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八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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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發生的事,弗朗克只留下模糊的印象,但是後來發生的事必定是奇跡,他們說,刀刃從他的鎖骨和心臟之間穿過,避開了重要的血管和內臟。

他曾經短暫地清醒。

弗朗克,有人在他耳邊低語:我必須走了。

他夢見埃爾溫。那是一個他無法理解的場合,夢裏只有埃爾溫的背影,在學校的森林裏,踩著那條通往木屋的小路,埃爾溫在前方快速地走著,他試圖迎頭趕上,但是他的腳底好像灌了鉛,舉步維艱,他踩過碎石和樹根,踏上滿是凍土消融後的泥濘和殘餘的積雪,好幾次,他的腳陷入軟泥的瞬間,幾乎因為失重的驚恐停止呼吸。湖畔上方的天空是彌漫著雲霧的灰色,埃爾溫和他,他們的距離絲毫沒有拉近,埃爾溫踏上破碎的冰面,弗朗克想警告他,但是他走得如此平穩,弗朗克顫巍巍地邁著沈重的腳步,任憑他再怎麽小心翼翼,薄冰仍舊不可避免地在腳底下劃出裂痕,很快地,冰面破裂,他驚叫著落水。

我必須走了。

他在水底下掙紮,上面傳來了埃爾溫的聲音。

弗朗克,你要記得……

埃爾溫。

他睜開眼,白茫茫的一片,光線亮得晃眼。

他聽見耳邊一陣驚喜的呼叫聲。

啊。他想著:我醒了。

「啊!你醒了。」陌生的聲音響起,弗朗克轉過頭,床邊陌生的女性看著他。他想坐起身,胸口突然湧上一股惡心感,胃裏像是被灌入一壇醋般劇烈地翻騰,惡心的氣味湧上喉嚨,他按著胸口幹嘔了一陣,好不容易才緩過來。

「躺下吧,孩子,我剛換過紗布。」那名女性顯然是護士,她按著弗朗課,讓他躺下,他被突如其來的疼痛刺激地呻吟出聲,才發覺有部分的不適來自肩膀。弗朗克扭過頭想查看傷口,護士見他蠢蠢欲動,按住他的另一側肩膀迫使他乖乖躺好。

「你得躺著,聽話,不許動。」

「這裏──」

「好了,別說話。」

「我──」

「噓,安分點,我馬上回來。」她安置好弗朗克,匆匆收拾了一團沾著血漬紗布,便轉身離開病房,闔上門,留下弗朗克在病床上對著天花板發呆。

再一次的,他試圖坐起,小心翼翼地不牽動傷口。即使那裏不久之前插著一把刀子,傷口卻不太痛,紗布也沒有滲血。坐起身後,他覺得腦袋沈重,四肢使不上力,忍不住閉上眼,不知不覺意識再一次下沈。

突然間房門再次打開。他睜開眼,剛才的護士去而覆返,他聽見她小聲地對門後某個人說「他醒了」、「可以,但是不能太久」、「他恢覆得很好」,弗朗克立刻睜開眼,掙紮地探頭──

「……弗朗克?」

那道聲音很熟悉,弗朗克的情緒卻仿佛一個被拋至最高處的球,不可控制地落下──

「托比……」

「他醒了。」護士以報喜的語調做了一次正式的宣布,接著以另一種甜蜜憐愛的神情看著那個眼睛紅通通的男孩奔向床前,拉著朋友的手──顯然的,她太喜歡這個男孩了,尤其他在診間外待了一天一夜,這段時間裏,她被這樣的友情深深打動。

弗朗克看著托比一面擁抱自己,一面小心翼翼地不觸碰他的傷口,心中充滿茫然與困惑。

「你被刀刺傷了,」托比說:「傷到了血管,流了很多血。我們送你到醫院。」

「刺傷,我以為我……」

「噓──弗朗克,」托比打斷他,「你現在沒事了,傷在鎖骨附近,醫生已經把傷口縫起來,很快就能覆原。」

「可是,我……」

忽然,托比的眼珠子轉了一下。

弗朗克隨即意識到護士在一旁看著他們,滿面笑容。忽然弗朗克打了個冷顫。

「弗朗克,你怎麽了?」托比緊張起來。

「沒什麽,只是有些冷。」病服很薄,他把棉被拉上緊緊裹住自己。托比跟著將床邊的窗戶關上,只留下一條小縫。

「是有些涼,」護士說:「我把門也關上吧。」離去的時候她滿面笑意地掩上門。

護士離開後,弗朗克又小心翼翼地左顧右盼,確認四下無人。

「那個人呢?」他小聲地說:「那個法國人,他怎麽樣了?後來發生什麽事了?我以為──」

托比說:「你和那個人搶奪匕首的時候,刀子傷到了你。」

「然後呢?後來、後來怎麽了?」弗朗克的腦海中浮現了一些片段,一些模糊的影像。

「我和哈迪用衣服按著你的傷口,我們很慌亂,我們試圖移動你,但是血流得更厲害,哈迪說這樣不是辦法,說我們之中有個人要去求救,說著就跑出了小屋,但是沒幾分鐘他又回來了,帶著另一個人,他對著那個人大喊『謝天謝地,這裏、他在這裏,托比──』」

「那個人──」托比頓了頓,「是阿德勒中尉。」

他記起來了。

弗朗克、弗朗克──你聽得見我嗎?

