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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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秋正午,日頭仍然毒辣,詔獄大門緊閉,一片寂靜裏,只聽見由遠及近清脆的馬蹄聲。

一個穿玄色窄袖胡服的妙齡女郎挽韁勒,利落翻身下馬,她未帶帷帽,此時露出一張杏眼櫻唇,明艷動人的玉面來。

她走到門前,就見守門的衛士擡眼憊懶道:“罪臣家眷?詔獄重地,快走吧。”

女郎雙目清澈有神,更顯出幾分不谙世事的天真,聽見衛士這樣說,也只是抿唇一笑,露出唇邊兩個小酒窩。

“我不是罪臣家眷。”

“管你是誰,反正不行,”衛士向來兇神惡煞,但面對這窈窕女郎,也忍不住放柔了語氣。

“罷了,今日心情好,我告訴你,今日攝政王殿下可要來的,還有那個能砍小蠻王、用百斤長斧的青面獠牙孟將軍陪著,打點關系的都換一天!”

女郎笑吟吟聽著,衛士身後傳來一聲厲喝:“沒長眼色麽,我不是說了恭候孟將軍!”

詔獄內急步跑出來一個穿朱衣的中年,對女郎躬身恭敬道:“孟將軍,殿下在等您,這不長眼的東西我自會處置。”

女郎笑道:“無妨,僉事也莫怪他,不知者無罪,他也是一片好心。”

她和僉事轉身進了詔獄,只留那衛士楞楞張著嘴:“能提百斤長斧的孟將軍?”

居然是這樣漂亮的一個女郎?

孟雪嬌快步進了詔獄,這大晉第一苦地,今日因攝政王與麾下大將到來,倒是好好打掃過。

她一眼就看到正負手而立的李承琸,眼前一亮,先喚了聲:“殿下。”

又嗔怪道:“這裏血氣沖天,殿下來這裏做什麽?”

李承琸轉身,他骨相其實很好,若不是面上詭異恐怖的傷疤,一定是個美男子,此時他唇色蒼白,卻勾唇笑道:“本打算在孟宅等你,林三心懷怨毒,我怕他亂說什麽話,幹脆也來看看。”

孟雪嬌知道李承琸就是這樣體貼善良的性子,更何況李承琸見過自己逃命時最倉皇無措的日子,怕她心傷未愈。

孟雪嬌心中一暖,笑道:“林三有什麽可怕的,他又打不過我,倒是勞煩殿下了。”

李承琸道:“不妨礙的,我陪你。”

獄內空氣汙濁,李承琸執意要陪孟雪嬌下去,孟雪嬌攔不住,只好吩咐了李承琸親信去準備安神的茶飲,又盯著李承琸吃了藥才答應。

李承琸無不依從,末了感嘆:“少年時我也曾深入西域,追擊大汗,現在卻再也不能了。”

他曾經也是誅殺大汗,擊退蠻王的少年將軍,意氣風發,手握重兵。

孟雪嬌沈默,李承琸中毒日久,身體每況愈下,京郊慧果寺倒有解百毒的神草,但李承琸中毒太深,太醫說,除非這藥是在永明年間服下,不然也無用。

可永明,那是七年前的年號。

氣氛沈重,倒是李承琸笑起來:“這又有什麽,我不也好好站在這麽?今日是好日子,咱們下去瞧瞧。”

孟雪嬌聲音微啞,只說了聲:“是。”

詔獄深處,腐臭撲鼻。

孟雪嬌在其中一間前站定,那囚犯昏沈躺在地上,他受過牢獄之苦,形銷骨立,但也能看出來俊秀皮相,只是被磋磨久了,面容蒼蒼,近乎可怖。

這曾是孟雪嬌的夫君,江南林家的林明深,永明十七年的狀元郎,詩畫滿天下的人物。

可也就是他,為求從龍之功,害死岳家孟氏滿門,又設計誘殺孟雪嬌。

孟雪嬌一陣恍惚,就是面前的人,害死她家滿門,若不是她遇到了李承琸,蒙其相救,恐怕也已經不明不白的死在莊子裏。

李承琸手按住孟雪嬌臂膀,面帶隱憂。

孟雪嬌忽然安下心來,獄中燈火昏暗,她擡手摸了摸背後的長斧。

“可是難受了?”李承琸關切道,“那咱們就先上去,反正他也沒醒。”

孟雪嬌笑著搖搖頭,她今日本來有很多話要說,要問,但忽然覺得沒了意義。

孟雪嬌沒再看林明深,摸了摸背後的長斧,“本想用這斧頭結果他性命,現在卻覺得臟了這斧頭。”

曾經報仇是她的一切,但如今仇敵將死,她遇到恩人,得以重建孟府,還有了雄心壯志。

那就沒什麽可問的了。

“我現在過得很好,已經不怕他了,”孟雪嬌道,“就這吧,還請殿下送他杯毒酒。”

李承琸含笑應了:“好,這裏氣味汙濁,你先上去,我和僉事還有些話要說。”

孟雪嬌沒多想,還當李承琸有別的事要交代,只是感慨一句:“還說我呢,殿下倒是少來這臟地方。”

待孟雪嬌離去,剛剛還溫柔從容的青年笑意轉涼,轉身對僉事道:“給他解藥。”

僉事自然一疊聲應下,攝政王殿下大早上就來了,先要人把這個囚犯餵了藥,讓他能聽見卻不能動彈。

林明深終於能說話,此時兩眼目呲欲裂,嗬嗬笑起來:“六殿下,你不裝模作樣了?”

