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縣鄉回到城裏,溫沐澤一路上沒怎麽開口。

穆白筠先把常娟老師送到小區外面，然後調頭回家，車裏裝滿了靜寂。

“喵嗚~”煤球聽見主人的聲音,敏捷地跳上窗臺，探頭探腦朝外面瞧。

它黑黝黝的身體與夜色完美融合,脖子上掛著紅色圍脖,格外顯眼。

臨近過年，魏佳把兩只貓打扮得紅紅火火喜氣洋洋,格外有新春氣息。

二白也跳上窗臺,甩了下尾巴,圓滾滾的身體一屁股擠開煤球。

“喵！”二白大叫一聲。

“你們兩個，餓了吧？”穆白筠立刻猜出兩只貓咪的心思。

平常它倆黏黏糊糊，如膠似漆。只有吃飯或者要鏟屎的時候,才會呼喚穆白筠。

溫沐澤打開房門,徑直走向收納貓糧罐頭的位置。

兩只貓咪噠噠噠跑過來,使勁兒蹭溫沐澤的腿，叫喚著催促他快點。

平常總會捉弄小貓咪的鏟屎官,今天格外安靜,甚至沒有問煤球要吃哪個罐頭。

“我來吧。”穆白筠從背後抱了他一下,接過溫沐澤手裏的罐頭,倒進貓碗裏。

二白立刻撲過去,狼吞虎咽嗷嗚嗷嗚。

煤球明顯餓了,卻沒有立刻吃飯。它蹲在溫沐澤腳邊，淺金色眼瞳直勾勾盯著他。

“怎麽？”溫沐澤說出進門口第一句話。

“喵~”煤球扒拉著溫沐澤的褲腿，撲騰爪爪撓了兩下，非要溫沐澤蹲下來。

溫沐澤俯身，煤球靈巧地跳進主人懷裏,用力舔了舔他。

“喵，喵~”煤球用爪子拍了下他的臉，然後才離開溫沐澤，享受貓罐頭。

穆白筠蹲下來，伸出小手，躍躍欲試探過去，摸了下溫沐澤的頭發。

他頭發很軟，發根卻偏硬，觸感如同大型犬科動物。

穆白筠越摸越上頭，忍不住多揉了兩下。

溫沐澤轉過臉，疑惑地看著她。

“煤球安慰你了，我也要表示一下。”

前寵物店員在線答疑，“其實，貓咪給其它舔毛是身份的象征。它認為自己現在，地位比我高了。”

“原來如此。”穆白筠嘴裏嘀咕著，又摸了兩下，把他抱進懷裏，“那我也象征一下。”

溫沐澤順從的靠著，沒有半點反抗。

“還難過嗎？”

“不覺得難過。”溫沐澤輕聲說，“原本就是無關緊要的人。”

“嚇死我了，你一直不說話，還露出那種表情。”

“我試圖勸自己善良點。”

“嗯？”

溫沐澤回答，“別跟他們計較。”

“乖啦。”穆白筠揉上癮了，再次摸摸溫沐澤的頭，“大過年的，消消氣。”

“好。”

穆白筠松開他，算了下時間，“我們什麽時候去辦年貨？”

“想去？”

穆白筠重重點頭。

“明天。”

“哇~”穆白筠瞬間開心。

今年，穆嵩和魏佳沒有出國‘避難’。

臨近除夕，家裏親戚全部歡聚穆家，聲稱要吃頓團圓飯。

穆白筠離家裏近，抱著兩只貓早早回到家。

還未坐穩呢，親戚們拎著大包小包，陸續登場。

穆白筠從小長在父母身邊，關系稍微遠點的親戚，只有過年或者紅白喜事，才會見一面，連應該怎麽稱呼對方都不知道。

即便如此，見面必定有一通寒暄。

“筠筠長成大姑娘啦。”

“你不記得表姑嗎？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這是你四舅家大外甥的堂妹夫，明年畢業，想去咱家公司上班，你多照顧點。”

穆白筠全程保持得體的微笑，只負責打招呼。

無論親戚說什麽，都用‘這樣啊’‘然後呢’‘哦哦哦’糊弄過去。

此刻，她十分羨慕溫沐澤。剛到家就被魏佳弄去廚房煲湯，遠離塵世喧囂。

魏佳的廚藝沒比女兒好多少，炸廚房屆的扛把子。每年年夜飯，要麽請餐廳送過來，要麽請廚子到家裏做。

今年同樣如此，唯獨壓軸上桌的湯，魏佳挑挑揀揀總覺得不滿意，非要‘迫害’自家女婿。

有位介於‘親戚’和‘陌生人’之間的遠方嬸嬸左顧右盼，“聽說筠筠結婚了，去年沒見到女婿，他在哪呢？”

