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一二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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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六 紐倫堡

這一日審判庭的記者寥寥可數,起訴書的宣讀一如往常冗長乏味,那些同行們──和雅可布同席的記者──大多只抓取自己想要的部分後便離席,這無可厚非,大眾的註意力已從千篇一律的審判和罪刑宣讀轉移。當那些對審判最熱衷的人們心中的虛浮正義感已經獲得滿足,連帶地那股為陌生人哀悼的同情心也差不多耗盡了。雅可布在電話這一頭交待了潤飾過的新聞稿,和巴黎的同事問候兩句就結束通話,他不太關心報社那裏準備怎麽對待這則新聞。

這是一個陰郁的正午,一連幾日天空都是灰蒙蒙的,他的精神同樣混沌消沈;當他走出審判庭的時候,出現在眼前的人更有讓他有憂郁的理由。

一位身著褐色大衣,身材高大的男子佇立審判庭外,正在和衛兵說話。雅可布認識這個人,就在剛才他還想著對方,但是他的樣子令雅可布意外,幾乎像是另一個人;那件褐色的大衣斑駁顯舊,被過於寬大的肩膀撐起,襯得胸背幹癟單薄,頭發不像往日那樣梳理地平整,過硬的發絲隨興地鬈曲,在額角與鬢邊打著旋;那個男人走向他,步履散亂,神態隨意,他的樣子令雅可布聯想到浪漫落拓的詩人,而不是軍人或者是律師。

「杜宏先生,您好,」男人伸出手,「我是詹姆斯.傑克森。」

「我認識你。」雅可布伸手,「傑克森上校。」

傑克森對他微笑。一瞬間,勾起了雅可布回憶中那段久遠的,或許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當他還只有二十來歲的時候,

他的朋友們和他同樣年輕。他們總是聚在一起,啜飲咖啡,談論戲劇、詩集和彼此的作品,那是他們還處在對這個世界抱有最大的熱情的年紀。傑克森的模樣讓他想起往日的友人,那些自負、才華洋溢的年輕詩人,他們的笑容靦腆,神情晦澀,雙眼總是覆蓋一層氤氳霧氣,宛如陽光終年不透的無盡冬日,只有少數被認可的人有幸在作品朗讀會的時候見證它們光采照人的時刻,他何其有幸。當時明日仍屬於他們。

那實在是一段太過美好的往日時光,即使他不願承認,昨日重現的餘味叫他難以抗拒,因此當傑克森上校說「我希望和你談話」,一段時間,雅可布回過神來,他們已經在前往酒館的路上。

雅可布對這個地方有印象,店主和侍者是德國人,席間客人都是外國人,提供簡單的餐點和飲料,;當然,這個時期的選擇不多。侍者向傑克森打招呼,問他的客人今天需要什麽。「什麽都可以,」傑克森說,「你們有的東西就好。」

他們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傑克森遞給他一支煙。「我見過你幾次,杜宏先生,」他開啟了話題,「真正關註這場審判的記者一直不多,杜宏先生,你是其中的少數。」

「傑克森上校──」

他搖手,「就叫我──叫我傑克森吧。」

語句明顯地停頓,很明顯的,原本他打算說「就叫我詹姆斯吧」。這個小插曲讓雅可布發覺情況比想象中的糟,這場會面在意料之中的同時超脫了他的掌控。他們曾經見過彼此,此刻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會面,短短不到一個小時,雅可布對於這個人益發覆雜,或許,在不同的時空,不同的情境,他們會在巴黎的咖啡廳或者一場朗讀遇見彼此,然後毫不遲疑地締結友誼,最終,這段友誼就在大西洋海峽的魚雁往返間持續一生。他確信傑克森對他有同樣的理解。心照不宣的兩人卻在這樣的場合會面,會面的目的幾乎等同刺探彼此,這個事實令他坐立難安。

「杜宏先生──」傑克森雙手交握,「我看過你的報導。」

雅可布走神了。

一會兒他擡起頭。

「……什麽?」

「我的意思是──」傑克森頓了頓,「事實上,我懂一些法文。」

「那麽──你看過什麽?」

傑克森似乎沒想過對方會在這個時間點攤牌,立時給對話踩了剎車,意料之中的一股緊張彌漫。但是這樣的尷尬沒有持續太久,傑克森長紓一口氣,以退讓的姿態開口:「事實上,我有個朋友在雷諾出版社工作,」

「尚保羅.若內,我們曾經是同學。我曾在巴黎停留一段時間,都是十多年的事了──」傑克森試圖以輕松的語氣繼續,「這是巧合,只是你大概很難相信。」他反握著雙手,十指間交錯的緊張感顯而易見,雅可布沒有錯過他眼底按捺的興奮──他幾乎懷疑自己看錯了──頓時他有一種荒謬的感覺,比起審判,傑克森看上去更像是來替皮爾斯或者雷諾出版社做說客的。

而對話還在繼續,傑克森說:「杜宏先生,我就直說了,我看了那份原稿,明白你為什麽關註這個審判,顯而易見,基於你和埃爾溫.阿德勒的──」然後是一個為了選用措詞的短暫停頓,他接著修改了說法:「基於你在這場審判中的位置,杜宏先生,我想知道,你為什麽選擇這個身分呢──在這場審判中,做為一個記者?」