他自知死期已到,更惡意道:“都說裕王殿下是山中虎,剛剛我還當見了只喵嗚喵嗚的蠢貓,什麽都怕。”

李承琸不帶一絲溫度的打量林明深,直到林明深笑不出來,才彎腰俯身,隔著鐵柵欄捏碎他的下巴。

林明深吃痛,冷汗涔涔,李承琸面色淡淡,直到手上滑膩膩的一片血,才松手丟開林明深。

“孟將軍就是心善,”李承琸拿布巾凈了手,道,“毒酒真是便宜你了。”

他吩咐僉事:“孟將軍要給他毒酒就給,但嘴臟的人,先拔了他舌頭。”

李承琸身體不好,車夫駕車在等他。

他讓孟雪嬌進來,孟雪嬌也不客氣,彎腰鉆進去,李承琸教她武功兵法,給她立功報仇的機會,即是師父也是恩人,倒也沒必要守什麽大防。

車內暖意融融,李承琸已喝了安神茶,正閉目養神,他見孟雪嬌還背著大斧,失笑:“不沈麽?取下來吧。”

又說:“孟府已經收拾好,我送你回去。”

孟雪嬌抿唇笑,露出小酒窩:“該我問殿下才對,為什麽要送我回孟府,不去內城?”

李承琸平日裏也在裕王府住著,白日才去宮中處理政事,孟雪嬌這話問得古怪,李承琸卻恍然:“你都知道了?”

孟雪嬌道:“我若是不知道,殿下還要怎麽瞞我?”

李承琸道:“楚王年幼,他父母雙亡,你可接過去,扶立幼帝。”

李承琸又說:“孟府立起來不容易,這樣可至少再保孟家三十年。”

孟雪嬌瞪他,眼睛灼灼發亮,近乎晃眼:“若殿下不救我,哪還有孟府,我是將,殿下是帥,殿下赴險,我自當保護殿下。”

李承琸沈默一會兒,啞聲道:“那我就謝過孟將軍了,還請孟將軍與楚王一同在偏殿等我。”

馬車隆隆前行,孟雪嬌道:“等此間事了,薊城那邊也安定下來,我就卸了盔甲,專心給殿下找藥。”

孟雪嬌又說:“殿下知道麽?京郊的慧果寺曾經有個頗有名氣的居士,喚作慈濟,據說做得一手好藥,頗通毒理,也做了不少好事,可惜後來不知所蹤了,我去找他給殿下治病。”

李承琸撫上面上傷疤,神色莫名,卻道:“久病成良醫,也許慈濟還不如我醫術高明。”

李承琸的確精通毒理,孟雪嬌是知道的,此時笑了:“殿下懂得那麽多,我們常人怎麽能和殿下比,但我總要找一找的。”

她眼睛閃閃發亮,有著李承琸熟悉的執拗,李承琸放下手,輕笑了一聲,卻道:“那就拜托孟將軍了。”

車馬隆隆,孟雪嬌聽著兩旁的叫賣聲,感慨道:“我娘最恨我這身力氣,怕我嫁不出去,那時候天天要我扮嬌花,殿下肯定沒見過。”

李承琸過目不忘,此時從記憶裏翻出來舊事,他笑道:“我見過,永明十七年春,你隨令堂去慧果寺禮佛,我那時有每日游山散心的習慣,曾遠遠見過一次。”

他道:“你那時候救了一只小鳥,我想,孟家才女果然蕙質冰心,名不虛傳。”

孟雪嬌赧然:“是我爹娘怕我嫁不出去才吹的名聲,殿下不必當真。”

她又想到什麽:“難怪我和殿下並不相識,殿下卻肯援手,原來是如此麽?若因此和殿下相識,那我演了那麽多年嬌花,也算不白費功夫了。”

李承琸含笑,他救孟雪嬌,惜才之心,和少年時見的一面並無關系,可若這樣說能讓孟雪嬌高興一點,覺得辛苦沒有白費,那順著說又何妨?

