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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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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克猛然驚醒,睡夢中有人喊他。他以為自己睡過頭了,睜開眼卻一片黑暗。

天花板的燈忽然大放光明。「起床!」克勞斯喊:「換上野戰服,十分鐘內廣場集合完畢!」京特打了個哈欠,用棉被把臉蓋住打盹,被克勞斯一腳踢下床,其他人這時紛紛跳起來,五分鐘內換裝完畢,

泛著涼意的初夏夜晚,他們在戶外廣場集合,他看見三個人站在廣場中心,正中間是一名陌生的少校,兩旁分別是他們的魏瑪校長和一名中尉。當他們集合完畢,少校大聲宣布:「年輕人,我是史特拉瑟少校,這一次前來,是要借助你們的力量,完成一個重要的任務。」

「一批被列車運送的法國戰俘策動了謀反,經過此地時,在列車上制造了翻車意外,他們槍殺守衛然後奪走他們的武器,潛入你們熟悉的森林中。我在此請求各位的協助,我們必須即刻逮捕這些武裝份子,保護國土與人民,這是德意志青年無可逃避的責任。」一時間沒有人出聲,隊伍的情緒卻都沸騰起來。

「布倫堡中尉,出列!」少校一喊,他身旁的軍官往前踏步,立定。

「這次的行動將會列入考核,布倫堡中尉將從旁觀察各位的表現,你們贏取榮耀的機會就在眼前,表現優異者將會領取你們的第一枚勳章,各位,為了榮譽,即刻啟程!」

運兵車在門口等待,弗朗克跳上車後,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被推了一把。「別擋路。」是阿德勒的聲音,他上車後,那些打算交談的人立刻噤聲。他們已經領取到自己的武器,一把步槍,有的人手心按在槍上,緊張地出了汗,有的興奮得坐立難安。

他們在森林邊緣被放下,據守衛的說法,翻車的地點就在不遠處。下車後,弗朗克走沒幾步就被人一把拉住,阿德勒上前扯過他的武器。「毛瑟?」夜色昏暗,視線不明,但是他可以清楚地看見中尉吃驚的眼神。下一秒他推開弗朗克,轉身走向史特拉瑟少校。(註:K98毛瑟步槍,德國陸軍正規配備)

有人喊:「弗朗克,動作快!」他又轉開視線。

阿德勒走上前,向少校行軍禮。

「中尉,你有什麽話想要說?」

「有一個問題,」阿德勒遲疑半晌,說:「只是個人想法,讓沒有作戰經驗的學生參與武裝逃犯追捕,是否太過……冒險?」不理會魏瑪校長的表情,他繼續說:「校方這裏,顧慮的是學生的安危與家長的看法。」

「中尉,你對貴校的學員沒有信心嗎?」少校雙手負背。

「不,我只是……」阿德勒頓了頓,布倫堡中尉和魏瑪校長同時向他使眼色,校長幾乎是有些惱怒,阿德勒的目光與布倫堡對上,對方再次用眼神給予暗示。

「不,」他收回目光。「我對他們有信心。」

在夜色的掩護下,學生組成的隊伍踏著混亂地步伐在樹林中潛行,在這個夜晚已經十分寒冷的季節裏,他們的額頭和鼻翼卻微微

透出了汗。一行人少有交談,看似沈著,行動卻毫無章法,夜間行軍守則全被拋在腦後,領頭的人只聽憑風吹草動,漫無目標地移動。弗朗克壓在隊伍後面走了一陣子,忽然間一道微弱的聲響傳進耳裏,斷斷續續,他放慢腳步,側耳傾聽,試圖確認聲音的來源。過了一陣子,他喊道:「托比,你們有沒有聽見……托比?」

當他發現的時候,他已經遠遠落後隊伍一大截,前面的人影早已消失無蹤。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措手不及,茫然又驚恐地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值得慶幸的是,他沒有迷失方向,在最驚慌的情緒過去後,他平靜下來。他知道自己往哪個方向走,也知道自己走了多遠。

