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安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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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伯特與洛南在《人民之友》上的筆戰以阿爾伯特全勝告終。他作為最先放棄特權的貴族之一,是革命中堅力量皮埃爾的好友,又繼承了雷耶先生的音樂事業,本身就在革命派中負有盛名。他為雅各辯護,說他也許沒有直接表達政治思想,但觸及人心中最根本最純粹的情感,傳播的正是自由平等博愛的思想。

比阿爾伯特的文章更具說服力的是雷耶歌劇院的上座率。關於《新愛洛伊絲》到底是否具有革命精神的辯論顯然為歌劇做足了廣告,來自各個階層、派別的觀眾紛至沓來,甚至有很多人重覆看了一遍又一遍。雅各贏得的掌聲越來越熱烈,就連亞瑟?洛南本人也在看了第三遍後承認,雅各歌劇對政治的處理恰到好處,要是多出幾分說教,歌劇的藝術性就要大打折扣了。

雅各和阿爾伯特的關系終於平靜下來。也許是那首《曾幾何時》治愈了他們心中的創傷,也許是和洛南的論戰讓他們發現他們已可以像普通同事一樣並肩努力。珍妮來劇院裏看雅各的時候,阿爾伯特不再回避,而是很自然地和她打招呼。他看著珍妮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又看到雅各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偶爾談起珍妮和孩子的時候眼裏閃爍著責任和慈愛的目光。那樣的雅各是他從未見過的。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容易害羞緊張了,而是逐漸成長為一個父親,從容而又穩重,不再需要他人的庇護,因為他自己已經成為了一名保護者。

阿爾伯特很少再去肖想雅各了,雅各看珍妮的眼神總會立刻讓他的邪念煙消雲散。

他就是在這個時候遇見了那個叫安東的合唱演員。

那天歌劇散場,劇院的工作人員各自下班了,後臺漸漸冷清下來。阿爾伯特送走了雅各和前來看戲的珍妮,獨自向辦公室走去。辦公室門口有個年輕男人在等他,見他過來,連忙站直身子,叫了一聲:“少爺。”

聽到這個熟悉的稱呼,阿爾伯特停下腳步:“您是?”

“少爺,是我啊,安東?博耐。”那人殷切地說。阿爾伯特楞了幾秒,才想起這個名字的主人。他把那人請進了辦公室。

在辦公室壁爐的火光中他終於看清了安東的面容。他比阿爾伯特印象裏的樣子要高,皮膚也黑了一些,但他的聲音並沒有變多少。阿爾伯特不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安東時的情景,那時他還在塞維涅莊園裏渾渾噩噩地度日,他不在乎威廉給他帶來的貼身男仆長什麽樣,在他眼裏把他們的衣服扒光了就都一樣。

只有安東是一個例外。某一次做`愛的時候,安東的聲音引起了他的註意。從此他開始和安東聊天,只是為了聽他講話的聲音,然後他提議說,要教安東唱歌。

他對安東沒有特殊的感情,只是換個法子解悶而已。他把安東當成一個玩具,教會他音樂的規則,然後讓他唱自己寫的樂曲。那時他正在寫一部名叫《安娜》的歌劇,其中的男聲詠嘆調都是經過安東唱過以後才定稿的。等歌劇寫完了,他也膩了,照舊叫威廉打發安東消失,然後把他忘在了腦後。

過去那段混沌日子的記憶讓阿爾伯特煩躁起來,他揉了揉眉心:“你怎麽在這兒?”