“我那時候還有些憐貧惜弱的心思,”李承琸道,又撫了撫傷疤,“現在沒那麽幼稚了,只有這個做紀念。”

這就算是默認了。

“殿下這傷疤,是行俠仗義留的?”孟雪嬌愕然,進而心疼,“殿下就是太善良,才會被人騙。”

她開玩笑:“殿下該遇到我這種嬌花,單純善良,絕不騙人。”

他莞爾:“好。”

又話裏有話地說:“不管何時,我都喜歡孟將軍這樣的嬌花。”

乾清宮,燈火昏黃。

永明帝雖說托詞病重,放權六子李承琸監國,但天下人都知道,至尊父子已是仇敵,不過在比誰的命長。

是永明帝先魂歸極樂,還是李承琸抗不過毒疾身亡。

到底永明帝先了一步,讓李承琸笑到最後。

永明帝眼睛已經不好了,只見一片影影綽綽走來,他啞著嗓子喊了句:“二郎。”

李承琸道:“父皇,是我,六郎。”

他眼睛極黑,此時凝視永明帝,竟有幾分地獄惡鬼之態,永明帝躲不開他目光,半晌頹然道:“你我好歹是血親,朕也是為你好,你身體不好,硬要做皇帝,也活不下去的。”

李承琸彎唇,卻無笑意:“父皇,你知道我不愛聽這個。”

他說:“三哥對我下毒時,骨肉相殘,您怎麽不說這個?”

更何況他掌權四年,不是太子,不是皇帝,只是名不正言不順的攝政王,無非是永明帝以與他魚死網破相逼,不願退位,甚至不願立太子。

李承琸固然可以慘勝,京中百姓卻會遭殃,所以才按捺了四年。

如今該收網了。

“您已經不行了,”李承琸低聲道,“千日愁的滋味如何?二哥三哥也是這樣去的,父皇去陪他們可好?”

永明帝忽然笑了,他回光返照,此時竟暢快大笑起來:“李承琸,你不甘!”

他忽然抓住李承琸的右手,只聽裂帛聲響起,乾清宮外,一排弩手忽然出現!

是永明帝的死士!

“殿下!小心!”

李承琸的暗衛撲過來,而永明帝還在長笑:“李承琸!我的好六郎!朕就是不喜歡你,朕就是不要你繼位又如何!”

他又哭道:“二郎!三郎!爹爹為你們報仇了!”

李承琸冷眼,並不心驚,死士並沒有避開永明帝,他就是如此恨他,寧願自己死後屍首不全,也要和他同歸於盡。

可他本也就不打算活著。

他猛地咳出來一大口鮮血,他中毒日久,太醫讓他忌傷神忌心火,可他哪個做得到?

他本就時日無多,反而無所畏懼。

孟雪嬌和楚王在偏殿等著,楚王是個好孩子,孟雪嬌有扶立之功,又是那樣光風霽月的大將,他也能放心和永明帝一起走了。

“殿下,小心!”

李承琸瞳孔緊縮,殿門前舞著巨斧沖過來的,分明是孟雪嬌!

她怎麽來了?

而孟雪嬌來不及說更多,一支利箭從李承琸身側射出來!

是永明帝的死士!

孟雪嬌撲過去,只覺右肋一痛,就人事不知了。

孟雪嬌甫一睜眼,便見了繡著拜月銀兔的床帳,不由得皺眉,她已不是那十四五的女孩兒,這樣幼稚可愛的圖案,是誰給她用上的?

還有這香,聞著倒像未出閣時閨房裏慣用的杏花香丸,可她早就棄用,是誰換了回來?

孟雪嬌坐起來,才發現自己身上很是輕快,胸下箭傷連個疤痕都沒有。

可是哪來的神醫為她救治?那是不是說殿下也大好了!

孟雪嬌恨不得立馬見李承琸一面,然而就在此時,外面來的腳步聲,外加熟悉的嗓子:“姑娘可醒了?您先吃些點心墊墊罷!”

這分明是陪了孟雪嬌二三十年的忠仆秋暖的聲音,只是似乎更清脆些,可秋暖不是早就死了麽?

孟雪嬌坐起來,顫聲:“是誰?殿下如何了?”

她聽見一陣腳步聲,小丫鬟清脆道:“是我秋暖呀小姐,小姐醒醒神,夫人在等咱們,咱們今日要去詩會呢。”

她眼睛瞪得圓圓的:“殿下又是誰,小姐睡糊塗了嗎?”

孟雪嬌眨眨眼睛,更覺不對勁,秋暖死前額間已見了白發,面前的秋暖怎麽鮮妍如二八少女?

孟雪嬌試探道:“秋暖,我什麽時候換的拜月兔,我這年紀身份用這床帳羞不羞人,快換下來吧!”

秋暖卻是笑道:“這紋樣不是小姐和太太一同挑的麽,最適合您這個年紀。”

秋暖還一疊聲地道:“今兒太太要帶您去詩會,聽說那最俊秀的林小郎也在,我給姑娘綰個漂亮的發式,最招人疼。”

孟雪嬌忽然有了個猜想,她顫聲:“秋暖,現在是何年何月?”

“永明十七年四月呀,”秋暖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姐,您快醒醒神,今兒還要去看詩會呢。”

孟雪嬌忽的眼淚就流下來,永明十七年,她親人俱在,殿下的毒也還能解。

人生倒流,她居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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