這促使弗朗課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決定循著聲音,繼續前進。

聲音很輕微,斷斷續續,若有似無,弗朗克必須不時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等待它下一次出現,或者下下一次,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掩蓋住那點聲響。很快的,弗朗克發現聲音逐漸變得微弱,間隔時間越來越長。

十分鐘前,他最後一次聽見它。



他說:在此道別吧,我的朋友。

我瘋狂的壓住他的傷口,拒絕聽他的任何一句話。我不會走,我走不了,我搖頭,我已經明白自己將要面對的,而我情願傾倒路邊等待那一道審判,那一聲槍響,那或早或晚都將屬於我的結局。

我的外套,幫個忙,脫下它。我脫下那件軍外套,它比我想象中的沈重,下襬染上了血。口袋裏,對,不只這一個口袋,每一個,都在這裏了,他說,很好,都在這裏了。

我伸進其中一個口袋裏,許多零碎的對象在裏面晃動,一卷紙,筆,還有一束絲線般的事物。我立刻明白那是什麽。

對,在這裏,他說,我把它們都給了你,帶走,把它們都帶走,我的一切,我的朵莉,你會見到她的,你要把它們交給她,全部,你要告訴她一切,你要替我愛她,無論用什麽方式,我的朵莉,我的女孩,朵莉──

他握住我的手,我幾乎要掙開,但我不能,他握著我的手。你得答應我,他說,答應我,把它們帶走,把它們都帶走。這樣你會記得我,你會記得奧利佛.加尼爾,你會記得奧利弗和他的朵莉,你會記得那一節列車,你會記得這個夜晚,這一切。

都帶走、把它們帶走。

我沒有按照他的話做,離去之前,我把那一綹頭發放在他的胸前,貼著他的心口,那裏鮮血汩汩流淌。往後的回憶中,我意識到那是一個月色皎潔的夜晚,以致他的神態,他的唇色,他的額間眉角,都覆蓋著清晰明亮的光芒。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道路失去方向,我卻不能停下腳步,只能不停地前進。不知過了多久,當我已經失去了時間概念,當月色被烏雲遮蔽的時候,我聽見腳步聲,步伐很快,像是有十幾個人,我抱著步槍在樹坑裏發抖的時候,他們穿過我繼續前進。我爬出樹坑,走向伸手不見五指的方向。

月色幾次指引我,每當它在我眼前畫出一條明亮的道路時,我就沿著它無法覆蓋的陰影前進,直至月色完全被烏雲遮蔽,道路一片漆黑為止。

當涼意自背脊爬上的時候,黑暗的深處,傳來冰冷的聲音:「不要動。」

我停下腳步,那道聲音再一次以法文說:「不要動。」我朝著黑暗扣下板機,步槍致命的後座力強力沖擊我的肩膀,我聽見一聲:「該死!」,幾乎就是同時,我仰天翻倒,步槍落地,我的腹部被重擊,一拳,兩拳,雨點般落在我身上每一個角落,他揪著我的領子破口大罵:「該死的、王八蛋,你沒聽見?我說不要動,沒聽見是不?」他又給了我一拳:「舉起你的手不準動!」接著一連串咒罵。彼時月亮又掙脫了烏雲,他的面孔背著光,看不清輪廓,我無動於衷地迎向落下的拳頭,我只想看清楚他。

他一拳砸向我的眼睛,我摀著臉呻吟。落在我身上的拳頭停止了,我被按在地上,他扯開我身上的夾克,收走手槍和內袋的軍刀,那些零碎的物品掉了一地,我想要爬上前撿起,他的靴子踩住我的手。

我請求你,那些是……

你會說德語?他的步槍指著我。

你是什麽人?

