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1)

關燈
程瀚坐在病床前,身上厚厚的無菌服讓他連坐下來的動作都顯得有幾分笨拙和艱難,盡量的避免碰到連接在程越身上的管線坐好。

馮之初最後看了一眼程瀚,像是想說點什麽,最終抿了抿嘴唇一言不發的轉身離開。

或許他們兄弟生疏的時間太久,但是,這一剎那之間的感覺像極了當年的時候。

程瀚坐在病床前看著昨天上午的時候還筆直的站在他面前的程越,他說話的聲音猶在耳邊,甚至他輕微的呼吸聲在這一刻都回想著分外清晰。

他想,那個時候,他是不是很痛,是不是很失望,或者說是很絕望。

他想,他究竟是怎麽走出那麽遠的距離,不讓自己倒在他的視線裏。

床邊的呼吸機工作的聲音聽得程瀚有點悶滯,他前段時間躺在床上的時候用過一段時間,需要用切開氣管的方式連接,甚至連說話都是妄想,有過一段時間身體稍微有力氣的時候他特別想要把那東西拽出來然後一了百了,是真的很痛苦。

程瀚看著程越躺在那裏,臉上時不時痛苦的表情讓他覺得身上一陣一陣的發冷,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他。

“哥,我是阿瀚。”

“我知道你聽得見我說話,我們兄弟有十幾年的時間沒有好好的心平氣和的坐在一起聊天了。哥,我想讓你陪我說說話,不要放棄好不好?”

程瀚的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監護儀,程越的心跳有過一瞬間的紊亂又慢慢恢覆了正常。

“哥,對不起。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不懂事?你肯定是這麽認為的,因為,我也是。我覺得我很混賬。

我只是接受不了,從小到大,你就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存在,我可以接受的了自己的莽撞無禮,調皮搗蛋,可是,卻接受不了你的瑕疵,我是不是很自私?我害怕我一直在同學面前誇讚的哥哥被人唾棄是可恥的同/性/戀,但是,我自己卻先崩潰了,一夜之間失去了媽媽,知曉了你的秘密,我就像是從天堂掉進了地獄一樣,曾經那些近乎執拗的崇拜和景仰,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已,哥,就像是一直以來做的夢碎了,我再也找不到支撐下去的杠桿。

我不知道為什麽會把對你的心疼化作傷害你的利劍,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我一點都沒有想象中的解恨,卻更覺得呼吸都困難。你是不是再也不可能原諒我?沒有關系,我也覺得我不值得被原諒。

哥,我的命是你給的,所以,你走,我也走。”

程瀚用最平靜的腔調說著那些最沒用的懺悔,深深的再看了一眼程越,便不再做停留,身後豁然作響的警報器響徹在安靜的病房裏,幾乎是瞬間,守在門口的醫生便魚貫而入,程瀚看不到眼前的方向,也看不清進來的人,跌跌撞撞的被這些人擠得東倒西歪,最後甚至不知道是被誰推出了病房。

那樣刺耳的蜂鳴聲隨著合上的門戛然而止,就像是程越那樣微弱到幾乎測不到的心跳一樣。

程瀚出來的時候似乎看到了程以凡蒼老蕭索的身影由遠及近,微微笑了一下。

“爸,你怎麽才來。。。”

守陵的老人漠然陪在一邊,期間消失了一段時間,再過來的時候帶了一只嶄新的煙鬥灌滿了煙絲,看著搖搖晃晃站起來的程以凡扶了一把,然後把手裏的點燃的煙鬥遞給他。

兩個人並排坐在松柏下面吸完了所有的煙絲,一句話都沒有說,直到天明,初生的朝陽爬上半山頭,帶著點柔柔的暖意撒向一排排的墓碑,安靜的陵園裏面響起了鳥叫聲。

“回去吧,逝者已矣,珍惜身邊人,切忌重蹈覆轍。”

