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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首演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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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和阿爾伯特從莊園密道裏出來,很快就在林子邊的驛道上找到了皮埃爾安排在這裏等候的馬車。兩人一路無話,直到馬車送雅各回家,再載著阿爾伯特去皮埃爾家過夜。

雷耶先生為阿爾伯特的回歸興奮極了,一大早就拉著雅各、阿爾伯特和皮埃爾在劇院周圍轉了一圈。離劇院不遠的街道上貼滿了兩人歌劇的廣告,而在劇院正門口,粉刷匠正將《巴黎一夜》的海報貼上左邊的外墻,上面用最醒目的字體寫著:“作曲、指揮:阿爾伯特?德?塞維涅子爵。”而右邊外墻上則早已貼好了另一排海報:“歌劇《畫家夢》。作曲、指揮:雅各?萊格裏斯。”

“一切都準備就緒了,”雷耶先生說,“我剛聽說,公演第一周的票全都訂滿了,連不少貴族都打算來看看呢。巴黎音樂界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盛況了。當然,阿爾伯特,你得保證這幾天裏不會再被老伯爵抓走。”

阿爾伯特解釋說:“這就是為什麽我會在皮埃爾家暫住一段時間,直到風頭過去再說。我在巴黎的那套房子畢竟是塞維涅家的財產,不太安全。”

皮埃爾接口說:“審查委員會那裏我都打點好了。老伯爵確實要求他們禁演《巴黎一夜》,還誣陷說是雷耶先生未經允許擅自盜用了歌劇。但我跟他們說,只要阿爾伯特回來親自指揮,那就不存在盜用。更何況歌劇裏也沒什麽敏感內容,他們找不出別的借口來阻止。我親愛的朋友們,”他一手搭著阿爾伯特,一手搭著雅各,一臉的志得意滿,“你們這回可要登峰造極啦。我作為劇院的讚助人,真是太欣慰了!”

被他稱作“親愛的朋友們”的兩人倒是沒有出聲,各自想著心事。要是皮埃爾和雷耶先生得知他們這兩員愛將之間發生了多少糾葛,恐怕會驚愕得久久難以釋懷吧。

雅各本擔心自己繼續與阿爾伯特共事會產生尷尬,事實證明他是白擔心了。在那以後,他們兩人幾乎沒有碰過面,都在為各自的歌劇忙得焦頭爛額。雖然他們都不算是剛出道的音樂家,但都是第一次親自指揮一整場歌劇。阿爾伯特因為兩周的缺席技藝有些生疏,雅各則是本著事必躬親的原則在樂池、舞臺和後臺之間奔忙。劇院裏的人員大都要在兩部歌劇中同時擔任工作,在兩位完美主義的指揮的監督下同樣是忙得人仰馬翻。

只有一次,在《巴黎一夜》首演的前夜,雅各在外面約談完一個狀態不佳的樂手,風塵仆仆地趕回劇院,正巧看見阿爾伯特獨自站在舞臺上發呆。劇場裏只點著幾盞指路的小燈,阿爾伯特的臉隱在陰影裏,讓人看不真切。

“阿爾伯特。”雅各喚了一聲,“還不回去麽?”

阿爾伯特渾厚的聲音從舞臺上傳來:“明天就要公演了。”

雅各也跨上舞臺,來到阿爾伯特身邊:“你緊張了?”

“我從來是呆在樂池裏,從沒站在這裏好好看看觀眾席的樣子。從這裏看下去,這劇場比我印象裏的還大。還有這吊燈,”阿爾伯特指了指劇場頂上巨大的水晶燈,“演出的時候,這上面那麽多蠟燭真的會全部點亮嗎?”

雅各被他這一聽就是外行的問題逗樂了:“當然了。我小時候來聽歌劇的時候,最吸引我的就是這吊燈了。自己的生活再貧窮,再寒冷,至少這裏是溫暖明亮的,在劇院什麽也用不著擔心。這就是我所追求的音樂給人的感受。你寫了這麽多曲子,卻從未有這樣的體驗,也許這就是為什麽雷耶先生執意要你來指揮吧。”

“這麽說來,我很期待。”阿爾伯特微笑了,“那你呢,你的第一部作品就要公演了,你感覺還好嗎?我看你成天焦頭爛額的,有什麽問題嗎?”