我站在命運的分歧點上,他的手指貼著板機,每一個可能的答案都指向不同或者相同的道路,做為法國人,做為德國人,我沒有選擇,我未曾有過選擇。

我有個德國母親。我克制不住流下淚來。我不知道我的回答是否主宰了我的命運,是否自我的選擇終於產生意義,又或者我的回答無關緊要,這個人才是最終的仲裁者。

我面對槍口,他的手穩定無一絲動搖。

「你──」

砰──

一聲鳴槍響徹夜空。「該死!」他咒罵一聲,一股力量將我整個人從地上揪起。

「走!」他喝令我前進,我被推入黑暗。

每聽見一聲槍響,阿德勒的拳頭倏地縮緊。最後一道槍聲響起時,他看見士兵從樹林中走出,向布倫堡中尉說了一些什麽,中尉的神情不透漏半點訊息,轉身向少校報告。

少校下了指令。阿德勒看見士兵準備發射信號彈,聽見少校說:「行動似乎該告一段落了,貴校的學生十分優秀,剩下的就交給我的人處理吧。」他看著信號彈在空中迸出火花四射,一會兒才發覺少校在跟他說話。即使如此,他頭也不轉,不予理會。

隨著一張張蒼白的臉孔奔出森林,阿德勒心情益發惡劣,而他在他們還沒換過氣來的時候,如惡鬼一般追趕在後,大聲咆哮:「通通上車!立刻!你們的慢動作簡直無可饒恕,動作快、上車!」

他搶在史特拉瑟少校做出任何發言之前,把學生通通驅趕上車。

他自己一跳上車,就催促:「開車,快,該死的、動作快!」

「等等,弗朗克!」托比驚嚇似地跳起來,「沒看見弗朗克!」

阿德勒掃過一圈,果真少了一個人。

「弗朗克呢?」

「有人看見嗎?」

「沒,他在最後面。」

阿德勒咒罵連連,搶過托比的步槍,跳下車,對著開車的士兵吼:「現在就走,立刻!」語畢頭也不回,只身沒入黑暗中。

弗朗克在潛行的途中與其他人走散了,當他察覺到的時候,已經看不見隊伍的蹤影。當信號彈的光芒最終宛如星座升空時,他松了一口氣,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朝著光亮移動。

行動結束了,他卻沒有義無反顧地快速移動,仍舊踏著屬於夜間潛行的步伐,走走停停,享受一種夜游的刺激感,不像剛才落單的時候帶了一些恐懼,然而,這種青少年的玩耍心態給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麻煩。有另一個人正以同樣姿態在他身後潛行,當他發覺的時候,他們的距離剩下沒有幾步──他沒能來得及驚慌,那個人就有了動作。弗朗克幾乎是下意識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閃身動作,那個人似乎是沒有料到自己會被攻擊,迎面和準備回擊弗朗克撞了個滿懷。

「阿德勒中尉!」弗朗克當下跳開一步。「抱歉……我傷到你了嗎?」

「該死的你有本事就傷我一下試試看!」阿德勒咬牙切齒,簡直要將他粉身碎骨。

「抱歉,中尉,我沒想到是你。」

「不然你以為是誰!」阿德勒惡狠狠地瞪著他,像是氣得要跳腳,弗朗克以為他會破口大罵,他卻只是扯過弗朗克的領子強迫他轉身,弗朗克拱著高大的身軀方便中尉動作。他聞到一股鐵銹味,發現是鼻血流進嘴裏,還沒來得及止血又被撞了一下。

「快走、別拖拖拉拉的。」中尉推了他一把,要他走快一點,走在前面,多半是怕再一次把人弄丟,不久,他自己卻又提起步槍要弗朗克跟在後面。

弗朗克固然對阿德勒沒有好感,卻無法產生任何不愉快的感覺。這時的阿德勒一如往常臉色難看,語氣欠佳,但是他顯然是在尋找落單的弗朗克,這讓弗朗克無法生出那怕是只有一丁點的不滿,連他阻礙自己報名飛行課的事也不能。他們不再以潛行的步伐前進,改為快速的步行。行進的途中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中尉慣常的言語羞辱,事實上,他感覺到阿德勒懷抱著別的情緒,放松遠多於憤怒,他的腳步利落輕快,肢體語言不再氣急敗壞。