老人的話很簡短,甚至連說話腔調都顯得漠然無味,程以凡卻從中驚醒過來。

“珍惜身邊人。”

“切忌重蹈覆轍。”

人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活了將近六十年的時間,竟然沒有看明白自己的心,錯過一次又一次,懺悔一次又一次,這次,竟然又差點再一次陷入這樣的循環之中。

他聽到了程瀚低聲的埋怨。

棲身上前抱住他的時候甚至說不清楚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

這兩個兒子,這麽多年,他竟然一個都對他不起。

程以凡看著程瀚被趕來的嚴華沖接走這次卻沒有跟過去,肖家的二老一左一右拉著幾近崩潰的肖灝同是老淚縱橫。

他還沒有移動身子,那道厚重的門便打開來,護士手裏面那張薄薄的紙攥在手心裏甚至不敢去看肖灝的臉,程以凡知道那是什麽,當年顧靜澤出了車禍的時候他簽過一張,顧靜顏病危的時候他也曾經簽過一張。

病危通知書!

“給我吧,我來簽。”

小護士戰戰兢兢的走過來,傳說中院長那個不茍言笑的父親,傳說中與院長斷絕了父子關系老死不相往來的父親,此刻站在她的面前,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疲憊卻仍然擋不住他的氣場。

“喬主任和馮主任在裏面做緊急商討,他們說,院長可能要再進一次手術室,所以,等等可能還需要您再簽一次手術同意書。”

“知道了。”

原本外面艷陽高照的天氣,程以只覺得凡此刻周身都泛著徹骨的寒意,他的兩條腿都在不由自主的哆嗦著幾近站立不住。

肖灝顯然聽到了小護士哆哆嗦嗦的聲音,又是沒有緣由的咳出一口血來,臉上卻再沒有剛剛肝膽欲裂的表情,擡手抹了抹嘴,安靜的坐下來。

原本輕聲啜泣的老太太這個時候卻沒忍住放聲大哭起來。

“這到底是造了什麽孽啊!老天爺,你長長眼睛,這麽好的孩子為什麽非要遭受這樣的折磨!”

程越不到半小時又被推了出來,喬家文和馮之初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兩個人甚至來不及去理會守在一旁的那些人便指揮者護士推著程越往手術室的方向走。

肖灝坐在椅子上目光渙散,一動不動,連周圍慌亂的腳步聲都不曾喚醒他的神智。

程以凡跟著輪床走了幾步突然之間停下來,看著漸漸遠去的人群,突然之間聲嘶力竭著喊了一句。

“阿越!”

或許是程瀚的那段話起了作用,也或許是程以凡那聲響徹整個醫院的呼喊起了作用,又或許是肖灝這麽長時間來不眠不休的守護起了作用,程越再從手術室被推出來的時候,馮之初和喬家文的表情明顯的相較之前要放松了許多。

這或許是真情與死神的一場賽跑,

也或許是醫生與死神的一場角逐,

再或者是程越與死神的一場豪賭,

高燒、出血、感染等各種後續的癥狀接連出現,馮之初和喬家文幾乎十多天的時間連軸轉著相互更替守著,他們都在使勁渾身解數,在與上天爭搶著程越!

他們幾乎將畢生所學都用在了這場搏鬥中,全神貫註的應對每一場接踵而來的並發癥,不滿足於各項精密儀器的檢測,不敢托付給值班的護士,守在ICU狹小的空間裏面,費盡心力去拉扯著漂浮在病房上空那一縷一縷的飄魂。

程越那般堅強隱忍的人,習慣了倔強的硬撐,習慣了不出聲的硬抗,或許到了那個時候,他也真的是沒有了力氣。

肖灝和程家父子會輪流換上無菌服進來陪護一個小時,肖灝只記得又一次他陪護的時候,他可能疼得厲害,不由自主見從眼角便滑出了淚水,已經瘦得深深凹下去的面頰兩側,兩行清淚毫無預兆的刺得肖灝再也顧不得其他,上前便抱住了程越枯瘦的身體。

