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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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學校的前一天,弗朗克的室友們替他收拾東西。就在不久前,校長集合了全校的師生,為那些「自願離校」準備投入戰場的學生進行了公開的表揚。

弗朗克還沒上戰場就得了一枚勳章──這是第二枚了。除了他之外還有好幾個七年級的學生,他們都剛滿十七歲,一字排開,總共有二十多人,校長的表情顯示他對此十分滿意,「自願離校」的人越多越好。熱烈的掌聲和校長慷慨激昂的陳詞嗡嗡響著,弗朗克的視線茫然地掃過臺下的黨衛軍的軍官,埃爾溫不在那裏。

弗朗克的東西不多,三四個人七手八腳很快就打包完畢。

克勞斯說:「弗朗克,你行的。」

京特拍他的肩膀,「你可要撐著,等我能上戰場了,我就去找你。我們一起殺光俄國佬。」

托比說:「你要常常寫信,讓我們知道你平安。」

哈迪猶豫半晌,只擠出一句:「恭喜。」後來當他們有機會獨處時,哈迪說:「能上戰場報效祖國是一件光榮的事,我應該要恭喜你,但是,很奇怪,我希望你留在這裏久一些。你是個很棒的朋友。」他緩慢地吐出這些字句,表情茫然帶著困惑,些許難以察覺地無所適從,似乎他很不熟悉這樣的情緒,似乎他的人生第一次遭遇讓他感到困惑的事。

那一整天弗朗克都沒見到埃爾溫。他無法避開人群獨自行動,成為焦點的弗朗克走到哪裏都會被某個人喊住,被迫聽他或者他們長篇大論自己對前線的幻想,比如弗朗克能上前線是如何幸運的事,自己又是多麽地羨慕雲雲。

有幾次他問起埃爾溫,只得到這樣的回應:「阿德勒中尉?聽說他請了幾天假,回斯圖加特了。」埃裏希興高采烈地,「太好了不是嗎?你可以享受最後一段好日子,沒有交互蹲跳、沒有伏地挺身──怎麽樣?一起去廚房弄點幹酪?」埃裏希的消息應該是真的,這天埃爾溫不在他可能出現的任何地方。

弗朗克有些焦躁,他覺得自己忘記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他想不起是什麽事,一件和埃爾溫有關、非常重要的事。他因此坐立難安,直到他在床上度過在校的最後一個晚上,仍舊輾轉反側,但是──

要命,他還是想不起來。他翻來覆去。

除了懊惱之外,無法排解的低潮和空虛揮之不去。在睡著之前,弗朗克腦海中掃過許許多多和埃爾溫的共同回憶,但是埃爾溫不在這裏。除了某件被遺忘的事之外,他無法形容自己有多沮喪,埃爾溫應該知道這是他在這裏最後一個晚上。他應該知道的。

這也許是他們最後一次有機會相處了,不應該是這樣。他翻過身。不應該是這樣。但是,到了這一步,他也想不出來要是他們面對面,又會是什麽樣的景況?又或者,他知道,卻總是沒想下去,也許他們可以試著做出某種承諾,至少他可以……他亂糟糟地想著,不知不覺意識模糊。

弗朗克……弗朗克……

弗朗克、弗朗克……

──弗朗克!

他的肩膀被搖晃。弗朗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前赫然一張近在咫尺的面孔,鼻子幾乎碰到了他的。

「哈迪!」弗朗克嚇得差點跌下床,「你搞什麽──」

哈迪摀住他的嘴。

「噓──小聲點。」

「哈迪,你──」

「噓──你會吵醒托比。」

哈迪的手撐著床的欄桿,拼命地墊起腳,湊向弗朗克。「我看見了,」他壓低聲音:「我看見了,森林裏的煙,又出現了。」

仿佛當頭被潑了一桶冷水,弗朗克整個人清醒了。

糟了,糟了,弗朗克翻身坐起──該死!他想起來了!他想起那是什麽事!他想起自己忘了什麽──哈迪註意到森林裏的動靜的事,他應該向埃爾溫通風報信,但是天殺的他忘記了──

他竟然忘記了!

我是個白癡──他想用力捶打自己的腦袋──貨真價實,蠢得沒救的那種!

