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我沒有退路,也沒有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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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時蘊猜得沒有錯。

在第二天的中午十二點, 魏野渡那邊的確發聲了,可不是工作室,是魏野渡本人

“@魏野渡V:對不起。@孟時蘊”

算上標點符號, 整條微博一共八個字, 還沒等人反應過來, 三分鐘後,此條微博迅速被刪除,可熱度早就已經被自發地炒了起來:

【魏野渡秒刪】直接重磅出擊, 空降所有討論交流軟件的爆搜第一。

【臥槽我看見了什麽??!麻麻快扶我起來,活久見了!】

【對不起?對不起什麽?這是承認了自己是渣男還是承認當年工作室帶領粉絲網暴啊?】

【笑了,看超話還有一堆粉絲在洗的,還說什麽是被盜號了, 笑yue我了,簡直大型降智現場。】

【無頭無尾,盲狙今天還有(魏野渡工作室回應)得上熱搜。】

啪。

鴉雀無聲, 江北猛地將手中的劇本拍到桌子上,他環視一圈,將視線定格在坐著的魏野渡身上,咬牙切齒了好一會兒, 才強忍著吞下那口濁氣, 盡量控制住自己的語氣:

“阿渡,你到底想做什麽?”

魏野渡不語。

他只坐著那兒,冷漠從眼眸順延至鋒利的棱角,身旁的人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可魏野渡卻置若未聞,好半晌,才擡眸開腔:

“今天晚上, 是不是要拍最後一場戲?”

他的語氣很淡,像只是尋常在討論今晚要吃什麽菜一般。

一陣怒火從江北心頭猛地竄起,他拳頭緊握,忍了又忍:

“阿渡!我在問你的話!為什麽要發這樣的微博!”

魏野渡掀起眼皮:“想發。”

砰。

桌上的花瓶被一把揮落在地上,江北終於還是忍無可忍,急躁和憤怒已經占滿了他的腦海,他猛地踏前一步,幾乎要沖到魏野渡前面去:

“魏野渡!你不要以為我會一直忍著你!你跟華駿簽了十年的合同,這些年如果不是我保著你,你早就被雪藏了!”

衛盛朝連忙上前攔住江北,其他人見狀也站了起來,都在勸江北消氣。

衛盛朝一臉急匆匆,他在魏野渡和江北之間來回看了幾眼,軟著聲:

“北哥,您消消氣,渡哥只是一時糊塗,您知道的……”

可魏野渡面上卻不帶半分波瀾,他只微微揚起頭,平靜地看著被眾人攔住的江北,視線慢悠悠地掃了一圈,將所有人的表情都盡收眼底。

而後,他才站了起來,沈穩地上前一步,定在江北跟前:

“江北。”

魏野渡歪了歪頭,眼底那被死死壓抑了許久的七分野再也毫不掩飾地溢了出來:

“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了。”

江北氣得渾身都在發抖,他顫巍巍地擡起手來指著魏野渡,唇瓣顫了好半晌,才出聲:

“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魏野渡!”

魏野渡就這麽看著他。

“都給我出去!”江北滿臉漲得通紅,他推開身邊的人,低吼,“出去!”

工作人員相互對視幾眼,也不敢違背,只得默默地走了出去,而衛盛朝擔憂地看了好幾眼,才皺著眉跟著走出房間。

膠著的氣氛開始在房間內蔓延。

“魏野渡。”

江北撐著後面的桌子,開腔冷冷,還溺著某些不知名的情緒:

“我挖掘你,捧紅你,這麽些年因為你的脾氣,我幫你擋了多少東西?在你後面幫你收拾爛攤子,給你圈內最頂尖、最頂級的資源任你挑選,我自問是一個合格的經紀人了”

“可是你,不領情就算了,這的確是經濟人應該做的,可你在做事情之前,能不能給我打個商量?!”

江北聲之振振,滿面憤怒。

魏野渡看了他半晌,才啞著聲,眸光卻異常冷靜:

“那,江北,你從我身上得到的東西,有少到哪裏去嗎?”