穆白筠禮貌回應，“他去廚房幫忙了，等會再跟大家打招呼。”

話才說完，周圍幾位親戚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穆白筠一時迷茫，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麽。

那幾個人竊竊私語，神色間流露出勢力和輕蔑。

“我說什麽？果然招了個上門女婿。”

“家裏那麽多廚子，打發女婿做飯，擺明給人臉色看呢。”

“我放心多了，咱家財產不會落到外姓人手裏，大侄子還有機會。”

“等會兒托幾位叔伯，再去跟前說說話。比起把家產交給上門女婿，不如留給咱穆家的長孫。”

魏佳總嫌家裏親戚太煩，懶得應付他們。

拖著穆嵩躲到房裏，直到吃飯前才露面。

溫沐澤見人多，煲了兩鍋湯，特別費時間。眼瞅著春晚都開始了，他還沒從廚房出來。

穆家老大率先拿起筷子，以主人家風範自居，“菜該涼了，大家快吃吧。”

按規矩，必須坐主位的人先動筷子，其他人才能開始吃飯。

穆老大吃了一口，眾人沒敢動，或明或暗看向穆嵩。

穆嵩穩坐如山，旁若無人跟妻子女兒聊天。

“咱家孩子呢？穆嵩你去廚房看看。”魏佳瞥了眼穆白筠旁邊的空位，使喚自家老公過去。

穆嵩二話沒說，親自去廚房找溫沐澤。

席間氣氛頓時變了，穆老大舉著筷子，進退兩難。

魏佳假意賠笑，先是誇獎一通溫沐澤的手藝，繼而又說，“我家孩子就是孝順，今年第一次見人。你們做長輩的，都拿出做長輩的樣子。”

“對對對。”

“嫂子說的是。”

約莫過了幾分鐘，穆嵩去而覆返。把溫沐澤帶過來，讓他坐穆白筠旁邊。

“認識一下。”穆嵩向他們介紹，“我女婿，溫沐澤。”

穆老大放下筷子，尷尬地打了個招呼。

他參加過穆白筠的婚禮，見過溫沐澤。但婚禮的時候，魏佳和穆嵩表現平淡，好像沒把女婿當回事，跟今天的態度完全不同。

穆嵩幾個兄弟使了個眼色，舉起酒杯向穆嵩敬酒。

幾番推杯換盞，他們估摸氣氛恰到好處，借勢說出心裏的小九九。

“老三啊。”穆嵩在家裏排行第三，幾個兄弟要麽叫他三哥，要麽叫他老三。

“你看，小林和小輝年紀都不小了。你是他倆親叔叔，得為兩個孩子成家立業出分力吧？”

穆嵩語氣敷衍，魏佳卻半點不含糊，“出力？我家小筠結婚的時候，你們出了什麽力？”

“這哪能一樣呢？”穆老大狡辯，“小筠是女孩，要嫁出去的。我兒子娶老婆，以後生的孩子姓穆。”

穆白筠頓時沒了胃口，喝口湯壓壓心中的惡心。

“其實……”溫沐澤無所謂孩子的姓氏。認真來說，他更反感自己的姓。

“別說話。”魏佳按住他，繼續懟過去，“照你這麽說，我不姓穆，我就是外人嗎？”

穆嵩聽到這話，頓時來了脾氣，“咱們是親兄弟，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要是沒有我老婆，穆家走不到現在。無論如何，家裏永遠是我老婆說得算。”

“當初那是情況特殊。你老婆帶來的嫁妝，你早就還清了。”

“呦呵，還清了？”魏佳冷笑，“我嫁給穆嵩以後，你們家生意才做起來。現在穆氏集團的股份，怎麽著也有我一半。”

穆嵩立刻接話，“都給你。”

“行，你麽可聽見了。”魏佳懶懶靠向椅背，叫了聲自家女兒。聲音不大，正好足夠讓整桌的人聽到，“寶貝，我這邊可沒有拎不清自己斤兩的侄子外甥。等過完年，咱們就去辦手續，把股份全部轉到你的名下。”

穆白筠審時度勢，乖巧地說，“謝謝媽媽。”

“嫂子，你別著急啊。”

“對，你跟老三還年輕，咱們仔細想想。”

“就算真的要轉移股份，也……”說話的人瞥了眼溫沐澤，含蓄地提醒，“提防著點。”