“我離開塞維涅莊園後就一直在巴黎打工,前段時間聽說少爺成了雷耶歌劇院經理,還在公開召集演員樂手,所以就來試試,沒想到真的進了。我現在就在《新愛洛伊絲》的合唱團裏。”

選拔演員樂手的事是由雅各全權操辦的,阿爾伯特沒有插手。劇院裏人員眾多,對於合唱團員這樣的次要角色,阿爾伯特基本只認了個臉熟但叫不出名字,自然不知道安東已在劇院工作多時。

“我不是什麽少爺了,”阿爾伯特說,“別那樣叫我。”

安東還是一如既往地順從:“是……先生。我聽說先生來到雷耶歌劇院真是太高興了,本以為再也見不到先生您,沒想到革命又讓我們相遇了。”

“你想要什麽?錢?升遷的機會?”阿爾伯特直截了當地問,不想再聽他拐彎抹角。

安東的眼神黯淡下去:“先生,您怎麽能這麽想呢?我只是來向您打個招呼,不是來敲詐您的。”

阿爾伯特聲音疲憊:“那你現在打好招呼了,回去休息吧。”

安東遲疑地站起身:“先生,我很擔心您,您看起來很憔悴。”

“我沒事。”

“要是有什麽我可以幫您的,請一定要跟我說。”

“唔。”阿爾伯特模棱兩可地應答,望著安東轉身離去的背影,突然心中一動,叫住了他,“等一下,安東,給我唱首歌吧。”

安東唱的是《安娜》裏的《我還聽到》,那是阿爾伯特當年為他的音域量身訂造的一首歌。正因為這樣,對其他男高音而言這首歌的技術要求很高,堪稱男高音的試金石。但對安東自己來說,則是游刃有餘。

空蕩蕩的劇院裏一片黑暗,安東站在舞臺上唱,阿爾伯特在樂池裏彈鋼琴給他伴奏,歌聲縈繞在偌大的劇場裏,發出動人心魄的回聲。借著舞臺上微弱的燭光,阿爾伯特只看到安東身體的輪廓,但看不真切他的樣子和動作。這也無妨,他並不想看得太真切,不然的話,那歌聲也許就會失去魔力了。

安東的歌喉沒怎麽退步,相反,正因為他沒有經過專業訓練,所以他唱起來並不像傳統男高音那樣標準乏味。歌聲像是脫離了現實世界,懸浮在空中,對某個不可捉摸的東西唱出無限向往和渴望。

那種難以名狀的渴望和無法得到的絕望幾乎伴隨阿爾伯特的一生。年少的時候,他渴望美好真摯的情感,渴望充實快樂的生活。和雅各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以為他終於實現了那些渴望。但他又失去了雅各,即使是現在,他和雅各如此親密地合作,但兩人卻已經處在兩個世界了。他閉上眼睛,只有在黑暗中,在安東脫俗的歌聲中,他才能暫時忘掉珍妮和那些現實的束縛,沈浸在自己對雅各的渴望裏。

歌聲終止的時候他還閉著眼睛,雙手停留在琴鍵上。他聽到腳步聲漸漸走近,然後他感覺到一個溫熱的身體,濕漉漉的唇舌貼了上來。他知道自己應該把安東推開,但他已經喪失那樣的決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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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好像把阿爾伯特越寫越受了……||| 再這樣下去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被反攻了……

另外安東唱的歌大概是這個感覺: 比才歌劇《采珠人》裏的Je crois entendre encore,這次終於是法語的了!

雅各進劇院的時候正聽到舞臺那邊傳來歌聲和琴聲。他在回家的半路上發現自己把阿爾伯特的《克萊麗莎》的樂譜忘在了劇院裏——很快就要開始排練了,他打算再確認一下歌劇的最終稿。他把珍妮送回家安頓她睡下,便折回劇院拿樂譜回家。一聽到劇場裏回蕩的歌聲,他就認出那是阿爾伯特寫的《安娜》的選段。那是阿爾伯特的早期歌劇,名氣不大,但正是雅各兒時父親帶他去雷耶歌劇院聽的,就是這部歌劇曾讓他落淚。他已經很久沒聽人唱裏面的歌了,便停下腳步,側耳聆聽。

唱歌的男聲有些熟悉,似乎是合唱團裏的某人,但燭光微弱,又隔了老遠的距離,他看不清楚那是誰。但他認出鋼琴邊的人是阿爾伯特。這更讓他對舞臺上的人產生了好奇。阿爾伯特會為了誰半夜伴奏呢?