“是啊,一會兒這個演員狀態不好,一會兒那個演員鬧情緒,一會兒服裝尺寸不對,一會兒道具壞了……我以前以為歌劇只是寫寫曲子,沒想到還得處理這麽多雜事。不過,我覺得這樣很充實,感覺自己是真的在創造一樣新的東西。”

阿爾伯特轉身,真誠地直視他的眼睛:“這樣的想法很好,雅各,沒有人比你更值得成功了。”說罷,他蜻蜓點水地吻了一下雅各的額頭,沒有過多的逾越,只帶著祝福的意味,“祝你好運,雅各。”

“你也是,阿爾伯特。”雅各沒有數落他,只是回報以同樣的笑容。

雅各預想的沒錯,阿爾伯特的歌劇首演獲得了空前成功。阿爾伯特親自上陣指揮,不僅吸引了歌劇院的常客,還把巴黎的不少貴族招攬到了這個素來被他們所不齒的市儈場所。珠光寶氣的貴族太太小姐們在包廂裏興奮地揮著羽扇歡呼阿爾伯特的名字,和底下或站或坐的觀眾們的口哨聲和叫嚷聲匯聚成了奇妙的和聲。

“太棒了,阿爾伯特老兄!”皮埃爾站在包廂裏大叫道,連素來矜持文靜的梅蘭妮也跟著呼喊了一聲,踮起腳尖向阿爾伯特揮手。

指揮席裏的阿爾伯特聽到他倆的聲音,笑著向他們揮手致意。他的目光掃過包廂裏的雅各,停頓了僅僅一秒,又轉頭去看其他觀眾了。

隨大家一起起立鼓掌的雅各卻被他的驚鴻一瞥看得發蒙,拍手的動作也漸漸停了下來。望著沐浴在鋪天蓋地的讚譽中的阿爾伯特,他的眼眶有點發熱。《巴黎一夢》讓他找回了兒時對阿爾伯特作品的興趣。他之前在排練時基本聽過《巴黎一夢》的全劇,但那怎麽也比不上公演現場一氣呵成的淋漓盡致。雅各不由想到,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把與自己同輩的阿爾伯特當成了踏上音樂道路的動力,直到去年的某一天,阿爾伯特漫不經心的譏笑粉碎了他的好感。

在之後將近一年的時間裏,他們從仇敵變成同僚,從朋友變成現在這樣說不清道不明、似乎只差一句話就會捅破的關系。去年在布封夫人的沙龍把樂譜交到阿爾伯特手中的時候雅各根本不會料想到,阿爾伯特會這樣突然地顛覆他的世界,而他也如此親密地介入阿爾伯特的生活。如今阿爾伯特終於走出了內心的牢籠,在這燈火通明、座無虛席的劇院裏,他頭一次面對自己的觀眾,他的音樂不再是他一個人用來解悶的游戲,而是許許多多人——無論他們來自何方——共同分享的美好時刻。

雅各幾乎可以揣測阿爾伯特作為作曲家親眼目睹這一盛況的心情。換做是雅各自己,他一定會激動得顫抖的。

我愛他,這個念頭像是自然而然地浮現在雅各腦中。那個寫出如此旋律的人,那個以不容任何質疑的氣勢站在樂池中央掌控全場的人,那個在演出前夜靜靜地矗立在舞臺上沈思的人,他曾經如此輕柔地吻他,如此激烈地跟他告白,如此強勢地占據他的一切感官……那歌劇終曲最後的華彩重音擊中了雅各的心臟,令他在戰栗中無比真切地認清了自己的心意:

