聲給爸爸媽媽加油鼓勁,宋糖的尖叫聲尤其出類拔萃。

眼下程重安只有半個前腳掌還立在報紙上,勉強空出更多的位置,幾乎搖搖欲墜也不敢隨意伸手去碰宋清遠的身體。

悄悄看一眼他們旁邊的夫妻,竟然已經甜蜜地摟在了一起。

折疊第六次之前,宋清遠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忽然伸出手,在他腰間輕攬了一下:“你可以再往這邊點。”

不過是剎那間的觸碰,程重安卻像猛地被電了一下,驚訝得渾身一軟,控制不住地往前傾倒,猝不及防撞進了他胸口。

這個人是宋清遠啊。

程重安滿心酸軟,腦海裏冒出一個又一個流光溢彩的泡泡,全因他熟悉的懷抱和溫度——

“很遺憾,宋糖的爸爸媽媽,淘汰!”

在宋糖失望的大叫聲中,程重安站在報紙外緣,呆呆地擡頭看了一眼宋清遠。

對方推開他肩膀的手還懸在半空,修長的手指微微繃緊,仿佛也有些不敢置信似的,神情起伏了片刻才鎮定下來,低聲道:“抱歉。”

一顆心再次墜入冰窟之中,程重安感覺四肢漸漸被抽走了血,只能無力地搖搖頭。

沒關系,他知道宋清遠不是故意的。

不過是下意識的動作,好比臭蟲落在身上,違害就利,避退三舍,都是應該的。

他越界了。

作者有話說:

先進行一個大磕頭的動作!or2上周真的忙炸了,每天睡五個小時感覺要猝死了!(安安:你寫文時考慮過我也會猝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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