在第二次手術後的第10天,各項並發癥被抑制住以後,一直昏昏沈沈沒有反應的程越終於退了燒。

那天守在病床前的人是程以凡,聽到護士驚喜的報著溫度計的刻度給坐在不遠的沙發上揉著兩鬢的喬家文猝然起身,眼淚隔著淡藍色的口罩一瀉而下。

當程越終於從久遠的昏迷中醒來,睜開眼睛時,肖灝正困極了伏在床沿睡著。

程越只覺得大腦異常混沌,似有無數個碎片左沖右突,身體似乎極沈重又極輕飄,全然沒個著力處,眼前模糊著只可以看得清肖灝側臉的輪廓,竟然消瘦了整整一圈,他想要擡起手來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都顯得很是費力,手掌心出傳來的溫暖有點不真實。

在他又要陷入昏睡的時候,肖灝似乎是感受到了手裏面的手指些微的蜷動,猛然擡起頭來,惺忪的睡眼視線還不明朗,微闔著緩了緩才恢覆了清明,正對上程越尚還迷蒙的眼神。

然後,沈穩了好些日子不吼不鬧的肖灝終於坐在椅子旁邊沒了反應,他甚至忘記了喊坐在沙發裏補眠的馮之初和喬家文,擡起自己的手伸過去探程越的鼻息,手伸到他的眼前才發現臉上碩大的氧氣罩阻斷了他的動作,只是程越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陣掌風弄得眼睫毛輕輕晃動了幾下,肖灝這才終於反應過來,跳著站起來被身旁的椅子絆了一下摔倒在地,然後連滾帶爬地向著窩在沙發裏面的兩個人喊。

窩著睡覺的兩個人聽到肖灝的驚呼一下子都睜開了眼,先是看到趴在地板上奮力起身的肖灝,然後三步並做兩步跑過去。

程越恢覆了少許清明的眉眼在晨光中分外妖嬈美麗,沖著一左一右急紅了眼的兩個人微微眨了眨眼睛,眼底的感激和讚賞分外明顯。

“老大,謝謝你堅持下來!”

“程越,你終於睡夠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一】

“大伯,什麽是同情心?”

肖灝有點莫名其妙看著家裏面的不速之客,這個小魔王絕對是他的噩夢。忘了在那裏看到過這樣的一句話,人生如果是一場戲劇,那麽小孩兒就是惡作劇。

肖灝捂臉感嘆,真他娘的精辟啊!

肖豆豆絕對是惡作劇之王沒有之一的存在。

肖灝看了看一臉天真的肖豆豆眨巴著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樣,不忍拒絕。

“同情心就是當別人遭遇不如意的事情市給與的一種情緒支持。”

肖灝俯下身子來摸了摸小丫頭毛茸茸的頭發,除去她的惡作劇,這3歲半的熊孩子還是很可愛的,比如,她竟然知道同情心。

“我懂了。”

肖豆豆躲開肖灝的魔掌一溜煙兒跑了出去,過一會兒蹬蹬蹬又邁著小短腿跑了回來,手裏面抓著已經攔腰斬斷的南瓜苗。

“大伯,我只是想試一試它們有沒有長結實。”

肖灝憤怒雙眸的幾欲噴火,小魔王似乎意識到了危險的來臨,扔下手裏面那把已經回天乏術的南瓜苗從後院跑回了客廳。

程瀚剛剛從公司忙完趕過來,早上打電話那會兒,肖灝說程越淩晨的時候胃疼的厲害吃過藥還沒緩了多久心臟又不舒服甚至出現了呼吸困難的癥狀,卻是硬撐著不讓他給馮之初打電話,好在家裏面備著制氧機,肖灝這些日子基本上很嫻熟地掌握了這些儀器的用法,忙著給程越吸氧找藥,一頓折騰下來已經是半夜。

程瀚看著程越臉色發白幾乎沒有血色,唇色也近乎透明卻對著他強裝出來一份精神很好的樣子。

“哥,要是不舒服還是回床上躺著吧。”

“醫院躺了半年多身體都酥了,好不容易回到家還真是舍不得把時間都浪費在床上。”

“這樣坐著會不會不舒服?”

