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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六十四)一九四六 紐倫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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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六 紐倫堡

這天雅可布得到了一個很好的位子,最前排的旁聽席,距離被告席不到五公尺,只要稍稍轉頭,埃爾溫.阿德勒的側臉毫無遮擋地落在視線內。

上午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冗長的起訴書朗誦度過,席上的被告面容和英國檢察官的聲音一樣平板,從他們的表情無法判斷這些人是否能理解其中的內容。記者席的人同樣提不起幹勁,主要戰犯的審判已經結束,後續審判正在進行,除此之外,還有大大小小的軍事法庭,他們對那些工業家、文官和低階軍官沒有太大的興趣,在等待判決期間,他們得自行發掘新聞。

這兩天最大的一則新聞是:一名待審的囚犯企圖自殺未遂。該名囚犯被控在戰爭期間下令殺害被移送至德國的法籍俘虜,他們大多是囚犯、戰俘和猶太人。一名作為證人的生還者敘述了事情的經過:一整列滿載囚犯的火車前往德國,準備在當地的工廠進行勞動,火車行進間因意外翻覆,車廂裏有的人受了傷,有的人死了,該名囚犯──當時是一名軍官──下令將傷重與行動不便的犯人就地處死。

──畏罪自殺抑或舍命自清?

鬥大的標題,各家報紙清一色這麽寫。

五號和七號囚犯之間的位子暫時空下來了。這是這一輪審判中最重大的罪刑之一,記者們相信接下來不會有更大的新聞了。

就連準罪犯本身似乎也對判決結果毫不關心。雅可布打量胸前掛著「八號」紙牌的埃爾溫.阿德勒,他神色淡漠,面無表情地聆聽自己的罪刑,叫人懷疑他是否理解自己的處境。自從被逮捕後,他瘦了十幾磅,或者二十磅,可能更多,從下巴可以看出他不是個天生骨瘦嶙峋的男人,他的面孔呈現一種黯淡的灰色,和瞳孔一樣。

──除了謀殺之外,還有違反日內瓦條約。法國檢察官的聲音激動地陳述阿德勒早有虐待戰俘的紀錄、私吞配給、俘虜們困於饑寒交迫──這次雅可布相信他聽懂了,只見阿德勒皺了皺眉頭,然後聳聳肩,像是聽見什麽好笑的事情。

他轉過頭,視線正好和雅可布相觸──

他們四目相交,雅可布停下動作,想知道他是否看見了自己。

阿德勒茫然地掉頭,回覆死灰般的表情。

這時候新的證人被傳喚,同樣是歷經了那場屠殺的幸存者,此時在證人席上敘述他的經歷。在列車翻覆後,一批被運送的囚犯試圖逃脫,這群人被逮捕後由一名軍官下令就地槍決(在法國檢察官的指控中這名軍官就是阿德勒)。當時這名幸存的證人沒有被子彈傷及要害,就在作為屍體被運走的時候伺機脫逃。脫逃的過程中他一度被守衛發現,當時他絕望地翻找藏在鞋底的現金和鑲金的假牙試圖賄賂守衛──沒想到,戲劇性的,事情的發展急轉直下──那名守衛聽出了他的阿爾薩斯口音,他們都來自洛林。後來他才理解到──根據當地反抗組織的說法──那名守衛也是一個「自己人」。守衛立即為自己的同鄉做安排,幸存者的傷勢於是得到醫治。然而,幾個月的躲藏之後,反抗組織的大本營被蓋世太保破獲,成員一一被逮捕,受到援助的證人也被投入監獄。其後三年,他在不同的集中營與勞動營輾轉遷移,最後被投入達豪集中營,直到一九四五年被美軍解放。

記者們的興趣立即指向了這個證人,紛紛舉起相機拍照。可以預期接下來幾天將有大篇幅的訪問與報導。

然而,這名幸存者的指控反倒幫了阿德勒和某些同樣被指控的人,將矛頭指向了另一名軍階更高的少校。證人清楚地說當時天色昏暗,所有人手負身後,前胸低垂,面孔朝向地上。

進一步地詢問之下,他承認自己並沒有親眼看見阿德勒。

阿德勒的辯護律師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立即跳出來,聲稱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擺在眼前,對此負責的兇手另有其人。既然如此,那麽他的當事人應該立即被釋放。

當法官宣布休庭,辯方──主辯的美國律師和幾個自願加入辯護團的德國律師──幾乎已經準備慶祝了,彼此拍著肩的動作交換著「和您並肩作戰是莫大的榮幸」之類的賀詞,顯然他們信心滿滿地認為檢察官必定會撤銷控訴。

記者們的興趣則是完全被證人吸引了。法官一宣布休庭,雅可布快速撕下筆記頁傳給同事,那個機敏的小夥子立即從座位上一躍而起朝門外奔去,其他記者們同樣不得閑,有的沖出門去搶電話,有的搶在法警領著證人離開前對著那個劫後餘生的人按下快門,偌大的審判廳一時間鬧哄哄的。