無論那人是誰,他唱得比雅各兒時聽過的版本要好得多。雅各不清楚阿爾伯特作曲的背景,但他可以斷言,那人的詮釋是最接近作者意圖的。如果說雅各兒時只是為音樂的完美而落淚,那認識阿爾伯特後再聽這首歌,雅各終於明白了阿爾伯特少時曾經歷過怎樣的心理掙紮。

他不由想到現在的阿爾伯特,那個客套到近似虛偽的阿爾伯特。自從在馬車上的真情流露以後,他就像倒退回了與雅各初識的樣子,臉上堆著禮貌的笑容,講著無關痛癢的話,避開一切個人情感的表達。只是以前阿爾伯特面對的是貴族,而現在阿爾伯特面對的是雅各。

他的偽裝顯然是在掩蓋某種激烈得令他不敢表達的情感,只有用音樂才能釋放出來。

而雅各自己,何嘗又不是如此呢?

音樂聲戛然而止。雅各看到舞臺上的人影走了下來,進了樂池,然後和阿爾伯特擁吻在一起。

雅各感到自己的心臟猛地收緊了。過去這段時間他心中的思念突然排山倒海地向他壓倒過來,讓他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雅各到琴房拿了樂譜便匆匆趕路,希望盡快離開這個地方。這條走廊深處便是阿爾伯特的住處——自從阿爾伯特成為劇院經理以來,就搬出了皮埃爾家,住進了劇院後臺,這裏有幾間閑置已久的房間,本是專供生活拮據的單身青年音樂家居住的。劇院重開之後,雅各便從未靠近那地方一步。此時,他望向黑漆漆的走廊盡頭,不由心驚膽戰。

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他和阿爾伯特已經不是戀人了,他沒有資格嫉妒阿爾伯特懷裏的那個人。既然雅各自己已經結婚生子,那麽他就不應該期待阿爾伯特守在原地等他。

但他迎面撞見阿爾伯特抱著安東向這裏走來。兩人喘著粗氣,安東趴在阿爾伯特肩上,雙腿夾住他的身體,臉貼著他的脖子,一手插進他的衣服裏。阿爾伯特則扶住他的臀`部,襯衫松散地掛在褲子外面,領口敞開。雅各下意識地抱緊了手裏的樂譜,僵在原地。

阿爾伯特見到雅各也嚇了一大跳,差點手一松讓安東摔在地上。他註意到雅各正死死地捏著《克萊麗莎》的樂譜,手指關節都發白了。他瞇起眼睛,但並沒有把安東從身上放下來。

“我……我來拿東西……”雅各支支吾吾地解釋,耳根都發燙了,“現在就走,不會……不會打攪你們。”說罷,他低下頭,不再去看纏抱在一起的兩人,從他們身邊擦過,徑直向劇院出口跑去。他隱約聽到身後有身體撞在墻上,痛苦但又夾雜著快感的呻吟和衣服撕裂的聲音聽上是那麽刺耳。他悲哀地閉上眼睛,加快了腳步。

阿爾伯特在琴房外面的走廊上粗暴地在安東體內沖撞。他本想帶安東回臥室,溫柔一點待他。找個人重新開始也好,解決一時的欲`望也好,他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殘忍冷酷的人了。但他又偏偏在這時和雅各狹路相逢,看到雅各眼裏一閃而過的嫉妒和失落,看到他那樣抱著那本傾註了阿爾伯特才華和心血的樂譜,好像那是世界上唯一屬於他的東西。阿爾伯特終於明白,雅各並沒有放下往事,而是同樣無望地渴求著他。

阿爾伯特本來差點要叫雅各站住然後把安東趕走。他要抱住雅各,告訴他自己無時不刻地在想他,叫他不要再壓抑渴望,把他永遠留在這劇院裏不讓他回家。但阿爾伯特不能這麽做,他們誰也不能邁出第一步。

他為這樣的現實感到憤怒而又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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