這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所幸它即將結束。就在他們接近森林邊緣的時候,阿德勒突然停下腳步,示意弗朗克保持原地不動,他們就地躲進樹叢後,阿德勒示意他安靜,然後他們同時聽見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響。弗朗克一扭頭,看見樹叢外的空地上跪著一排囚犯,幾個士兵舉起步槍指著他們,布倫堡中尉正和史特拉瑟少校報告,他們聽見他說:「……其中三人在逃脫途中被守衛擊斃,其餘脫逃的囚犯已全數捉拿。」

「我知道了,中尉,」少校狀似無聊,說:「還有呢?」

「有兩名守衛被其中一名囚犯擊斃,已經確認了他們的身分,明日一早就會通知家屬。另外,開往麥琴根的列車一個小時後會經過,剩下的囚犯……」

「好了,你做得很好,中尉,」少校打斷他:「不用管列車了,剩下的人就地解決。」

──就地解決?

弗朗克猛然間轉過頭,阿德勒的表情像是被狠狠打了一拳。

「這些人是俘虜,」布倫堡中尉遲疑的聲音傳進他們的耳裏,「上面計劃讓他們進行勞動,麥琴根的工廠需要人力……」

「他們不再需要了,中尉。」少校不耐煩地說:「就地解決,這是命令。」

布倫堡中尉又說了些什麽,弗朗克沒聽見,就在一瞬間,他的視覺和聽覺被奪去。中尉死命地將弗朗克拖進樹後,整條手臂繞過他眼前,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嘴。

「別看、別聽,」阿德勒在他耳邊說。「閉上眼,不許說話。」

「就位!瞄準──」阿德勒的手臂蓋住他的雙眼和一只耳朵死死絞住他,另一只手死命摀著另一只耳朵,弗朗克的太陽穴被壓得生疼,阿德勒的努力卻無濟於事,他還是聽見了槍聲,眼前甚至閃爍著火花,值得慶幸的是,它們整齊劃一,分毫不差,所有的絕望與幻滅隨著火花歸於沈寂。

當四周只留下一片黑暗與寂靜的時候,眼前的手臂松開來,像是終於用盡了力氣,再也無法挪動半分。那只仍舊貼著臉的手臂被汗水浸濕,一路漫延至弗朗克的背,他的背因為自己的汗水濕透,他透過衣服感覺另一個人同樣濕溽的胸口。

阿德勒將弗朗克與正在發生的事隔絕開來,自己卻沒能幸免於難。當弗朗克轉過身時,面對的是一個臉色灰敗、氣力全失的中尉。

人聲逐漸遠去,他們待在原地動也不動,弗朗克盯著中尉楞楞地沒反應。半晌,阿德勒仿佛突然間驚醒,轉眼換上一張面目猙獰的臉。

「你什麽都沒聽見,什麽沒看見。」他惡狠狠盯著弗朗克,厲聲警告:「不準告訴任何人今晚的事,不可以,不準,任何人──任何一個人都不行──聽懂了嗎,回答我!聽見沒、回答我!」

「我知道了,中尉」「是的、中尉」「遵命,中尉」,面對阿德勒他從來沒有這麽由衷地點頭,回答得毫不遲疑,雖然中尉面容猙獰,語帶恐嚇,直挺挺地站著,但是弗朗克確信眼前的人已經到達極限,此時此刻那怕是表現出任何一點猶豫都會使他崩潰。

第二天早上舉行的授勳儀式,由史特拉瑟少校作為代表,所有參與行動的學員都從他手裏得到勳章。授勳的過程中,弗朗克幾次忍住沖動,克制自己不去把少校的手拍落,他下意識地看向阿德勒,對方眼神死板,維持前一晚的灰敗臉色,然後──他懷疑自己看錯了──中尉以幾乎看不見的幅度搖頭,僵硬地抿著嘴。

他們各自苦撐著,儀式好不容易結束,頭也不回以最快的速度逃離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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