弗朗克呆坐了一會兒,看見哈迪站在窗邊急切地向他招手,無聲放大的口型說的是:弗朗克,過來這裏。弗朗克心亂如麻,一時之間別無他法,只得小心翼翼地順著哈迪的意思。

哈迪又指指睡在下鋪的托比,無聲地提醒:小心點,別吵醒他。沈睡的三個人中托比是較有警覺性的那一個,京特和克勞斯一睡著就像死人一樣。托比朝著梯子側睡,正對著窗戶,弗朗克爬下床的時候格外小心。

哈迪將窗簾拉開一條縫。「看那裏,森林的方向。」森林深處一道輕煙裊裊升起,在深藍色的夜空作為背景襯托下,灰色的煙霧斷斷續續地飄著,虛無縹緲,又鮮明地無法忽視。

一陣輕風徐徐拂過耳邊,弗朗克冷汗直流,在心裏把自己罵了千百遍──他竟然忘記了──有那麽多機會可以警告埃爾溫,但是他該死地忘記了──他們曾經有那麽多機會,那麽多時間,那麽多方法可以安排法國人的事,就算只是暫時地將人移走,也好過面臨眼下的窘境。

接著,哈迪說出了那句他最害怕的話:「弗朗克,」他輕輕地對弗朗克耳語:「我們去看看吧。」

弗朗克打了個激淩。

「這是個好機會,阿德勒不在。」

「不……我們……我們不該擅自行動,我們……呃,我們應該……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其他教師,像是霍夫曼教練,或者其他人。」弗朗克搜腸刮肚地找理由試圖阻止他。

「他們都睡了,這時候吵醒霍夫曼比被阿德勒抓到還可怕。」

「我的意思是,」弗朗克幹巴巴地說:「我們應該明天早上通報。」

「到了明天早上那個人或許就跑了。」哈迪瞪著他。

「我還是覺得,我們不應該擅自行動。這可能有危險。」

「危險?別傻了,弗朗克。危險又怎麽樣?我不害怕。」

「但是──」

突然間一道聲音響起:「──怎麽了?」他們嚇了一跳。托比不知道甚麽時候醒了,從床鋪上坐起身,揉者眼睛看著他們。

當哈迪向托比招手、後者睡眼惺忪地爬下床的時候弗朗克意識到事情朝著無法控制的方向走去。

「托比,這裏。」哈迪再次拉開窗簾,語帶興奮地說:「記得我和你提過的事嗎?森林裏的煙。」透過窗戶,托比看見了同樣的景象。

「看,森林裏真的有人在生火,我說的是真的。」托比沒有太大的反應。眼神空洞,一會兒又點點頭,讓人懷疑他是不是還沒睡醒。

過了半晌,托比有了一些反應。

「對,」他的眼睛放大了些,「真的是煙。」

哈迪的眼神在兩個朋友之間來回。

「好了,」他說:「現在我要過去看看──你們跟我一起嗎?」

「別去,哈迪──」弗朗克差一點就要跳起來大叫,他想要抓住哈迪好在他耳邊說更多的話阻止他,但是哈迪先一步後退,一腳就踩在托比的腳上。這一踩似乎讓托比醒過來了。

「別、別去──」他拉住哈迪,「我們不知道那裏躲著什麽樣的人,他可能有武器,那很危險。」他的聲音仍舊帶著倦意,意識已然清醒。

「對,托比說得對,就是這樣。」弗朗克一個勁地點頭。

「那又怎麽樣?」哈迪說:「我們也有武器。」

他們行走在夜色裏,穿著睡衣、夾克和布鞋。他們有一把卡賓槍(哈迪的),一枚柄式手榴彈(忘了多久以前京特在演習課摸來的),和三把(每個人都有的)匕首。

他們緩慢地行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森林裏,倚靠哈迪的手電筒和偶爾探進的月光讓視線保持一絲清明,但是效果有限,哈迪的視線算是無礙,托比依稀能看清前方的路,走在最後頭的弗朗克只能依靠其他兩人的腳步聲勉強讓自己不被絆倒。他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憑著感覺判斷腳底下隆起的是樹根或者石頭,偶爾有樹枝拂過,草叢或者是蚊蟲讓他臉上不時發癢,詭譎的沙沙聲不懷好意地此起彼落,他開始懷疑他們能不能走到目的地──當然,最好是不能。

面對眼前有看不見的重重阻礙,弗朗克忍不住回想:上一次他究竟是怎麽穿過森林的?