“還好。”

“好的話昨晚就不會犯病了。”程瀚不置可否地皺了皺眉頭。

“肖灝又大嘴巴了!”

“別怪他,是我問他的。”

“伯父,伯父,你快看,大伯要揍我!”

程瀚和程越正說著話,一枚小火箭帶著沖鋒的速度直直射/過/來眼看著就要撞在程越的身上,程瀚眼疾手快半路把小魔王截下來抱在懷裏面。

“豆豆,你又招惹你大伯了?”

“程瀚叔叔你又來看伯父了。”

肖豆豆看著和程越7分相似的程瀚晃著腦袋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兩只爪子扒著程瀚的領口蹭上去吧唧親了一口,然後扭動著身子掙脫了他的懷抱小心翼翼向坐在旁邊的程越拱過去。

“伯父。。。”

“豆豆你又幹什麽壞事了?”程越戳了戳小魔王因為奔跑而通紅的臉頰把她摟在懷裏面。

“我不小心把大伯的南瓜苗給拔起來了。”

“你又搞破壞了?”

“伯父,我昨天看漫畫,糖糖給我讀了一段話我覺得很有道理。”肖豆豆擡起頭來看著程越,尖尖的小下巴蹭著他的鎖骨有點癢癢的。

“哦?”

“那段話說,這個世界上每樣東西都是該拿來破壞的,因為如果不破壞,它遲早有一天還是會壞掉,所以,我才要先把它弄壞啊!你說對不對?”

程越低著頭看著懷裏面一本正經的小丫頭,怔了怔,與程瀚四目相對頓時笑出聲來。

“恩,對,很有道理。”

“肖豆豆,你給我下來!”

肖灝追命的呼喊聲從外面傳過來,肖豆豆把頭往程越懷裏拱了拱,可憐巴巴看著程越。

“伯父,救我。”

程越抱著肖豆豆沖肖灝掃了一眼,本來怒火沖沖的肖灝頓時沒了脾氣。

“阿越,午飯想吃什麽?我來做。”

“肖大哥,我爸在家裏面燉了山藥羊肉湯還熬了粥,等等我回去會拿過來。”

“他怎麽又下廚了?前陣子不是身體不好嗎?”

程越聽到程瀚這麽一說,皺著眉頭把在懷裏面開始不安分的小魔王放下來。

“他最近熱衷於這個我想攔都攔不住啊,我都做了一個多星期的小白鼠了,ISO質量認證,我打包票你肯定喝得下去。”

程越揚起嘴角微微笑了笑。

“還是讓他少操勞的好,公司最近怎麽樣?”

“還行,基本業務我都熟悉的差不多了,過兩天準備開年初計劃會議。”

“不要太操勞,註意身體,這幾年是覆發期,不要不放在心上。”

“我知道,放心吧,不過你還是多註意你自己,我給馮大哥打電話了,他和家文等等會過來。”

肖灝拿著灌滿的熱水袋包了條毛巾坐下來把他的冰涼的手替換下來將暖水袋貼著他的上腹放好,自然而然搬過他的身子靠在自己的肩上,程越有點僵硬著身子但最終還是沒有躲開,一股暖流順著全身的經絡流至四肢百骸,連帶著心也暖暖的刺痛不再那麽明顯。

“是啊,說讓你去醫院又不肯,還留著這個小魔王上躥下跳四處折騰,害我顧不上你。”

“我沒事。”

肖豆豆不知道從哪個地方又跐溜一下子探出頭來。

“大伯,你又背後說我壞話,糖糖被吾童哥哥帶走了,鏡圓姐姐跟著雨凡哥哥,無憂無慮去參加數學競賽了,多多帶著團團走了。”

“你看,大家都嫌棄你!所以把你扔這兒了。”肖灝終於逮著一個打擊報覆的機會,最近和這小魔王鬥嘴鬥法鬥心眼兒,甚至感覺有點力不從心,一點都不按照常理出牌。

“才不是,是我嫌棄他們,我最愛伯父了!”

