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我本就該待在腥臭的淤泥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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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

臥室的房門被輕輕推開,又慢慢地關上,反鎖。

江北腳步很輕,雖然漆黑在門關上的那一刻就侵占了他的雙眼,可江北還是輕車熟路地摸索著,走到了床邊。

房間內沒有動靜。

“阿渡。”

江北開腔打破沈默。

沒有回應。

“我們發聲明了,未來一個月你都停工修養。”

江北自顧自地說著,他往床上探索了一把,發現沒有人,楞了一瞬,於是摸索著打開了壁燈。

啪嗒。

四圍蔭蔽宛似淺潮褪去,晦澀緩緩勾勒出窗邊的人形。

入目是一片混亂與狼藉,原本就沒幾件的家具現在直接全部報廢,矮腳圓桌只剩半塌的殘架,純白的地毯則揉作一團被丟在角落,遍地都是木屑碎片。

幾面破碎玻璃的骸體折映,冗雜華彩分割開視野。

江北的一顆心沈了下去。

“你已經半年沒有發過病了,這次為什麽這麽突然,還拒絕心理醫生的治療?”

江北走到縮成一團的魏野渡跟前,猶豫半晌,還是收回了想搭他肩膀的手,堵在喉間的那個名字終究還是吞了回去:

“一個月時間,你得好起來。”

魏野渡沒有動靜,他的手滿是傷痕,紅跡凝固在上面,看著駭人。

可是江北卻習以為常一般,打開自己方才拎進來的行李箱,拿出紗布和酒精,拉過魏野渡的手,直接將酒精灑在上面消毒。

魏野渡還是一聲都沒有吭。

“你必須得好起來。”江北細細為他包紮好,然後站起身,嘆了口氣,沈著聲兒,“阿渡,你答應過我的。”

“為了你自己當年說過的話,你也必須要好起來。”

“這麽些年,不也這樣過來了嗎?”

烈陽的餘暉透過窗簾的縫隙從青年縮成一團的身軀向上開始蠶噬,仿佛要吞掉他遍身所有黑夜餘燼。

可是沒有成功。

江北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魏野渡擡起頭,他只得轉過身,打算拿工具進來清理一下這滿室的狼藉,可他剛轉過聲就又頓在了原地

身後清脆的雜物落地聲將他釘在了那裏。

“我受夠了。”

那個原本冷漠卻渾厚的嗓音此時嘶啞得厲害,魏野渡猛地將窗邊的東西全部揮落在地,是十幾瓶藥物狀的東西。

罐身掉落在地裂開,片狀藥物滾出,在江北鞋邊停下。

江北轉過身,垂眸,一聲不響地撿起地上的藥,而那破碎的瓶身明晃晃地寫著

丙/戊/酸/鎂。

雙向情感狂躁和失神發作的良藥。

“這些東西我吃十幾年了,有用嗎?它已經抑制不了我了。”

魏野渡捂著頭,那片跳動的陰影透出了不為人知的悲慟、恐懼與冰冷,他視線沒有聚焦:

“江北,我不是個正常人,我有病,我不想裝了。”

江北將撿起的藥片都妥帖的放好,然後走到魏野渡的身邊,拉扯著他緊緊抱著頭的手:

“阿渡!阿渡!”

“魏野渡!”

“你看著我!”

巨大的阻力橫在兩人中間,魏野渡已經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江北拉扯不開,喘了好大一口氣,他強迫自己穩下心,蹲坐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光亮驚醒了恍惚,魏野渡自己放下了抱住頭的手,死寂與漆黑如洪流決堤般湧洩:

“偽裝會被揭穿,外殼會被撕碎,江北,所有人都遲早會發現,我是個怪胎。”

魏野渡擡起雙眼,晃過的絲絲陽光只在他眼中停留了半瞬:

“一切都沒有意義。”

“我本來就該待在腥臭的淤泥裏,他也沒說錯,外表再怎麽光鮮亮麗,都改變不了我的出身。”

哪怕曾經擁有過他的太陽,現在也已經離開了他的身邊。

魏野渡伸出手,去探些許的陽光,陽光灑在他的指尖,他緊盯了好久,終究還是縮回了手。

不配的。

魏野渡精神又開始渙散。

江北卻猛地捧起魏野渡的臉,他冷著臉,一字一字卻異常認真:

“不是的,阿渡。”

“你只是病了,只需要吃藥就能好。”

“你看這麽多年,你擁有了多少,千千萬萬的人在羨慕你,你站在了頂端”

江北情緒愈發激烈,他手上施了力,想讓魏野渡清醒過來,卻不曾想對上魏野渡雙眼的同時,自己的內心卻猛地一跳。

他無法用言語描述出來他所看到那的一幀畫面,猶如迸發於一瞬的蜃樓,在爛漫的芒光中彌散。

魏野渡平靜地看著江北:

“然後呢,我站在頂端了,然後呢?”

江北啞了聲。

“真正屬於我的東西,我真正想要的東西,我得到了嗎?”

“江北,我什麽都沒有得到,還失去了唯一的東西。”

“你騙了我。”

魏野渡很平靜,像是大把大把的藥吃下去的藥性終於在這一刻發揮了藥效。

只是沒有人知道,顫動的睫毛與哆嗦的嘴皆是他下意識的反應,不受魏野渡控制,回憶正在他腦中撕裂,開始分崩離析。

思考艱難如跋涉泥濘,傾訴的言語扭曲為毫無意義的嚎叫。

江北強裝鎮定地站起身。

他不敢去確認自己方才在魏野渡眼中看到的那一閃而過的情緒。

江北後退一步,深吸了一口氣,他走向臥室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冰涼的觸感讓他回神,江北冷聲:

“一個月內,你必須好起來。”

“不然……”

魏野渡側身。

江北的心沈了沈,終究還是強壓下思緒,頭也不回:

“我會給她的覆出增添難度我沒有其他辦法讓你好起來,你別逼我。”

門被關上。

江北終於卸了渾身的力氣,他扶著門,正想喘口氣,身後的門卻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猛地一砸。

巨響使江北的心又提拉到嗓子眼。

臥室內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破壞,一聲聲巨響像是在發洩屋內人的情緒,嘗試將眾人都拖入無盡隕墜的深淵。

江北冷著臉,快步往外走去。

黃昏的風,到夜就已經雕零了。

而就在城郊裏那座高聳的監獄的大門前,一輛豪華跑車疾馳而來,然後穩當當地停在了那兒。

監獄裏封閉的味道令人作嘔,鐵窗透出斜仄的微光,內裏那一排小木窗又散發著經年累月的磨損造就的酸苦味道。

但來人就坐在探監室裏,挺直著背,目光如炬,靜靜地等著,在等待的過程中,他一直盯著角落裏那刺鼻消毒液的白點。

終於,另一頭的鐵門被打開,狹窄的空間慢慢走出了一個剃了寸頭的老漢,他的背微微駝著,雙頰削瘦成凹狀。

老漢坐在來人的跟前,面露疑惑。

“你好。”

來人拿起壁上的電話,溫潤地笑著。

他用細長的手指托了托金絲鏡框,那雙狹長的眼透過鏡片,清清楚楚地映在了玻璃隔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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