江北皺眉。

“你的確給我了很大的話語權和最頂尖的資源。”魏野渡向前踏了一步,自上而下,嗓音開始奔逐暴戾的風,“可是江北,你不也因為我,成了業內最頂級的經紀人嗎?”

他就這麽看著江北,那雙眸裏滿是久違的倨傲:

“你不是也因為我,才從當年那場拉鋸戰中取得上風,得到了分公司的股份嗎?”

“你不是也因為我,才從一個手下滿是敗將的經紀人,一躍站到圈內的TOP階梯嗎?”

江北往後退了一步,他用手支撐著身體的桌子也順力往後一拉。



刺耳的聲音在偌大的房間中異常清晰。

“一個經紀人應該做的事,你的確都做得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魏野渡垂眸,“可是這並不代表,你沒有錯。”

江北緊緊抿著唇:“我做錯了什麽?!”

“當年,我有對你說過,讓你出手,規範我那些粉絲吧?”

魏野渡冷聲。

如刀劈斧砍鑿刻出來的眉目,帶著一股天然的攻擊性,魏野渡就這麽俯視著比自己低半個頭的江北,像在重新盤踞領地的獅:

“當年阿蘊出國後,我跟你說過,我可以聽從你的安排,可你必須管住她們,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詆毀的話。”

“可是很顯然,你沒有。”

江北咬牙。

“你不僅沒有,這幾年還幾次明裏暗裏地讓工作室的人下場,帶領粉頭去撕,去鬧、去壓飯圈毒瘤,誰沒聽過我魏野渡粉絲大名?”

魏野渡滿目嘲諷,頭腦卻是異常清晰:

“江北,你真的以為這麽些年,我什麽都不清楚嗎?”

空氣中像是氤氳了什麽僵硬的結節。

許久,江北動了動自己僵硬的關節,扯了扯嘴角,企圖服軟:

“阿渡,這就是圈內的規則,我只是善於運用,沒有做錯。”

“我是有病,腦子發病的時候,也不清醒,是個怪胎。”魏野渡眸裏揉了細碎的光,嗓音晦澀,“我無視,我沈默,也跟你同罪。”

悲劇是他在自導自演。

魏野渡縮在過往的龜殼裏,不去觸碰外界,任憑那些毫無道德、貪得無厭的媒體一點一點地、蛀著他的阿蘊,蛀她外表,蛀她內心,密密的齒緊咬著,絲毫不肯放松

也將一切交由江北,任由粉絲鬧事,作妖。

他並不無辜。

避世,沈默,即是同罪。

他厭倦於世間的腐臭,卻又沈溺於原罪,無法得到救贖。

本質上,也是劊子手之一。

是罪魁禍首,是始作俑者,也是幫兇,如今種種,不過是自作自受罷了。

也說句委屈都是臟了。

活該被神明遺棄。

“你到底想做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江北顫顫巍巍地開口,憤怒已經褪去:

“阿渡,你到底想做什麽?!”

“我沒想做什麽。”魏野渡嗤了一聲,“我闖了禍,現在網上鬧得天翻地覆,你們不是該做事了嗎?”

江北咽了口唾沫,有些不解:“你……”

“不應該,發個聲明什麽的?”魏野渡後退幾步,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他擡頭,看著江北,“把我秒刪的損失降到最低?”

江北沈默地掃視著魏野渡,似乎是試圖看出他的想法。

“怎麽?”

魏野渡看到他的神情,扯著嘴角在嗤,眸裏沾上了淩厲:

“是不是覺得我喜怒無常,腦子又開始不清醒了?”

江北沈默。

“放心,我沒有發病。”魏野渡垂下眸去,冷漠的皮囊就這麽撐著這把削弱的骨,“這是我這幾年來,最清醒的時候了。”

無比清醒。

江北望了他許久,才出聲:“阿渡,你……”

“我跟華駿的合同,沒剩幾年了。”

魏野渡打斷他,淡然出聲,一字一句,都在往江北心裏戳:

“我現在手上簽了的合同,也只剩下《九重》了。”

“而且,現在你根本不敢惹阿蘊,是麽?”

