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羅特魏爾的氣溫已經來到十度。宿舍管理員克勞斯每周在固定的時間領取信件和包裹。十一月的最後一周，弗朗克收到了入學以來最大的一疊包裹，裏頭有三條巧克力，兩顆蘋果，他的圍巾，羊毛長襪，冬季睡衣，和兩件新的保暖內衣，裏頭附上一封信。每個人的包裹裏都少不了禦寒的衣物，克勞斯也收到一條圍巾，尷尬萬分的是上面織著他的名字，京特正在揮舞它。托比收到了不只一封信，他總是收起信件，沒人的時候再讀。

弗朗克的巧克力很快就被分食殆盡，蘋果則被他留了下來。

他拆開梅蘭妮的信，信的內容很簡短，上面寫著：

親愛的弗朗克：

希望你一切安好，家裏沒什麽事，除了總是有些東西不夠用之外。

啊，不用擔心，我們得到的配給足以支撐我還有母親的生活，但是你知道的，那些配給券只夠你拿剛剛好的份，再多就沒有了，今天有了馬鈴薯，明天就沒有面包，沒有多的東西剩下；再這樣下去，我都要懷疑自己是否能弄到足夠的雞蛋過聖誕節。

我收到了你在二十號寄來的信，很顯然，你那裏沒有任何比埃爾溫.阿德勒今天做了什麽、說了什麽更有趣的事了，不是嗎？你總是提到他，這讓我很對他很好奇。他今年幾歲？你說過他是個軍官，他英俊嗎？可以的話，寄張他的照片給我吧。

期待收到你的回信梅蘭妮

信的尾巴又加了一句話：蘋果是弗朗西斯卡送的，你得寫封信向她道謝。

包裹裏的圍巾歷史悠久，有股衣櫃底層的氣味，他收起包裹，想著該怎麽給梅蘭妮回信。他有一張埃爾溫的照片，是飛行集訓時候的團體照，他們交錯列隊，弗朗克在最後排的中間，埃爾溫在最前排的角落。

他取出照片，盯著埃爾溫看了一會兒，又回過頭看梅蘭妮的信，笑了出來。

他寫下回信：

親愛的梅蘭妮：

收到你的來信，我不得不為齊格飛抱不平，此時此刻你的丈夫在非洲為大德意志奮戰，你卻惦記著另一個男人的美貌。唉，我說，好吧、好吧，無論如何，我永遠是站在你這一邊的，誰叫我是你的弟弟呢。

話說回來，埃爾溫今年二十二歲，至於樣貌，說實話，我一時間找不到那麽多「英俊非凡」的同義詞……

「弗朗克。」有人喊他。他停下筆，回頭說：「什麽事，哈迪？」

「這個星期天的電影放映會，你會去嗎？」

「不確定，」他說：「為什麽這麽問？」

哈迪的表情有些困擾，支吾了一會兒，才別扭地說：「瑪塔要我替她問的。」不等弗朗克說話，又補了一句：「她有個朋友想認識你，想知道你會不會去看電影。」

「噢。」

「如果你沒興趣，我可以幫你拒絕。」

「謝謝你。」弗朗克松了一口氣。

「我告訴過她們你八成會說不，」哈迪聳肩，「至少我試過了。」

「哈迪，你和瑪塔──」

「餵、你們！」克勞斯打斷他們的對話，「沒聽見我說話嗎？」

「你說了什麽？」弗朗克一頭霧水。

克勞斯歇斯底裏跳腳大吼：「我說『十分鐘後廣場集合』！現在已經過去兩分鐘了，弗朗克你的儀容絕對不合格現在馬上把自己弄整齊！」

五分鐘後，弗朗克頂著寒風撲面，一路橫沖直撞狂奔至廣場集合。一出校舍他就後悔自己沒有套上那兩件內衣，戶外氣溫肯定在零度之下，路面因為昨夜下的雪變得泥濘濕滑。他插進隊伍，強迫自己站得筆直，沒有多久，手指就被袖口灌進的冷風凍得幾乎沒有知覺，衣物不足以抵禦寒冷的顯然不只他一個，一些人暗自搓著手，有些低年級的學生已經忍不住打起噴嚏。

臺上，套著長大衣的魏瑪校長宣布：今天他們有一個特別的來賓，一個1937年的畢業生，一個鐵十字勳章的獲得者，同時是一位戰功彪炳空軍上尉。

阿，弗朗克心想：埃爾溫也是1937年的畢業生，他們認識嗎？他偷偷朝埃爾溫的位置看過去，他的側臉呈現冰凍的顏色，雙手背負在後，彼此交握。

舒馬赫上尉走上看臺後，所有人拍手鼓掌。NAPOLA有一項慣例，每隔一段時間，校方會邀請那些上了前線的軍官和畢業生返校演講，述說他們在前線的經歷和每一個鐵十字勳章背後的赫赫戰功。舒馬赫上尉的戰場從波蘭開始（他和埃爾溫一定認識！弗朗克心想），遍及法國、不列顛，一直延伸到烏克蘭、莫斯科；舒馬赫是一個年輕的空軍上尉，這意味著他也是一個王牌飛行員，他的戰鬥經歷讓在場的學生們個個兩眼放光，生動的故事讓他們忘了疲憊及寒冷，像是真的上了戰場一樣激動，過程中，弗朗克頻頻註意埃爾溫的反應。當舒馬赫上尉說：「我們最終征服了波蘭與法國，但是，勝利不該僅於此！年輕的戰友們，你們不用為逝去的機會感到哀傷，如今，布爾什維克主義盤據東方，我們相信戰爭不會持續太久，只要有更多勇敢、不怕犧牲的勇士挺身而出。」到此臺下騷動起來，細碎的鼓噪聲四處流竄。

