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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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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伯特和雅各回到家裏時,尼克正在伊莎貝爾的幫助下在琴房裏敲著鋼琴琴鍵玩。聽著那雜亂的噪音,阿爾伯特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說尼克恐怕繼承不了雅各的音樂天賦了,但還是上前一把抱起尼克親了又親,臉上又短又硬的胡子紮得尼克咯咯大笑。雅各被他們逗樂了,可笑著笑著三個大人幾乎都落下淚來。

伊莎貝爾給他們燒了熱水,然後遵照他們的吩咐,繼續在書房裏陪尼克玩耍,不再打擾他們。阿爾伯特去浴室洗了澡出來,換上幹凈衣服,來到臥室裏。雅各已經作好了準備,讓他在鏡子前坐好,盛好熱水,在他胸前圍上毛巾,將剃須膏塗抹在他臉上,再拿了剃刀,小心翼翼地幫他剃起臉來。

阿爾伯特臉頰的輪廓是雅各再熟悉不過的,但想到此刻自己的指尖仍能觸摸到戀人溫熱而不是冰冷的皮膚,想到自己還能感受到對方脖頸上有力地搏動著的脈搏,雅各的動作不由更輕柔了,像是對待一件珍貴的寶物。阿爾伯特仰頭望著他,兩人目光相接,沈默中像是道盡了一切。雅各微笑著,不顧他臉上殘餘的泡沫,放下剃刀,扯下他脖子上系著的毛巾,俯身捧住他的頭顱,親吻了上來。

阿爾伯特讓他跨坐在自己身上,半閉著眼睛耐心地任他的親吻蓋滿自己的臉頰和脖頸。僅僅一日不見,他們就像經歷了生離死別。在牢房裏那漫長的一夜,阿爾伯特想象著自己與雅各也許再也無法體驗的溫存,想象著自己去世後雅各的生活,他在那些夢魘的糾纏下淺眠,時而驚醒,擔憂雅各難以承受那打擊,悔恨兩人曾經浪費的時光。

而現在他們的時間失而覆得。時局多變,他們一直以及時行樂的態度生活著,但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天人永隔的可怕可能。“我差點就失去你了。”雅各湊在他唇邊低語,手從他的領口一路游移到褲腰。

“但我又回來了,完完整整的,毫發無傷。”阿爾伯特覆住他的手,引領它伸入褲頭,“今後尼克和伊莎貝爾都住在這兒,我們不能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了吧。”

“恩……我和伊莎貝爾說了,讓她和尼克先吃飯,不要等我們……”雅各心不在焉地答道,套弄著手裏的硬物,滿足地望著阿爾伯特既歡愉又隱忍的表情,自己也有些把持不住,微微挪動身體,摩擦著他,“要是你覺得餓,我們可以先吃飯,到夜裏再做。”

阿爾伯特被他挑撥得心猿意馬,重重地喘息:“不用,吃你就夠了。”說著,他便壓上了雅各的嘴唇。

他們在緊鎖的臥室裏互相親吻,啃噬,愛`撫,沖撞,為避免引起他人註意而刻意壓低了聲音,但低低的呻吟和呢喃的愛語仍然充斥著兩人的耳膜,令他們迷失在身體本能的反應中,暫時覆蓋住記憶裏那些鮮血淋漓的景象。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急切了,天天朝夕相處,他們總覺得有充足的時間,再也不需要像以往那樣急不可耐。但這一天,他們意識到了自己的脆弱,只有緊緊依靠在對方身邊,他們才有可能安然度過這段艱難的時光。

當兩人疲憊地走出臥室的時候,夜色已深。他們幫忙安頓尼克入睡,又確認了伊莎貝爾在這裏生活舒適,才來到餐廳吃預留給他們的晚餐。雅各講了弗朗索瓦的死刑和自己與安東的重逢,阿爾伯特沈吟了半晌,同意了雅各所說的必須盡快離開法國,然後去書房取來地球儀,兩人湊在一起研究起來。“神聖羅馬帝國、普魯士、英國、西班牙、荷蘭它們都在和法國打仗。其他地方又都太無聊……”阿爾伯特嘟噥著,“該死的雅各賓派,巴黎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他們卻硬要逼我們離開。”

“而且它們都是君主制國家,我們雖然反對雅各賓派,但也不是保皇黨人。”雅各也頗為為難。

阿爾伯特嘆氣道:“沒錯,比如很多貴族都打算逃亡去英國,比如我父親他們,還有杜波瓦一家等等。要是我們也去了,未免會被人與他們混為一談,我也不想回到他們那個圈子。再說,聽說英國還有不少法國的密探,形勢也很兇險。除非……”他將地球儀轉了轉,“新大陸那裏的美國並不是君主制,地域寬廣又人口稀少,密探顧不上那裏,說不定是個隱居的好住處。”

“但新奧爾良那邊也會有不少流亡貴族吧?”