肖豆豆撅/著嘴巴瞅了瞅肖灝根本不顧他仇視的眼神,笑嘻嘻從沙發的另一側爬上去,短短的身子站在沙發上剛好夠到程越的臉,吧唧親了一口心滿意足地扭著屁/股滑坐在沙發上。

“伯父是我的睡美人,只有我才能吻得醒他!”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二】

“大伯,什麽是天下太平?”

“問這個幹嘛?”肖灝看著躺在床上睜著滴溜溜的大眼睛轉來轉去卻不閉上眼睛睡覺的小魔王很是惱火,都已經9點多,中午的時候喬家文和馮之初過來眼裏叮囑要程越安心靜養,眼看著人都快從浴室出來了,這小魔王竟然還是喋喋不休問這問那。

“我看看你和多多誰回答的好。”

“天下太平就是老有所養,病有所醫,合家歡樂,國泰民安。”

“你為什麽和多多說的不一樣呢?”

“她怎麽說的?”

“多多說,只要我睡著了就天下太平了!”

“你媽說的是真理啊!為了天下太平,小祖宗,你快睡吧!”

“大伯,我不是小祖宗,我是爸爸和伯父的小棉襖。”

“好好好,小棉襖,快睡吧,大伯給你跪安了啊!”

“大伯,什麽是跪安?”

“我去,我活該,我嘴欠。”肖豆豆小朋友再一次睜大了圓溜溜的大眼睛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樣看著肖灝,那裏還有什麽睡意。

“大伯,你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我就睡覺。”

“你說!”

“貓有九條命為什麽白大胖還會死掉?”

“九條命那是騙你的,眾生平等,都只有一條命。”

“大伯,為什麽我覺得是多多沒有教好白大胖算術題,它算錯了自己還剩下八條命呢?”

“小屁孩你這腦袋瓜裏面每天都想著點啥稀奇古怪的東西!快睡覺!不然把你丟出去!”肖灝一把將被子拉起來裹住她圓滾滾的身子,耐心已經消磨殆盡。

“你和個小孩兒鬥什麽氣?嚇著他怎麽辦?”程越裹著白色的浴袍從主臥的衛生間走出來,頭發上的水淋漓的滴著竟是沒有擦幹凈。

“怎麽不擦幹凈頭發就出來了?感冒怎麽辦?”肖灝看到程越出來再沒了剛才盛氣淩人的姿態,小跑著過去接過程越手上的毛巾,溫柔地擦拭著他頭發間的水珠。

“伯父,大伯又兇我,我要和伯父睡。”

“打住,你娘送你過來是給你斷奶來了,可不是搶我愛人來的!我不同意!”

“豆豆不敢一個人睡?”程越坐在柔軟的小沙發上,看著一骨碌從被窩裏面鉆出來的小魔王欲起身阻攔當下被肖灝按著肩膀坐下來。

“又起那麽急幹嗎?等會兒又該頭暈了!”

“伯父,豆豆不要一個人睡,我在家的時候都是和多多和爸爸一起睡的。”

“大伯送你回家去,來,穿衣服。”肖灝這下開心了,樂滋滋丟下毛巾去拿小魔王的衣服。

“肖灝!”程越皺著眉頭扶著沙發的扶手站起來,慢慢走過床邊坐下,小魔王順勢坐在他的懷裏笑得眉眼彎彎。

“伯父,我愛你!”

“阿越,你這樣慣著她只會讓她越發的無法無天。”

“她剛剛離了多多,各種不適應,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她是來斷奶的啊!”