他朝看臺下掃視一圈，大聲疾呼：「這些人在哪裏？年輕人！我們期待你就是我們所期待的那些人！」臺下爆出熱烈掌聲，學生的情緒沸騰，有一些不受控制的聲音竄出，有人高喊：「是的，我們是！」有人喊著：「我們是元首的士兵！」弗朗克的註意力轉移了，一回神，他發現埃爾溫不見了。

舒馬赫下臺後，魏瑪校長再次上臺。

「我給各位帶來了另一個好消息，」校長大聲宣布：「我收到黨衛軍的召集令，本校提出申請的八年級生全數符合資格，此外，八年級準畢業生已全數申請自願入伍！」

臺下再一次爆出熱烈掌聲。接下來，魏瑪校長一一唱名，上揚的嘴角，飽滿的臉頰，那些名字的主人個個露出志得意滿的神情，他們挺起胸膛，像是迫不及待就要展示那枚即將贏得的鐵十字勳章，每念出一個名字，四周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再一次加深了他們的志得意滿。

校長宣布解散的時候，場面已經控制不住了，讓大家激動不已的無非是「誰已經可以上前線了」，「誰已經通過了體檢」。那些申請自願入伍的人可以挑選軍種和部隊，大部分的人都向往成為飛行員，有些七年級的學生已經遞出申請，先前沒申請的人此刻也躍躍欲試。萬眾矚目的八年級生成了眾人欣羨的對象，「真好，他們可以上前線了」，這樣的情緒盤據了那些低年級生，「戰爭可能不會持續太久」這個事實讓他們感到恐慌。

「戰爭什麽時候會結束？」一道高亢的聲音格外尖銳刺耳：「我來得及上戰場嗎？」童稚的嗓音聽起來很焦急，許多人不約而同想：你恐怕是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弗朗克心不在焉地跟著隊伍移動，滿心想去找埃爾溫。他註意到鬧哄哄的隊伍中，托比異常地安靜。他想起了魯道夫，正想開口，這時候克勞斯宣布解散，他一分神，托比一轉眼就不見人影。弗朗克搔搔頭，心思又回到埃爾溫身上。

這個時候中尉大概不在房間。他繞著不同的校舍打轉，在每一個埃爾溫可能出現的地方徘徊，最後在正對著校門的走廊上找到他，他站在窗邊。幾個月前，他站在同一個地方看著漢斯.拉爾。

「埃爾溫。」弗朗克喊了一聲。

「什麽事？」埃爾溫頭也不回。

「你和……呃、」他本來想問「你和舒馬赫上尉認識嗎」，話到嘴邊又改變主意，走上前說：「埃爾溫，你在看什麽？」

「你的學長。」埃爾溫讓出一個位子。窗外可以看到零星的八年級生聚集在廣場，舒馬赫上尉正在和他們說話。

「那些八年級的，你認識嗎？」埃爾溫說：「你和誰比較要好？」

「馬可吧，馬可.海夫納。」弗朗克不明白他為什麽這樣問。馬可和弗朗克同樣來自加格瑙，他們時常一起坐火車回去。弗朗克認出了人群中的馬可，那些學生正在向上尉行禮，他是其中之一。

「你去找他吧，」埃爾溫說，「多找機會和他說話，記住他的樣子，記住他的聲音。」

弗朗克的目光從馬可身上移開。

「去啊，別站在這。」埃爾溫催促道。

「我會的，埃爾溫，」弗朗克看著他：「我只是想問……」

「問什麽？」

「我想問──」同時間好幾個問題在弗朗克腦中一閃而過，持續數十秒的停頓間，埃爾溫不由得困惑起來，他不知道這樣的表情讓他看起來十分可愛，服從與領導過早掌握了一個男孩的天性的時候，困惑的表情在他成年後會變得珍貴且稀有，弗朗克不由得產生一股沖動。

「我想問，」他沖口而出，「星期天電影放映會，你會去嗎？」

「電影？」埃爾溫不明白他怎麽會提到這個，弗朗克的思維他永遠跟不上。

「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吧，埃爾溫。」

「你和其他人去吧。」

「你也來吧。啊，那一天你要留校嗎？」

「沒有……」

「你要回斯圖加特嗎？」

「也沒有，但是我──」

「那就去看電影吧！報紙上有節目單，有幾部很好看的，機會難得，我們去看電影吧，埃爾溫，」弗朗克迫切地想說服埃爾溫，眼見他露出一絲猶豫，立刻乘勝追擊，猛敲邊鼓：「去看電影吧，待在學校有什麽意思呢？埃爾溫，去吧去吧──」

「……好吧。」

弗朗克跳起來歡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