他愛上了阿爾伯特。

阿爾伯特毫不知道雅各的思緒,因為他早已被眼前的一切弄得眼花繚亂。他終於懂了雷耶先生勸說他擔任指揮時所說的那番話:“您真應該看看那情景啊,子爵先生,站在那樂池裏的人應該是您,那是您應得的掌聲和歡呼。”想到曾經錯過了多少次自己歌劇的演出,他感到懊悔,又有些難以理解自己當時的邏輯。他曾嘲笑雅各對音樂的認真,將音樂作為消遣的玩物,只不過是酒精或者別的什麽的替代品,但事實上正是他用自己那玩世不恭的想法玷汙了音樂、它所承載的一切美好感情,以及創作它所需要付出的心血。

“作曲家!作曲家!”不知是誰起的頭,人們的歡呼漸漸匯聚成了一股整齊的叫聲。他再次深深地鞠躬,就連杜波瓦小姐他們看起來都不那麽令人生厭了。

但他的註意力仍然留在雅各所在的那個包廂。他看見皮埃爾和梅蘭妮開玩笑般地揮著拳頭叫喊“作曲家!作曲家!”那認真勁兒簡直像是喊一句革命口號。然後他看到雅各加入了他們,雅各大笑著跟著一起喊,阿爾伯特從未見過他如此快樂。

他只願雅各能多在他面前露出這樣的笑顏。

雷耶先生在向他打手勢,阿爾伯特連忙健步跑上舞臺,牽著男女主角再度向大家鞠躬。他擡頭去看大吊燈,它果然像雅各所說的那樣點滿了蠟燭,燭光被吊燈上的水晶反射著,光彩耀人。這座並不大、設計裝潢都有點陳舊的劇院在那光芒的照耀和人群的喝彩中,儼然比阿爾伯特所見過的最奢華的宮殿還要華麗奪目。這也許就是音樂的力量。

阿爾伯特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人生的意義。

《巴黎一夜》的大獲成功並沒有掩蓋住第二天《畫家夢》首演的光彩,正相反,有了《巴黎一夜》的凱旋,人們對阿爾伯特鼎力推薦的新人作曲家無不充滿好奇。第二天來看雅各首演的觀眾裏,有不少是前一天來看過阿爾伯特的,包括好幾位曾在皮埃爾家的舞會上結識雅各的貴族。

但終曲結束以後,整座劇場卻是寂靜無聲的。雅各大氣不敢出,更不敢從樂池裏轉身去看觀眾的反應,他面前的樂手們也一個個處於僵硬的狀態,驚惶地面面相覷。舞臺上只有出演女主角的珍妮身著白衣倒在地上,男主角則垂頭跪在她的腳邊。兩人還保持著劇終的動作,不敢挪動半步。

果然還是要寫喜劇麽?雅各暗想,阿爾伯特從不肯寫悲劇,還百般告誡他千萬不要悲劇結尾,但他固執地沒有聽從,認為觀眾絕對沒有那麽膚淺,完全有能力理解劇中的悲愴。他對自己的作品總是充滿自信的,加上阿爾伯特對他從不吝嗇溢美之詞,讓他以為自己一定能一鳴驚人。即使在剛才指揮的時候,雅各還頗為自矜,覺得一切都非常順利。看來還是他太理想化了。

雅各知道阿爾伯特就坐在自己昨天的座位上——二樓第一間包廂裏,皮埃爾的身邊。但是,阿爾伯特昨天接受的歡呼,與他現在正在目睹的慘敗,是何其鮮明而又殘酷的對比。阿爾伯特會怎麽想呢?如今阿爾伯特對他音樂的欣賞全都會化為泡影,而兩人那建築在音樂之上的理解和好意也會隨之消失。雅各只嘆命運弄人,他曾竭力抗拒阿爾伯特的追求,而現在,當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也同樣熱忱地愛慕著阿爾伯特的時候,卻要變成阿爾伯特的笑柄。

雅各想,與舞臺上剛剛上演的故事相比,他自己的經歷也許是這劇場裏最大的悲劇了。

敗得再慘,基本的風度還是要有的。雅各深吸了口氣,鼓起勇氣打算去面對觀眾。正要轉身的時候,只聽劇場門口傳來一個帶著濃重鄉下口音的嗓音:“這是我聽到過的最美的歌劇了!”那是個沒錢買票而擠在門口的流浪漢。雅各記得,那人是雷耶歌劇院的常客。

“是啊,我都不知道歌劇可以這樣寫!”觀眾席裏有人附和,隨之而來的是更多應和聲:

“天啊我居然哭了!”