“你倒是提醒我了。”魏佳轉向小兩口，仿佛如夢初醒的樣子，“你倆結婚之前，我給小筠準備過財產公證來著。”

聞言，穆家親戚集體松了口氣。

還沒等氣徹底喘出來，魏佳又說，“但是吧，我好像忘了拿去確權，問題不大吧？”

沒有正式確權的公證文件，沒有法律效應，等同於廢紙。

“媽，沒關系。”穆白筠貼著親媽，一副媽寶女的姿態，“我還小，你做決定就好。”

“那就再等等吧。”魏佳已經殺瘋了，給所有人的傷口上又補一刀，“等以後，我的孫子孫女出生了，直接給他做財產公證。免得你這些叔叔伯伯擔心啊，害怕咱們家的錢沒人繼承。”

說完，她推了把穆嵩，“老公，你覺得呢？”

“你做主就好。”穆嵩似醉非醉，完全展露老婆奴本性，“結婚的時候就說好了，家裏家外，一切都交給你。”

“那就這麽決定了，幹杯。”魏佳舉起酒杯，強行跟幾位小舅子幹了一杯。不顧他們面如死灰的臉色，愉快地說，“一家人就應該團團圓圓的，新年快樂。”

溫沐澤全程沒有說話，宛如被母雞攬到翅膀下的小雞崽，護得嚴嚴實實。

“我媽厲害吧？”穆白筠用酒杯擋住臉，傳授自己的生存經驗，“以後遇到這種事，我們乖乖當媽寶就好。”

“我記住了。”溫沐澤喝完杯中的酒，低低向魏佳說了聲謝謝。

魏佳古怪地瞥了他一眼，暗中懷疑溫沐澤的智商。

或許，其他人聽不出魏佳的深意，但溫沐澤那麽精明，肯定能聽出來。

她決定把所有財產留給孫輩，溫沐澤作為女婿，根本撈不到半點好處，間接被算計進去了。

“你傻了吧。”魏佳懟了句。

溫沐澤沒有多說，端起酒杯要敬她。

剛碰到魏佳的酒杯，再次被罵了。

“喝什麽喝？自己酒量多差，心裏沒數嗎？”魏佳把他酒杯搶過來，強行換了一杯橙汁，“下次去小孩那桌。”

溫沐澤：……

當媽寶也不容易啊。

年還沒有過完，穆白筠必須回學校做課題了。

洛德茲教授擅長由淺入深，提高教學難度。她以為非常忙碌的第一學期，竟然是整個大學生涯裏，最輕松的一段。

從第二學習開始，交給穆白筠的課題越來越多，要完成的論文沒完沒了。

搞得她睜開眼睛，分分鐘投入學習狀態。晚上踩著月亮回到家，夢裏繼續接受摧殘。

洛德茲教授要求嚴格，成果也是顯而易見的。

短短一個學年，穆白筠感覺自己學到的知識，比大學四年加職場兩年還要多。

轉眼間，D國迎來第二個春天，穆白筠開始讀研最後一年。

按照學妹之前的說法，洛德茲教授帶過的研究生，順利畢業的寥寥無幾。穆白筠必須足夠優秀，才有機會準時畢業。

“你拿到畢業證了。”穆白筠回到家，看見溫沐澤的燙金畢業證，內心十分羨慕。

溫沐澤原本打算延畢一年，陪穆白筠讀完研究生。

奈何實力不允許。洛德茲甚至找不到理由，卡他的畢業論文。

唉，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

“只要畢業設計通過，洛德茲教授不會故意卡論文的。”溫沐澤告訴她，“我剛交了辭職報告，接下來時間比較多，可以幫你找資料。”

“咦？你辭職啦？”穆白筠早就知道他的打算，卻沒想到溫沐澤行動如此迅速。

全球市值TOP1企業的管理層，未來準接班人，說辭職就辭職。

究竟誰給他的底氣？

“嗯。”溫沐澤淡定地說，“我打算開始創業，也許會跟WOEI變成競爭關系，早點辭職比較好。”

“所以你暫時沒工作。”

“我……”溫沐澤正準備告訴她：提交辭職報告以後，還需要兩個月時間，完成審批和交接才能正式離職。

穆白筠眼睛亮起來，“所以，從現在開始，需要我養你了？”

溫沐澤把之前的話憋回去，乖乖的‘嗯’了一聲，還略顯局促的問她願不願意。

穆白筠狂喜！

要知道，她當初對溫沐澤的初印象，就是‘這個人長了一張好適合吃軟飯的臉’。

結果，她編了漂亮的金絲籠，卻沒有享受到養小金絲雀的快樂。

“我考慮一下。”穆白筠摸摸他的臉，“你要好好表現，我開心了才會養你。”