“你……”江北唇瓣都在顫,“阿渡,我錯了,你別這樣。”

“我會好好拍完剩下的那場戲,然後體體面面的殺青。”魏野渡歪頭,乜眼看人,只得冷穆,“你跟工作室,也應該做好你們分內的事。”

沈默,依舊沈默。

魏野渡擺正了身體,挺直了那把瘦骨,五指張合,眸內又染上了些癲狂,他輕輕擡手,攏住了自己的腕:

“你知道的,江北。”

“現在的我沒有退路,也沒有歸途,你的一切,都威脅不了我了”

“我是個瘋的,你比誰都要明白。”

江北渾身都在顫。

他往桌上摸了好幾下,才摸到保溫杯,江北擰開保溫杯喝了好幾口水,才冷靜下來,順著魏野渡的話去續:

“我懂了,我會聯系宋韓那邊,共同出個聲明,將損失降到最低,李導那邊,只說讓你把戲好好拍完,至於戲份和番位會不會受風波影響刪減,我也會努力爭取,還有代言和公司……”

“我還是從前那句,工作上的事,你按應有的程序來。”魏野渡放下手,重新倚在軟墊上,他掀起眼皮,滿是霜寒,“至於那些帶頭的人……”

“阿渡,你不能亂來,不能動粉絲。”江北猛地打斷,“我會幫你告職黑,但是那些真粉,你別想著動。”

“那些藏在屏幕後面打著愛的名義捆綁我的,是叫做……粉絲?”

魏野渡兀地笑出了聲,他冷笑著,眸光卻清晰無比,他一字一句:

“真該叫醒她們呢。”

“看看這樣真實的我再看看這麽真實的世界。”

“我不是她們的發洩桶,也不是她們的夢中情人,更不是她們的救贖。”

我連我自己都救贖不了。

江北緊緊咬著牙,他穩下心態,走到魏野渡跟前蹲下,看著他,神情認真:

“阿渡,你聽我說,我知道你討厭那些傷害你……還有孟時蘊的人,但是阿渡,他們並不能代表你所有的粉絲群體。”

魏野渡垂眸看他。

“真的。”江北說得認真,“你真正的粉絲,只會關註你的作品,你所厭惡的、包裝出來的人設,也激勵了她們啊。”

“她們為此而努力學習和工作,哪怕是見你一面,也夠她們珍藏心底好多年”

“這才是你真正的粉,你的出現,成為了她們為之追逐的信仰,並朝著你的方向努力,跟偶像共同進步,才是她們的理念。”

“所以,阿渡啊。”

“你也曾真的,照亮過別人的人生。”

江北就這麽看著魏野渡。

四目相對。

不知過了多久,魏野渡才啞著聲開腔:

“你大可放心,我不會亂來。”

江北一噎。

他扶著椅子站起來,嘆了口氣,拿起手機:

“我現在就去跟大家商量對策,你……你這口氣消了之後,我讓衛盛朝給你送飯上來,今晚的殺青戲,好好表現。”

說罷,他又看了魏野渡許久,轉過身想往外走。

“謝謝。”

身後忽然傳來這麽無頭無腦、晦澀的一句,讓江北猛地停住了腳步。

魏野渡手指微蜷。

其實就平時而言,江北這麽些年,一直都將他照顧得無微不至。

江北僵硬地站在那裏,唇瓣張了又合,不知躊躇了多久,房內的冷氣直直吹著他的頭,將他的雙眼吹得微閃。

江北雙拳緊了又握,他轉過身去,沒有再看魏野渡,只是走出房門之前,還是顫著聲、扔下了那麽一句:

“……阿渡,對不起。”

啪嗒。

房間又重新回歸平靜。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站在自己的角度看來,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沒有錯。

可是傷害卻是真實存在的。

魏野渡倚著軟背,輕輕地、闔上了眼。

『月球地表溫度,白晝為一百一十攝氏度,深夜卻轉至負一百七十攝氏度。

他是行走在世間的另一彎月,卻自甘,永沈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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