“大伯,我又不會吃伯父的奶,你著急什麽?”

“啊啊啊啊,氣死我了!”肖灝抓狂的要死,雞飛狗跳著看著得逞的小屁孩卻無話可說。

心裏面一個勁兒咒罵著袁多多千百回,這小姑娘從生下來起喝什麽樣的奶粉都會吐,甚至連牛奶羊奶之類的餵到嘴裏也會吐出來,袁多多無奈之下只能用母乳餵養。但是,一直到了現在,這家夥已經是將近三歲半的年紀竟然還沒有斷奶,加上肖沛對這小女兒寵的更是無法無天,每次袁多多下了決心要給她斷奶的時候聽到女兒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肖沛總是第一個忍不住。

袁多多如今的律所辦的如火如荼,慕名而來的當事人絡繹不絕甚至連續出差一周都有可能,權衡之下,忍痛將這小魔王送了過來。

肖灝倒是沒想到,這第一晚便各種的使勁渾身解數鬧騰,小孩兒果然是這個世界上不能惹的生物。

“肖豆豆,你羞還是不羞,三歲半了還沒有斷奶!”

“大伯,你羞還是不羞,一歲半的時候走路還走不穩當!”

“誰說的?”

“奶奶!”小姑娘理直氣壯的語調混著奶聲奶氣的童音,一張小嘴伶牙俐齒竟是說的肖灝啞口無言,抓著腦袋一個勁兒的暴走。

“好了,抱豆豆去主臥。”

“阿越,不要!”

“那我抱她!”程越作勢抱著小姑娘就要起身,肖灝立馬奔過來接過小姑娘恨恨的瞪了她一眼,滿臉的心不甘情不願。

“伯父,我要睡中間。”

“肖豆豆,你別得寸進尺啊!能讓你進主臥你已經是該謝主隆恩了!”

程越坐在床上看著肖灝抱著小姑娘想主臥走去,卻久久沒有起身,剛才沖澡的時候心臟驟然間的收縮絞痛一度讓他兩眼發黑,只能在浴缸裏面放滿了水,坐進裏面調整呼吸緩了好久才出來。

這個時候一坐下來渾身的無力感侵入了四肢百骸,竟是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阿越?怎麽了?不舒服嗎?是哪裏?胃還是心臟?”肖灝把小魔王抱過去竟沒看到程越跟過來急忙返回來,看著程越坐在床邊手抓著胸腹一下子也不敢肯定他哪裏難受。

“沒事,就是一下子沒力氣。”

“下午的時候已經做了氧療也輸過液了,怎麽還會難受?”

“估計在浴室待著時間長了。”

“明天去醫院做個檢查吧,今天馮醫生不是也這麽說了嗎?”

“不去,我心裏有數。”

“有什麽數,這幾天都這樣好幾次了,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嗎?”肖灝不由得聲音提高了一個分貝,震得程越當下便捂住了胸口,閉著眼睛努力調整呼吸。

“阿越,我錯了,我不該和你高聲說話。”肖灝見狀把枕頭墊在程越的腰後,扶他靠在床頭,一下一下幫著他順氣。

“肖灝,我沒事,你不用那麽緊張,幫我把藥拿過來。”

“我身上隨時裝著呢,胃藥也一起吃嗎?”

“不用。”

“不去檢查也行,再輸幾天液好不好?你以為你把藥偷偷吐出來我就不知道嗎?”