「傑克森──」雅可布仍舊對於去掉頭銜的稱呼不太自在,說:「我必須糾正這句話,事實上,我『本來』就是個記者。巴黎被占領以後,報社被接管,因為身分的關系,我的執業被迫中斷;如今,理所當然的,他們重新聘請我,關於這一點,也許你可以稱之為──重操舊業。」

「杜宏先生,恕我直言,雖然我鮮少與記者打交道,但是這一行的職業倫理我略知一二,」傑克森看著他,眼神堅定,語氣溫和,「以你的身分,你不該參與報導,因為你早已不具備客觀的立場。」

「你已經打破原則,杜宏先生,作為一個記者,那不是屬於你的位置;現在,我正式邀請你介入這場審判──你早就該這麽做。」

傑克森的態度誠懇,沒有任何一點猶豫和懷疑,瞬間雅可布有些動容,無關乎談話的內容,而是傑克森的態度,他在傑克森身上看見一種可貴的特質,一種刻不容緩的熱切,如果不是在這樣的場合,雅可布會羨慕他這種全心投身於信仰的熱切──尤其,這種可貴的天真幾乎不可能存在於這個年齡──也許這是因為他是個美國人。

但是這個當下,雅可布不得不提醒他面對現實。

「傑克森,在回覆你之前,我有幾個問題,為什麽──」雅可布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為什麽選擇埃爾溫.阿德勒?」

「如你所見──我沒有選擇任何人。」傑克森的語氣篤定。他顯然明白雅可布想表達的。

「作為被指派的軍法律師,上級指派當事人給我,所以我來到這裏,我並非選擇了埃爾溫.阿德勒。」他換了個說法,「我不是為埃爾溫.阿德勒而來,我來到此地,而這裏有埃爾溫.阿德勒。杜宏先生,你應當能理解這之間的不同。」

「如果你只是奉命來此,那麽──」雅可布停頓,盡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樣充滿譏諷,「你非常幸運。」

「我從不否認這個事實。」

「第二個問題,你相信他嗎?你相信埃爾溫.阿德勒的清白嗎?」

「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忍不住要說一句:關於埃爾溫.阿德勒的事你比我更清楚。而我的回答是:是的,我相信。作為辯護律師,我的前提就是相信自己的當事人;而作為一個人,我以我的方式尋找真相。有時候兩個信條向截然不同的通點相悖,但是──很幸運的──-這一次兩條路殊途同歸。」

對話至此,雅可布才意識到另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攤在眼前。

「盡管你試圖說服我出庭作證,但是,我認為,在你安排談話之前,你們已經有足夠的證據為阿德勒脫罪──」

「杜宏先生,」傑克森打斷他的話,「恕我無禮,我必須糾正這個說詞──『脫罪』這個詞在只適用於有罪之人。」

「那麽,傑克森,你相信正義嗎?」雅可布發問,不等傑克森回答又自顧自地接下去:「如果你相信正義,那麽,你非常幸運。」

「杜宏先生──」

「六個月前,」雅可布打斷他,「一個經手無數秘密逮捕文件的黨衛軍文官,被因反人類罪行被起訴,上個月撤銷告訴;四個月前,三個執行秘密清洗異議份子的蓋世太保,因為證據不足無罪釋放;上個星期,一個專門從事清洗猶太人財產的奧地利銀行家,坐上了老鼠班機飛往阿根廷。如果正義存在──」他停頓,「傑克森上校,請你告訴我,如果正義存在,為何這些有罪之人一個接一個地逃脫?」

「原因顯而易見,不是嗎?」

傑克森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但是他下意識地警戒起來,留意周遭是否有人註意這裏,雅可布傾身向前,壓低了聲音:「戰爭一結束,同盟國就迫不及待地把矛頭指向布爾什維克黨;波蘭的局勢已經無法控制,在這一條對抗赤化的大前線上,他們最忠誠的好幫手,就是這些血統純正的納粹份子。」

「那些最忠誠的信徒,最徹底種族清洗的執行者,他們終將脫罪,即使他們之中大部分的人都有罪;埃爾溫.阿德勒的無罪宣判,會將那些與他同席的被告的罪名一同洗清──即使他可能是這場審判中唯一無罪的人。」

最後,他不等傑克森開口,說:「如果阿德勒的罪名能被洗清,如果正義能被執行,我參與與否並不重要。關於職業倫理的事,我必須說,你是對的,我不該介入報導這場審判。我的立場早已失去客觀理性。如你所見,我會退出關於這場審判的一切,我不會以記者的身分對此發表任何評論,也不會再撰寫任何一篇記錄或者報導。」

「上帝毀滅所多瑪之前,曾許諾亞伯拉罕,如果他能找出十個義人便不降罪於此。」在雅可布離去之前,傑克森突然說:「在上帝之前,這個國家的許多人奮力做對的事,做對的選擇;他們已經證明了自己義行,實時他們之中大部分的人都為此付出代價,財富,名譽,生命,抑或是更多。」

「就如同你所說的,我的當事人是埃爾溫.阿德勒,我非常幸運。我不認為正義必定能被實踐,也不認為正義可以取舍,然而,政治力的扭曲並非你我的責任,讓一個無辜的人被絞死,才是不能原諒的罪惡,這就是我的責任。杜宏先生,請你再次考慮我的提議。」

雅可布頭也不回地離開酒館。一走出門,寒風撲面而來,離開了溫暖豐足的酒館,一時間他震驚於街道的殘敗,酒館門外一座路

燈光禿禿地立在瓦堆旁,燈下站著一個人。

那是托比,他的臉色發白,倚靠著路燈不知道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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