不只是他,埃爾溫呢?埃爾溫又是怎麽做到的?

他知道埃爾溫總是趁著假日,學校空無一人的時候去找法國人,非必要的時候不在晚上穿過森林,他也禁止弗朗克那樣做,除了那一次。

最初,他只是好奇兇神惡煞的阿德勒中尉為什麽在夜晚獨自外出,於是悄悄跟著他,然後──然後呢?然後──他想起來了。那是夏天的尾巴,月色皎潔,夜晚的視線明亮澄澈,手電筒的光亮只是一個指引,月光從每一片樹葉間的縫隙落下,他跟在埃爾溫身後,距離不到三十公尺,他能看見在地上拉長的影子,聽見獵獵風聲拍打著大衣。也許是根本想不到竟然有人如膽大包天,埃爾溫渾然不覺身後鬼祟的跟蹤者,他的腳步穩重篤定,卻又輕巧地像是蚱蜢,獨自遁入黑暗的背影堅定無畏,當時弗朗克不禁產生一種錯覺,他不是在跟蹤,而是潛行的士兵,心無旁鶩地追隨他們可靠勇敢的領袖。就是在那樣的一個夜晚,他跟在他身後,不知不覺來到森林深處,看見他走進小屋,然後──

三人不時在光線充足的空地停下來確認方位。大概過了半個小時,他們離煙火越來越近,哈迪受到鼓舞,托比仍舊淡定,弗朗克暗暗著急起來,好幾次他踩在泥地上,驚恐地失去重心,手腳在空中忙亂地穩住身體,還有次他踩到了成堆的樹枝,腳下劈哩啪啦響──

「該死──弗朗克,當心點!」

「我……抱歉。」他想抱怨「我又不是故意的」,又硬生生咽了下去。他忽然想到等會兒自己或許可以故意制造聲響,滑一跤假裝受傷拖延時間。

忽然托比停下腳步,不再前進。其餘兩人回頭看他。

「哈迪,我們回去吧。」他說:「這不是個好主意。」

「你在說什麽?我們就快要到了。」

「繼續下去,我們至少還得花半個小時。」

「那我們至少走了一半!」哈迪跺腳,道:「就快要到了不是嗎?無論如何我要繼續前進。弗朗克,你呢?」

「欸,我認為托比說得有道理,哈迪……哈迪!」

哈迪頭也不回地前進。弗朗克看看托比又看看逐漸遠去的哈迪,猶豫了一陣,轉身追了上去。

托比嘆了口氣,後頭跟上腳步。

依舊是哈迪走在最前面,弗朗克和托比殿後。雖然托比跟上了,但顯然的,他不讚同哈迪的做法。弗朗克的腦袋開始轉著其他想法:這時候拉攏托比的可能性是多少呢?如果是托比,他能夠了解埃爾溫的作法嗎?或許他能。藏在地下室的禁書和第二層抽屜的門德爾頌,是不是邁爾家藏在黨國精英之下的裏層面孔?他足夠寬容嗎?或許是,他接受弗朗克和埃爾溫的事。他足夠仁慈嗎?或許。弗朗克無法肯定.

如果當初托比和他的立場調換,托比會不會做一樣的選擇?

弗朗克的腦袋轉著,放慢了腳步,和哈迪隔了一段距離。

「托比……」

「怎麽了?」

「那個,欸……」該從何說起?

「你想和我說什麽?」托比放慢了腳步,「你已經回頭看我三次了」

他們同步放慢動作,和哈迪拉開十幾步的距離。弗朗克壓低聲音:「你覺得,森林裏的,會是什麽樣的人?」

「附近的獵人,這是最合理的想法。」他看向弗朗克,心裏便有數了。弗朗克的表情告訴他顯然不是這麽一回事。

「托比,接下來我要跟你說的事可能難以相信,但我發誓,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和木屋裏的人有關嗎?」

「是的。你可能不相信……」

「那你得快一點,我們──」

「我們到了。」哈迪的聲音硬生生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他們同時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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