“聽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三】

肖灝終於脫下了厚厚的無菌服,可以伸手觸摸到那張瘦削的臉,這樣長時間的昏睡和用藥,程越原本水嫩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輕微浮腫卻中和了凹陷下去的瘦弱蒼白,那天清醒了不到十幾分鐘的時間,喬家文和馮之初的檢查還沒有做完,那人便又沈沈睡去,甚至來不及說一句話,甚至來不及聽他對他說一句“阿越,我愛你。”

已經搬回普通病房一個星期的時間,程越昏睡著仍然是不肯醒過來,程家父子會輪流過來陪護,卻無論是誰都再勸不走肖灝。

來人的時候,他便默然的退至一旁的沙發上雙手抱臂瞇一會兒,沒有人的時候,他便坐在床前一遍又一遍的描繪著程越越發清晰的臉部輪廓,不讓任何人插手,自己每日隔斷時間為他翻身,活動手腳,定時的擦拭身體,換尿袋,似乎做這一切的時候他才是最滿足也最幸福的。

來來往往所有的人看了這樣沈默不語的肖灝,起初的時候會擔心,慢慢卻也習慣並且放任,在場大部分都是結過婚的人,他們心裏都明白,最美好的愛情,是陪伴。

“阿越,今天是子謙和梁木槿一家過來看你,陸家三寶一開學就要上初中了的,老大還是不見其人先聞其聲的性格,老/二越發沈穩,還有幾分與你相似,經常給調皮搗蛋的肖豆豆收拾殘局,老三每天還是追在糖糖屁/股後面張牙舞爪,你的鏡圓小公主也已經是少先隊的大隊長了,現在特別的有梁木槿的風範。這麽些日子他們都是成群結隊的來看你,我又舍不得讓他們進來,萬一碰壞了你身上的導線該怎麽辦?你看你昏睡的這些日子,變化有多大,睡夠了就睜開眼睛看看太陽吧,要不然今年的夏天都要過去了。”

“阿越,其實我知道你早就醒了,就是不願意睜開眼睛對不對?你是不是不知道或者是不願意面對我,程瀚,和你爸爸?其實我們也不知道怎麽面對你,他們倆每天過來都不敢和你說話,一坐就是大半天的時間。對了,程瀚已經出院了,身體恢覆的很好,只要近幾年不覆發就算痊愈了,他辭了報社的工作,前些日子來醫院報道了,從行政底層做起,性子也收斂了很多,其實仔細相處下來,他也是個挺為人著想的人,這是不是就是你們兄弟心性?”

“我原本以為我會特比的仇恨他,還有你爸爸,可是,這些日子細細想來,有什麽必要呢?那樣你就會怨我了,連你都舍不得給他們強加哪怕一點點的心裏負擔,我憑什麽要去怨恨呢?你看,我現在是不是變得很好?”

“快點醒來吧,我還答應帶你去挪威呢,不過6、7月份已經過去了,看不到午夜的極光,我還是覺得那邊靠北了點,前兩天我查了查旅游的地方,還是覺得海邊好,氣候什麽的都很適宜,等你好了,我們就去南太平洋,把那裏大大小小的島嶼都逛個遍,我都規劃好行程了,就等著你醒過來,醫院也好,公司也罷,反正能者居之,我們都不去管它。”

喬家文站在門外,舉著手裏面的托盤騰出一只手來正準備開門,又聽到肖灝熟悉的碎碎叨叨,一個星期,程越搬回普通病房一個星期的時間,他念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總是在沒有人的時候,就像那些結婚多年的老夫老妻最平淡的交流,說著每日裏最平常的柴米油鹽。

還是沒有推門進去,喬家文端著托盤坐回了走廊裏面的長椅上,不管肖灝如何的混賬,如何的不曉得珍惜,但是,誰讓他們彼此相愛呢,誰讓他們誰也離不開誰,誰也放不下誰。

多艱難的日子,老大不也從來沒有數落過肖灝的不是嗎?

有什麽會比他的認可更幸福?

