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一零五)《流亡:1941-1945》艾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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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格,我們不曾交談,但是他來到我的床前。

加尼爾。

我睜開眼,一道黑影如鼴鼠般匍匐著,一雙巨大的手掌搭在床前,仿佛一對肉蹼。

奧利佛.加尼爾,窸窸窣窣聲響,有什麽東西湊向前,奧利佛.加尼爾,對吧?燥熱的濁氣噴在耳邊,我看清楚了,那是一個鳥喙般的大鼻子,長在嚙齒動物的尖嘴上,微光中,閃耀著黑鉆般小而晶亮的眼睛,鑲嵌在顴骨高聳的慘白大理石臉孔上。

老兄──鳥喙湊得更近,我們的鼻子幾乎就要相碰。嗨。奧利佛.加尼爾。

艾德格。我無聲地開口。艾德格。

是的──麥克斯.艾德格。他不合時宜地伸出手,象征性地與我交握隨即放開,窸窸窣窣地動作著,在我身旁躺下。

我說──老兄,奧利佛,你明天就要走了。

是這樣嗎?是嗎?我說,我不曉得。

啊──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吧。

他盯著我,黑色的眼睛骨祿骨祿地轉著。

我們是最後一批人了。我聽說,剩下的人──你們──要被送去東方。

我不知道。我搖頭。

你是一個人嗎?你的家人呢?

我看見自己木然的面孔自他眼底閃現,變得扭曲,旋轉,那雙小如黑豆的眼睛骨祿轉動著。

所以,他看著我,你真的是一個人。

無聲的壓迫襲來,他離我近了一些。上鋪的鋪位非常擁擠,為二十個人設計的床位躺了五十幾個人,這對艾德格來說不是問題,眼下我們都只有青少年的一半重,艾德格仿佛憋足了氣,前胸緊貼著後背,嵌入我與其他人中間。

他取出一張照片。

我的妻子和孩子。他說。照片裏的人面容模糊,只看得見三三兩兩,漆黑的輪廓,然而,角落的光明燈不可思議地綻放。艾德格滔滔不絕地說著,這是我的妻子,莎拉。三四年,我造訪了她的家人在瑞士的別墅,認識了彼此。這趟再普通不過的旅行,其實是場精心安排的會面,我們的家人期待我們遇見彼此,於是我在一個心碎的下午見到了她。艾森斯坦家的別墅與世隔絕,被山巒、湖泊、樹林和草原環繞,十月的草地是黯淡的草綠色,褪了色樹林枯黃斑駁,山巒宛如調色畫布,土褐、楓紅、碧綠堆棧交錯,湖泊是比天空更濃烈的藍色,天空低垂,別墅的屋頂和雲朵幾乎碰在一起,那些雲朵一圈一圈打著轉,與天空交融成濃烈深沈的藍色漩渦,像是梵谷的畫。一開始,我很不喜歡她,在我們見面之前就沒有好感,我知道這場會面的目的,按照父母的意思相親令我痛苦,因為我……總之這些都不再重要了。她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從她沒能趕上約定的午餐開始,直到午後,我在宛如風暴的雲朵之下見到她。她的車子姍姍駛向別墅,在另一陣風暴中跳下車,像一個被寵壞的小女孩炫耀自己用零用金買的禮物,趾高氣昂地享受父母的尷尬神情。她來遲了,她向在場的人打招呼,在毫無誠意的道歉之後,鄭重地表示自己很樂意招待客人,『這樣吧,』她說:『我載你兜風』。我坐上副駕駛座的時候才明白,她毫不在意任何事,換下高跟鞋,赤腳踩下引擎的瞬間,我放聲大叫,她放聲大笑,她的黑發迎風飛揚,仿佛一片黑緞織成的旗幟。一年後,我們結婚,有了一個小女孩和一個小男孩,這是埃布爾,我的長子,和娜歐米,我的小女孩,那是她祖母的名字,長得和她的母親一模一樣……

艾德格滔滔不絕,直到照片裏的輪廓逐一消逝,唯一的光芒從艾德格的眼底透出,隱隱約約,踟躕地閃爍。

加尼爾,他說,你是裁縫吧?

你是個裁縫,對吧?

他的語氣猶豫,醞釀著。

我啊,我根本不是裁縫,是那個女人要我這樣說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娜塔莉?

他動了動唇。

那個護士,我說,你認識她。

不。他鄭重地否認。娜塔莉,我們不再有關系了,我結婚了。那個笨女人,她以為自己在幫我,我不是個裁縫,從來就不是,而她該慶幸自己沒有一個猶太丈夫。我不認識她,我們已經沒有關系了。

加尼爾。突然間,他握住我的手,加尼爾,我們,能不能,打個商量?

我聽說,女人和小孩都去了東方,加尼爾,你能做裁縫,能不能,拜托你行行好,和我交換?

我得去東方,莎拉和娜歐米,她們都在那裏,我得去找他們,加尼爾……

行行好,加尼爾……

你能做裁縫,求求你,我們交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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