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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一百三十):《流亡:1941-1945》寫在一九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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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一百三十):《流亡:1941-1945》寫在一九四六

《流亡:1941-1945》寫在一九四六

他哭得像個嬰兒。

「我早該想到是你。」他說,「我早該想到是你。」

這一天我見了他兩次。第一次他給我一疊信件。「都在這裏,」他說:「你要的,都在這裏了。」信件按照日期排序,每一封的署名都是弗朗克.鮑爾。「最後一封信寫在一九四五年的一月,然後我就再也沒有弗朗克的消息了……其他人,你都看見他們了,克勞斯,布蘭特,漢斯,你都看見了……還有弗朗克,這是他存在的證據,還有其他人……京特死了,哈迪,哈迪也死了……」

話題突兀地中斷。「我必須走了。」他說。我不確定這是否是一個借口,因為他的聲音是哽咽的。

第二次,當我走出酒館的時候,他迎面走來,跌跌撞撞,步伐踉蹌,比所有從這裏離開的人都來得像個醉漢。當我的表帶自他的手中脫落,那些被深埋著、掩蓋著、不見天日的部分,那些我幾乎忘了屬於自己的部分。

裸露的黑色刺青令我們同時間大受震動。他看著那一串數字,哭了起來。

「我不……我早該想到是你,」他說:「我早該想到是你。」

「對不起,對不起……」他的淚水決堤,哭得像個孩子,我看得出來,每一次道歉都令他的痛苦更甚,沒有什麽比無法排解的罪惡感更令一個善良的人椎心刺骨。

我無法給予安慰,他也不需要這些,眼前的青年擁有非凡的勇氣,即使泣不成聲也不曾回避我的目光,他在等待審判,而我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確信責難和詛咒是自己應得的。

我告訴他:我不會詛咒你,我也不會詛咒任何一個人,我不會說那些自欺欺人的話只為了讓你好過點,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終究必須面對這一切,原諒這一切,為了我自己。然而原諒──原諒,要說出這個詞如此艱難,我想說的也不是原諒,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我理解到所謂的高尚情操在某些前提下大大違背了人性。

但,我還能怎麽做呢?我還有什麽選擇呢?以我的靈魂做為養分,任荊棘在心中倒行逆施嗎?我曾經這麽做過,我也嘗到了苦果。曾經我看見愛給予人們奮不顧身的勇氣,如今我也看見了仇恨帶來的是悲劇之後的悲劇。我不能任由悲劇一再重演,然而,然而──阿德勒,抑或是你,托比,我沒有忘記你們善意的施舍,也沒有忘記你們在艱難時刻所展現的高貴品格,但是,此刻我看著你,也看見了過去的積累,你之所以為你便是那些積累所造就,你──你也是他們的一份子,你能否認這個事實嗎?

你能自外於你的朋友、親人,或者是民族這個群體嗎?阿德勒或者是你,你們能說自己全然無辜嗎?

阿德勒以審判庭的沈默作為答覆,托比,如果……理智上,我明白這種指控對你們有多不公平,然而情感上,我的心智仍舊被名為仇恨的毒蛇啃噬,我的靈魂窗口是梅杜莎之眼,它對身不由己的善心者,抑或是窮兇極惡之徒一視同仁──

這將導致毀滅性的後果。

我不得不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做出選擇。然而這個時刻來得太快,我的決定乃是被迫而非出於自願;在仇恨尚未消散的當下,這個選擇令我痛苦不堪,但是我明白,痛苦會過去,選擇另一條路,我將終身悔恨。

幫幫我吧,托比。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你。如果有什麽事是你能替我做的,那就是聽我說──就像我作為你的聽眾一樣──托比,你必須聽我說,我將從故事的起點開始,或者更早於起點,早於我出生的時刻,關於我,關於那些我遇見的人,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麽,在他們身上發生了什麽,托比,你必須好好聽著。那也是為了你。我需要一個聽眾見證這個故事,在胸口的創傷還張牙舞爪、流著膿血的時刻──一旦傷口結痂,我將不會再有勇氣刨筋剜骨,這是你必須為我做的,我必須在最痛的時候拔出我的刺,而你必須用你的雙眼見證這一切,這是你唯一能為我做的。

不能再拖了,時間是一劑強迫註射的嗎啡,能有效地、長久地麻痹苦痛;隨著時間流逝,記憶會欺騙大腦,愧疚會修飾真實,所以我必須在此刻寫下這一切。我的瑞典醫生把紀錄留給我,餘下的我得自己繼續──托比,你會和我一起,對嗎?

我必須在當下說出一切,以真實的苦痛呈現受難的靈魂──那些真實存在,必將永存的靈魂。

奧利弗,艾德格。戈德斯坦和卡特琳娜。

溫克勒和奧托。

托比亞斯.邁爾,和哈迪.海因斯。

弗朗克.鮑爾和埃爾溫.阿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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