雅可布走出大門的時候向一名守衛打了招呼,那是一個法國陸軍上士,一名法國母親和德國父親的混血,雅可布在某個法國士兵聚集的社交場合無意間認識他。

「午安,杜宏先生。」對方報以友善地微笑。

「午安,托馬斯。」

「吃過飯繼續工作嗎?」

「不,下午有其他安排。」

「──杜宏先生,」托馬斯突然壓低了聲音,「依你看,八號囚犯是否有罪?」

雅可布頓了頓,擡起頭。

「我壓了十元賭四號被絞死,輸了。」托馬斯咧著嘴笑,「我正在考慮要不要繼續下註。」

一點鐘,雅可布用餐完畢,外出赴約。以餐廳為中心的前後兩條街是這一帶僅存的完好建築,穿過第三條街外,到處可見斷垣殘壁,瓦礫堆下,秩序正在修覆,紐倫堡的婦女以驚人的效率勞動,街道每一天都變得更加幹凈,臨時建築的工程以雜草叢生的速度進行。他走過一座二樓與三樓少了半面墻的紅磚公寓,透視人們的生活景像,二樓的婦女就著陽光縫紉,三樓的一對夫妻正在喝茶讀報,公寓前的小空地有一壞土,戴著眼鏡、頭發花白的男人正在澆灌幾株花苞。下一條街設有檢查的哨站,一名推著腳踏車的男人正被臨檢,哨兵翻撿掛在車上的小箱子,在物資許可證上寫下馬鈴薯和面粉三公斤,才讓他離開。雅可布也被攔下,哨兵接過證件,問了幾個問題,對著他打量一會兒就放他過去了。

但是他沒有動作,仍舊站在原地,猶豫著是不是該向前,哨兵看了他一眼。

在哨站的另一邊站著一個人──克裏斯.布朗,他們隔著哨站相望。

昨日晚間,雅可布回到住處,得知白天有三通來自不同訪客的電話試圖聯系他。消息由法爾茨女男爵親自轉告,他們分別是皮爾斯先生,裏希特律師,以及「雷諾出版社的若內先生」,女男爵的語氣放慢,刻意使咬字清晰,卻無法讓雅可布對後者的認識多一些。

但是那不要緊,出版社的來電不會是重要的事,起碼對他來說不是。

「下午兩點鐘,還有一個英國人來拜訪。」

她看著他,盡力不使自己顯得憂慮重重。「是一個少校,他沒有留下姓名。」

「英國人」、「少校」,他想起了一個人。

「──那是布朗少校,他是我的朋友。」他言不由衷,語氣卻肯定得連自己都能說服。不知為何女男爵的模樣卻更憂愁了。

此時他看見布朗少校,也知道對方看見自己,他幾乎確定這是特意制造的巧遇。布朗少校邁著篤定的步伐朝他走來,以口音濃重的法文向他問好。

「午安,杜宏先生。」

「午安。」

「今天──真是不錯的天氣,不是嗎?」

「是的,不錯的天氣。」

「昨日難得地下了點雨,我註意到紐倫堡不常下雨。」

「比起倫敦來說,確實如此。」

「也許你已經聽說,昨日我曾造訪法爾茨女男爵府上,當時正下著雨。」

「是的,我聽說了。」

「我見到了女男爵,她是個高貴大方的婦人,氣度雍容,端莊得體──她有提起什麽嗎?」布朗少校自己接了下去,說:「她沒有形容我的慘狀,對嗎?早上下著雨,我披著濕透的的外套戴著不斷滴水的帽子,看起來肯定像個祈求進屋躲雨的倒黴鬼──抱歉,你要去法院嗎?」

「不,我有其他安排。」話一出口,雅可布就後悔了。這句話的無疑是在暗示布朗少校自己並非時間緊迫,至少說幾句話的空閑還是有的。顯而易見地,布朗少校放慢了腳步,改變了說話的節奏,回過頭拾起英國人那套冗長空虛的繁文縟節。

首先,當然是問候與寒暄,對雅可布的近況表達關心,然後,天氣──真是夠了──又回到了天氣,接下去為自己貿然登門拜訪感到抱歉,說了抱歉以後,又為自己的行為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事實上,我以為你住在卡斯托城堡,」他說:「我在那裏見到你的同事,他告訴我你住在法爾茨女男爵府上,杜宏先生,女男爵是你的朋友嗎?」

「她是我的外祖父的朋友,我的母親的朋友──」雅可布稍稍停頓,「也是我的朋友。」

「昨日我登門拜訪,法爾茨女男爵親自接待我,當時正下著雨,她詢問我是否願意進門小坐,她有一副極好的心腸,願意為一個陌生人提供庇護。」

「是的,她是個好人。」雅可布不知道還能說什麽,他能感覺到布朗少校還沒切入正題,到目前為止,少校只是旁敲側擊,迂回試探。

然而他隨即發現自己錯了。

「是的,法爾茨女男爵,」布朗少校停頓半晌。

「她肯定認不出我了,這幾年來,我已經變得太多,但是她的樣子和十二年前相比,一點都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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