兩只手伸展開來撐在兩旁的長椅上,喬家文比前些日子平靜了許多,也看開了許多,包括對程以凡,包括對程瀚,就像肖灝說的那樣,程越的選擇已經你們明確,他們的怨恨或者憤怒終究算不得什麽,只不過徒增他的負擔罷了。

所有的誤解和仇恨不過是源於彼此最深的愛而已,都是驕傲到不能再驕傲的人,傷了彼此,那也並非是彼此所願。

好在,經歷了這一次生離死別,所有的人,都在成長,都在蛻變。

老大,

以往你所有的堅持,不過是為了身邊的人幸福。

而現在,我們的幸福,便是你的願意堅持。

老天還是會心疼善良的人,會給他如願以償的歸宿。

程越夢到了很多人。

顧靜顏的低聲呢喃,程以凡的無聲落淚,程瀚最平靜的呼喚,還有肖灝的碎碎叨叨,所有的一切清晰又朦朧,真實又虛幻,他像是站在一團迷霧中,只聽得到聲音卻看不見人形。

他試圖掙紮過跑出那團籠罩在周身的虛幻中,只是一切似乎都是徒勞。月掙紮便越窒息,越試圖逃離卻被纏繞得越緊,身上的肌膚就像是被鋒利的匕首一寸一寸均勻的切開來,他甚至看見了周遭瞬間血霧彌漫,那種粘稠濃重的血腥味爭先恐後的竄入他的鼻孔,強烈的作嘔感逼著他更想逃離出去,只是,沒有方向,哪裏都是沒有盡頭的無邊煉獄。

頹然地蹲在原地,抱臂蜷縮成一團,身上的痛卻愈發的真實難捱,睜眼便能看到被切碎的皮膚從身上掉下來,越聚越多,將他包圍在一起匯集成一座小小的山。

原來,解脫竟是伴隨著剔骨削肉的痛楚,程越如是想著,可是,為什麽在醫院見到的那些將死之人卻是那般安詳並且面帶微笑?

果真,是他罪不可恕的緣故嗎?

也好,用這樣一寸一寸的毀滅換得一場來生的解脫,也並無不可。

程越從未覺得被自己的血肉簇擁起來竟會是這般的溫暖,腳下虛幻的迷霧甚至都煥發出了生機勃勃的綠色,緊接著便是頭頂的天空,霧散開,有溫和的光帶著溫暖的味道灑在身上,甚至還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他不敢擡頭看,做慣了美夢的人總是舍不得醒來,更何況,這是多少年來最為期盼的夢境,害怕一睜眼,那種物是人非的捉弄感便會化作不懷好意的嘲笑。

肖灝拉開窗簾,初秋幹凈爽朗的氣息個著窗玻璃似乎都聞得見,寬大的落地窗窗明幾凈,甚至倒影著他如今的影像,有點蓬松的頭發,不知道什麽時候瘋長成了這幅模樣,橫七豎八的頭發或站著或橫臥著更顯得整個人頹唐憔悴,眼底泛青的凹陷和嘴角亂冒的胡渣,肖灝看著楞了楞神。

又是新的一天,他和阿越又相守著過了最平淡又最美好的一夜。

慢慢挪至床前,肖灝熟練的看了看身邊幾項監護的數據,滿意的笑了笑便提步進了衛生間,刷牙、洗漱、打水、測水溫、沾濕毛巾,像以往的每一天一樣重覆著那些看似簡單卻最需要細心的工作。

程越一直都是一個井井有條愛幹凈的人,就算睡著也要一絲不茍不蹬被子不亂動,肖灝做這些的時候已經越發的得心應手,不會再笨手笨腳的被他身上的管線纏繞住,也不會再轉身的時候不小心碰到監護的儀器嘀嘀作響,甚至自己還學會了擺弄那些繁冗覆雜的東西。

“阿越,我剛睡著的時候夢到你醒了,你摸著我的臉說,我好像瘦了。”

“其實我沒瘦,我吃的你我兩個人的飯菜,所以要做你我兩個人的事情,自然你會看得瘦了許多。”

“今早上是秦姨送飯過來,我現在便饑腸轆轆了,你有沒有聽到我的肚子在咕咕叫?反正我剛才是聽到你的肚子叫喚了,你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