“我們不需要去新奧爾良。以前受英國控制的東北部也許會更清凈些,那裏的自然環境也有利於尼克的成長。只是,也許我們不得不說英語,那裏和音樂有關的工作機會應該也不多。那些美國人雖然共和精神可嘉,但怎麽說也只是鄉巴佬而已。”

雅各來了精神:“本來我們就不能光靠音樂養家,尤其是現在有了尼克。離開巴黎以後,總有其他糊口的辦法,比如教書,或者其他什麽文職工作。等救出梅蘭妮他們以後,我們就取道英國乘船去美國——那裏的港口叫紐約對吧?美國也是剛成立不久,政局又比這裏穩定,只要我們努力,一定有很多機會的。”

阿爾伯特聽著雅各信心滿滿的口氣,心中一酸,拿起他的手,摩挲他的手心:“我本想用我的劇院給你搭一個最寬廣的舞臺,讓你靜心創作,在歐洲大陸盡享榮光,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隱姓埋名過著逃犯的生活,為每天的生活操心。你已經多久沒有彈琴作曲了?”

雅各撫慰地扣緊他的手:“這沒關系,就算我們不能並肩站在歐洲樂壇,就算我們不得不住在某個偏遠的小村莊,甚至放棄音樂做個木匠,就算我們這兩雙手長出了老繭,至少我們還能這樣牽著手相伴終老,這才是最重要的,對不對?”

“雅各?萊格裏斯……”阿爾伯特念著戀人的名字,聲音有些哽咽,沒有再說下去。雅各凝望著他的眼睛,明白他要說什麽,也明白他無論說什麽都無法道盡兩人的感情,便也只是微笑著吻了吻他的手背:“阿爾伯特。為我們在新大陸的新生活幹一杯吧。”

“為新大陸。”阿爾伯特用另一只手拿起酒杯,與雅各手裏的相碰,兩人一飲而盡。

雷耶先生為梅蘭妮的案子在公共安全委員會奔走,阿爾伯特和雅各這裏除了一些皮埃爾在劇院的文件外,便沒有什麽書面證據可提供,所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上庭作證。阿爾伯特又去找了女高音莎拉的未婚夫帕西爵士——帕西在英國身份顯貴,家財萬貫,又不問政事,即使在雅各賓派的恐怖專制下仍悠然出入巴黎,他的幫助顯然可以使阿爾伯特他們避開許多麻煩。眼下他正在巴黎安排婚事,為了討好莎拉,又因為從劇院搶走莎拉而對阿爾伯特心懷愧疚,便欣然答應幫未婚妻非常崇敬的這兩位上司和好友購買船票,他們隨時都可以出發。

有了帕西的幫助,雅各和阿爾伯特終於安下心來,開始為美國之行做準備,練習英語,整理行囊。他們燒毀了家裏任何可能給兩人定罪的證物,例如英國保守派埃德蒙?伯克的作品、吉倫特派的出版物、阿爾伯特與吉倫特派眾人的通信、還有雅各賓派觀眾對歌劇院政治立場的抗議信。雅各也翻出了自己多年來的音樂作品,一一篩選。他覺得自己寫革命歌曲時,有些初稿裏的革命立場太過粗糙,萬一被人看到容易造成誤解。雅各蹲在地上,機械地將一小疊一小疊的將羊皮紙送入壁爐中,阿爾伯特倚著壁爐垂頭看著,同樣心中痛惜,但也無能為力,只得自我安慰說這些只是初稿,至少雅各的作品沒有被毀。

雅各的手停留在最後剩下的一本稿紙上。“那是什麽?”阿爾伯特註意到他的遲疑。

“《伊曼努爾》的總譜。”雅各說,“就是雅各賓得勢以後我們決定暫停排演的那部歌劇,因為它故意回避了革命,有對雅各賓派不滿之嫌。”