“太棒了!”

“我的老天啊 ,這是個天才!”

“天才!”

“作曲家!作曲家!”

鋪天蓋地的喝彩聲如同炮彈猛地在觀眾席裏炸響,人們起身歡呼,不,不僅是歡呼,他們像潮水般湧向樂池和舞臺,向雅各、樂手和男女主角伸出手,急切地想要觸摸他們,確認他們是真實存在的而不是一個夢境。雅各看到不少人的眼裏閃著淚光,有幾位女士甚至連臉上的妝都哭花了。包廂裏的貴族們看到底下的人潮有些畏懼,沒敢加入他們,但也同樣站在他們的位置上起立鼓掌。

雅各被擠得呼吸困難,根本來不及去看皮埃爾包廂裏的情景。“請讓一讓,不要擠!”他的聲音在被圍得水洩不通的樂池裏顯得是那麽蒼白無力,他只能聽到耳邊傳來各種聲調各種口音的話語:“萊格裏斯先生,謝謝您的歌劇!”“真的太棒了!”“這是部偉大的作品!”“哦萊格裏斯大師,哦,我哭得受不了了!”

“請冷靜一下!”雷耶先生在舞臺上呼喊,但又被淹沒在嘈雜的聲浪中了。已是滿頭大汗的雅各有些絕望,倘若有昨天那樣的掌聲他就滿意了,但現在這樣未免有些過火,他都開始擔憂自己的生命安全了。

舞臺上突然傳來一句洪亮的大合唱:“各——位——請——冷——靜!”這下可把人們都鎮住了。雅各吃驚地朝舞臺上看去,唱出那樂句的正是珍妮和歌劇裏的所有其他演員。阿爾伯特站在他們面前,用手勢畫了個休止符,回頭對雅各笑了笑,自己下臺去了。剛才那句合唱正是他臨時指揮來為雅各解圍的。

雷耶先生乘機上前一步:“各位女士們先生們,你們的熱情真的讓我們感動萬分。但是,再這樣下去,你們可要把我們這位天才的作曲家雅各?萊格裏斯先生擠傷了,那樣他就不能再作曲給大家聽了。所以,你們何不讓出一條道來,讓他到舞臺上來與大家見面呢?”

人們順從地讓開,對雅各行著註目禮,看他登上舞臺。雅各不安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亂的衣擺,環顧臺下黑壓壓的人群,連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擺。

“隨便說幾句吧。”雷耶先生鼓勵地提示他。

雅各清了清嗓子:“呃……謝謝大家的厚愛,我真的一點也沒想到會受到這樣的歡迎。這是我的第一部歌劇,創作過程中受到很多人的幫助,比如塞維涅子爵的點撥,雷耶先生的指導,拉福爾伯爵夫婦的支持,當然,還有珍妮?利爾小姐和其他劇院成員的努力,這些我感激不盡。希望以後能給大家帶來更多更好的作品。”

“還有比這更好的嗎?”有人問道。

“當然了!”有人應聲,“你沒看到萊格裏斯大師年紀輕輕,前途似錦?”

“您會去和莫紮特一決上下麽?”

“幫我們第三等級多寫點歌吧!”

臺下你一言我一語地又炸開了鍋,雷耶先生怕場面失控,趕快叫停:“關於雅各的事情,請你們從他接下去的作品中繼續了解,也歡迎大家多來捧場。”

演員們就在這混亂的場面中謝幕了。雅各好不容易一一答謝完劇團成員的祝賀,借口上廁所一個人溜去了琴房。他知道有人在那裏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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