“好。”溫沐澤說著，熟練地把她抱起來。

“哎呀！”穆白筠毫無防備，身體猛地一輕，嚇得她立刻攬住溫沐澤的脖子，“你做什麽啊？”

溫沐澤言簡意賅的回答，“好好表現。”

“我不是這個意思！等、等等…你至少……唔…”

結果，溫沐澤閑下來，穆白筠卻變得更忙了。

她終於意識到，養小金絲雀，需要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

算了吧，命要緊。

十月份，全職貴婦魏佳再次來到D國。包括穆白筠自己在內，所有人都以為，魏佳千裏迢迢趕來陪女兒。

實際上，魏佳來了二十多天，穆白筠只短暫的見過她一次。

其餘時間，魏佳陪著Bertha到處吃喝玩樂，享受平平無奇的貴婦生活。

穆白筠終於忙完畢業論文的大綱，親媽已經在D國玩膩，收拾收拾準備回去了。

回去前，她還跟Bertha約定，下次去其它國家玩。

“媽媽，你就不關心我嗎？”

“你看起來白白胖胖，有什麽好關心的？”魏佳瞥了她兩眼，評價道，“越長越回去了。有時候我看著你，都不敢確定我女兒幾歲。”

穆白筠剛過完生日，清楚的報出年齡，“二十四。”

“二十四，還小，趁現在多玩兩年。”魏佳給她忠告，“你的性格像你爸，天生勞碌命，以後肯定沒辦法享受我這樣的生活。”

“我知道你很閑了！”穆白筠捂住耳朵，拒絕她的炫耀。

“難道你想給我找點事做？”魏佳想了想，提出建議，“那你搞個小孩，讓我玩玩。”

“……”穆白筠笑容逐漸消失，若有似無嘆了口氣，“哪有那麽容易。”

她學業壓力大，導致體內激素不穩定。結婚快兩年了，半點征兆都沒有。

魏佳瞧出她的焦慮，露出關愛傻子的表情，“你們兩個還年輕，有什麽好著急的？”

“我懷疑我有問題。”

“呵。”魏佳扯了下嘴角，優雅地戴上墨鏡，“走了，跟你說話影響智商。”

穆白筠：？？？

親媽。

今年放假，穆白筠忙著寫畢業論文，沒有回家的打算。

某天，她在書房翻找資料，無意間找到一個從國內寄過來的文件袋，收件人寫了她的名字。

“什麽呀？”穆白筠拆開文件袋，看到裏面熟悉的資料，尷尬的整個人都不好了。

文件袋裏放著一份資料，是兩年前找溫沐澤假結婚時，簽訂的結婚協議。

如今看看，協議跟廢紙沒有什麽區別。

其中規定的‘互不幹涉’‘尊重彼此私人空間’以及‘談戀愛必須第一時間告知對方’等等條例，絲毫沒有用處。

穆白筠大概掃兩眼，恍惚意識到：那時候為了這份協議，熬了整整三個小時的自己，真像個大傻子。

穆白筠嘆了口氣，正準備把協議拿起銷毀。

目光隨意一瞥，看到協議時間。

婚約為期兩年，正好明天到期。也就是說，假如協議成立，她明天就應該跟溫沐澤離婚了。

為什麽如此之巧？

“我回來了。”

溫沐澤悄無聲息來到她身邊，看見穆白筠手裏的協議，眼神變了變。

“你這是……”溫沐澤欲言又止，眼底閃過受傷的神色，像個受了欺負的小媳婦。

“老公！”穆白筠來不及細想，立刻抱住他，“別誤會，其實我想跟你商量，我們婚約能不能再續幾年呀？”

溫沐澤悠悠看了她一眼，“續幾年嗎？”

那哀怨的表情，仿佛穆白筠是個玩弄他身心，又不肯負責的大渣女。

穆白筠連忙改口，“續幾十……一百年！一百年行嗎？”

穆白筠總算滿意，伸手攬過老婆的腰，輕笑著說，“看你表現。”

穆白筠松了口氣，迷迷糊糊被他抱上床，又非常主動的投懷送抱。

等等，穆白筠隱約感覺到，自己好像遺漏了重要的線索。

次日上午，穆白筠艱難的爬起來，瞧瞧包裝合約的文件袋，從裏面掉出郵寄文件的快遞單。

收件人寫著自己的名字，而寄件人是…

溫沐澤。

她早該想到，合約一式兩份，並且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她那份好好呆在保險櫃裏，剩下就只有一種可能。

嘖，又被算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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