阿爾伯特臉色大變:“你可以燒草稿,但不能把總譜一並燒掉。尤其是這部《伊曼努爾》可是你至今最傑出的作品啊。不光是我,劇院裏讀過這部劇本的人都認為它甚至超越了莫紮特的《唐喬萬尼》和《費加羅的婚禮》。”

雅各無奈地聳聳肩:“寫得再好也沒用了,反正再也不會公演,保險起見,還是先燒了。將來要是再有公演的機會,我把譜子都記在腦子裏,重新寫出來便是。”

阿爾伯特見說得認真,知道他絕不是在開玩笑,趕快將樂譜搶來抱在懷裏,不滿地說:“你辛辛苦苦作曲,怎麽可以如此輕視自己的作品?以前寫《畫家夢》的時候也是,記得珍妮說過,你也差點把它燒了。我決不允許,決不允許。”

“他們已經知道這裏是你的住處了,萬一有人來搜查、發現了這個怎麽辦?”

“我會想辦法的。總之,這本樂譜由我來保管,直到我們到了美國為止。你可休想打什麽壞主意。這樣的大師之作,哪怕不能演,起碼也得將它出版出來公之於世,而不是任它自生自滅。”

看到阿爾伯特護著樂譜的緊張樣子,雅各皺著的眉頭終於松開了,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起身吻他:“真是一肚子生意經啊,那就聽您的,經理先生。”

安東並不認識雷耶先生,他進雷耶歌劇院工作時,雷耶先生早已退休了,換作阿爾伯特和雅各兩人繼任。安東記得一度有傳言說劇院要改名為塞維涅和萊格裏斯劇院,當時他並沒有懷疑,畢竟那兩人都為振興劇院作出了巨大貢獻。直到後來得知了那兩人的關系,他才意識到那名字那令他嫉恨而又無能為力的深意。

安東的情人和周圍同事也很少提及雷耶先生,因為安東熟識他們的時候,雷耶先生早已離開了國民議會。他只是在只言片語裏了解了雷耶先生在雅各賓派的地位——他曾是雅各賓派的元老成員之一,但逐漸趨向溫和派的丹東,甚至與吉倫特派也交往甚密。但即使在恐怖專制開始以後,也沒有人去調查他,一是因為他已遠離政壇,二則是因為大家覺得他年紀大了,還是網開一面,容許他安度晚年。

但自從上庭為阿爾伯特辯護以來,雷耶先生又在議會裏活躍起來,主動參與皮埃爾?德?拉福爾案的調查,將審判日期一再拖延,甚至把剛剛被判無罪的阿爾伯特和在政治上無可指摘的雅各列入了證人名單。“拉福爾案原本簡簡單單,立刻就可以判死刑,結果卻被折騰成這樣。”安東的情人抱怨說,“要是每起案子都這樣,那就無法用恐怖震懾住敵人了。”

安東告訴他,若雷耶先生、阿爾伯特和雅各共同出庭作證,很有可能會成功為皮埃爾脫罪。這讓情人很不悅,自大革命開始以來他便和皮埃爾成了政敵,尤其是吉倫特派得勢的那段時間,看到那些舊貴族換上平民的衣服、念著共和的口號繼續淩駕於人民之上,這令他憤慨萬分。

而安東與皮埃爾無冤無仇,他所考慮的是另一件事。法庭公告上並列排著阿爾伯特和雅各的名字,正像當年在劇院裏的海報和節目單一樣,刺痛了安東的眼睛。照理說他不該再為他們兩人心懷妒忌,阿爾伯特從未許諾過他什麽,他如今也有了穩定的情人,甚至念在舊情的份上沒有上法庭去揭發阿爾伯特當年在塞維涅莊園的惡行。但那天和雅各的偶遇讓他心中滋生起了另一種情緒——那兩人是如此相愛,願意為對方的生命付出一切,與他們相比安東和他情人的關系似乎又只變成了發洩肉欲的工具,他不在乎情人的死活,情人也不在乎他的。他無法理解兩個人之間如何能產生那種生死相依的感情,更不明白自己為何從未在任何人那裏得到過這樣的體驗。阿爾伯特教會了他情`欲,卻沒有教會他愛情,而他多少年來卻被蒙在鼓裏,不顧內心的空虛,癡傻地向往肉`體的滿足,還以為那便是與他人最親密的關系。