沒事了,弗朗克,沒事了……

是埃爾溫。埃爾溫把他抱上車,托比按著他的傷口,他們輪流在他耳邊說話。在他的記憶停留在埃爾溫的額頭貼著他手心。

弗朗克,你要記得……

「……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麽事?」他想問的是:埃爾溫呢?法國人呢?他們在哪裏?埃爾溫現在怎麽樣了?為什麽沒看見他?他們是不是……一連串的疑問糾結得像團打結的毛線,一旦解開末端的結,那些環環相扣的線索將會串成一條線,他害怕洩漏那些不該洩漏的事,他害怕一開口那些讓他恐懼的事就會成真。

托比沈默著。弗朗克緊張地看著他,一分一秒過去,有好幾次,他的口唇有了些動作,卻沒有一次真正開口。忽然間弗朗克恍然大悟。托比知道了。即使沒有人告訴透漏什麽,托比也全部知道。去探究托比什麽時候知道的、知道了多少已經沒有意義,試圖隱瞞或者否認也不再有任何意義。

沈默持續了一段時間,弗朗克鼓起勇氣,說:「托比……後來呢?後來,那個法國人呢?」

托比看著他,一段時間後,緩緩地開口:「一個完整的故事是這樣的,」然後又停頓。

什麽完整的故事?弗朗克等了又等,過了好半晌,托比才說:「那個法國人是一個戰俘,逃脫之後躲藏在森林裏,幫助他的是那些欠缺對國家的忠誠的抵抗份子,他們提供小屋作為藏身地點,暗中援助他。就在幾天前,幫助他的抵抗份子被捕了──」托比頓了頓,壓低聲音:「你記得嗎?我們去見魯道夫的時候。」

弗朗克吞了吞口水。所以,那些是,抵抗份子。他點點頭。

「當時組織的人已經準備就緒,只差帶著法國人上路了,只要蓋世太保的搜捕行動晚上半天,或著負責接頭的人提早動作,他們就會使用偽造的身分越過邊境,也或者,兩個人一起被捕。結果抵抗組織提前被查獲,法國人雖然沒被逮到,卻斷了援助,他就這麽一個人待在木屋裏,後來一連病了好幾天,直到我們發現他。」

弗朗克聽得一楞一楞的。抵抗組織?越過邊境?他以為這個故事自己再熟悉不過,到了托比口中,故事卻徹頭徹尾變了一個樣子。但是,比起這些枝節,他更關心其他的事,比如──

「法國人的身分是戰俘,他被移交交給國防軍,」托比說:「安排後續的是布倫堡上尉。」

「布倫堡──」──弗朗克張大了嘴──「『那個』,布倫堡上尉?」

「是的。」

弗朗克心中的一塊大石隱隱約約落下。一個正直的軍人,公正、人地道對待敵對的俘虜。托比一直看著他,不動聲色地觀察,弗朗克臉上的表情──哪怕是最細微的部分──都落在他眼裏。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托比說:「事實上,這個故事的一切都很合理,好比說,阿德勒中尉出現在小屋的時機?他在巡房的時候發現我們失蹤了,他也看見了煙,猜測那可能是我們的目的地,然後在尋找的路上碰見了哈迪,開車送你到醫院,同樣是他作主──沒有立即向學校通報──直接將逃犯轉移給布倫堡,」不等弗朗克開口,托比接著道:「放心吧,他和布倫堡上尉談過了,聽起來他們達成了共識。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最終他們對外口徑一致,故事就是你剛才聽見的。」

「至於哈迪,你大可不必擔心,哈迪完全被這個結果說服了,一點懷疑也沒有。話說回來,他該懷疑什麽呢?當他和阿德勒在樹林裏遇上,中尉當場破口大罵,斥責他嚴重違反校規,深夜游蕩,未在規定的時間內就寢,威脅要將他退學──」

托比聳聳肩。

「總之,哈迪一點懷疑也沒有,直到現在,他仍舊很害怕被退學。」

心中的一塊大石重重落下,弗朗克洩了氣似地渾身放松下來。到這裏,他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氣,聽完事情的發展,他輕松地幾乎要吹起口哨來了。

沒有人被牽連,沒有人被定罪,除了那個倒黴的法國人。其實,他也不算十分倒黴,他躲過了蓋世太保的搜捕,能落在布倫堡的手上運氣不算太差。

弗朗克松了一口氣,覺得傷口完全不痛了,幾乎是滿心歡喜地提起他最關心的事。

「埃爾溫呢?他在哪裏?」

托比從取出一封信。信封一片空白,沒有署名也沒有收信人。

「這是什麽?」

「阿德勒中尉讓我轉交給你。」

弗朗克楞住。

「什麽意思?這是什麽?」他沒接過信,「埃爾溫呢?他在哪裏?」

托比也楞了楞。

「他……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麽?發生什麽事了?埃爾溫在哪裏?」

「他沒有告訴你?我以為……」托比看著他,又看著手上的信。忽然間他明白了,弗朗克仍舊不斷地問「埃爾溫去了哪裏」、「他去了哪裏」,

「前線戰況激烈,阿德勒中尉被征召回到戰場上。」語畢,托比幾乎不忍心看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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