阿爾伯特獲釋後,雅各想必會欣喜若狂吧——安東想象著——他們會如何慶祝阿爾伯特死裏逃生,會如何計劃他們共同的未來?他們也許會離開法國、永遠逃離雅各賓的恐怖吧?安東想象雅各和阿爾伯特一同駛向遠方重築愛巢,再看看身邊酣睡的情人冷冷地背對著自己,便再也無法忍受想象中那纏綿擁吻的兩人。他決不能容許那兩人得逞。

安東向情人說了阿爾伯特和皮埃爾本是童年好友的事實,又對雷耶先生的突然介入大發疑問,再漫不經心地猜測阿爾伯特和雷耶先生是否只想包庇皮埃爾的罪行、是否想借此機會在恐怖專制中找到一個缺口幫助那些舊貴族逐步瓦解雅各賓派的統治。情人覺得安東說得有理,認為他們也許可以逆轉雷耶先生的辯護、借皮埃爾案為雷耶先生和阿爾伯特這些躲在隱蔽處的敵人定罪。

公共安全委員會派人搜查了阿爾伯特家裏,但一無所獲。情人向安東透露說,沒想到大音樂家萊格裏斯和塞維涅合住在一起,有萊格裏斯這樣革命的朋友,塞維涅也許並不是雅各賓派的敵人。安東不以為然,在他看來,這更印證了雅各和阿爾伯特目前的幸福生活。他自告奮勇,說自己作為雷耶歌劇院的老職工,願意帶人去雷耶歌劇院繼續搜查。委員會準許了他的提議。

雷耶歌劇院裏一片荒涼景象,舞臺上積了厚厚的灰,觀眾席裏也有蜘蛛開始結網了,未清理幹凈的燭淚已凝結成了不規則形狀的蠟,緊貼在劇院四處的燈飾上。阿爾伯特辦公室的桌上和抽屜裏都空空如也,顯然是仔細清理過,雅各的琴房裏只剩下鋼琴和休息用的沙發,演員的化妝間和更衣室相比之下則更加混亂,被主人遺棄的衣物、配飾和道具到處散落著,唯一留下的文字痕跡,也只是些沒有多大意義的短簡和某些女演員未開封的求愛信罷了。

“這劇院關了這麽久,該清理的都清理完了吧,估計找不出什麽新證據。”和安東一起來的書記員說。

安東沒有搭理他,沿著後臺的走廊,熟門熟路地來到了阿爾伯特以前居住的房間。這房間極隱蔽,阿爾伯特又從未向他人提及,所以只有安東和雅各這樣進過他臥室的人才認識這裏。也許阿爾伯特會因為這裏的隱蔽性在這裏藏些什麽東西,安東猜測著,按下門把手。但和劇院裏敞開的其他房間不同,這扇門緊鎖著。

果然。

安東他們早有準備,帶了撬鎖工具,輕而易舉地進了房間。房間的布局和安東印象裏差不多,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樣擁擠淩亂,以往散落在各處的書籍和樂譜此時都不見了,書架上也空了許多,留著幾本無關緊要的書,安東一翻,都是些薩德侯爵、《天方夜譚》、《危險關系》之流的情`色文學。那時的巴黎人,誰沒有幾本這樣的收藏,把這作為證據不僅毫無作用,反而會被恥笑大驚小怪。

書架底下的櫃子裏整齊地擺滿了文件。安東蹲下`身子,抽出一疊翻看,那是劇院的公務文件,甚至包括阿爾伯特和雅各與革命政府、報社記者,以及其他音樂家的通信。它們的內容看上去並無越軌之處,甚至按日期和收件人排列,顯然是經過了精心整理,幾乎不可能找到紕漏。安東起身,讓隨從繼續檢查櫃子裏的文件,自己則進了裏間的臥室。

臥室裏也是幹凈整潔,像是很久沒有人住過了。衣櫃裏只剩下幾套衣服和幹毛巾,分成左右兩邊擺著,安東一眼就認出了雅各曾經在劇院裏穿過的衣服,厭惡地皺了皺鼻子。他向臥床走去,一邊的床頭櫃裏空空如也,而在阿爾伯特慣常睡的那一側,櫃子抽屜裏卻放著一本厚厚的文件夾。

某種莫名的興奮湧入安東的心中,他急切地翻開文件夾,看到裏面的文字,卻驚愕地呆住了。他將裏面的紙張從頭翻到了尾,又折回來,視線久久停留在扉頁上。同行的助手註意到他的舉動,也湊過來看,也興奮了起來:“總算有點收獲了!”

“沒錯。”安東合上文件夾,放回了抽屜裏,“這次塞維涅的腦袋可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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