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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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織一廠的聯歡活動, 田馨一直記著。

田馨給紅星放了一天假,讓他能跟吳嬸一起去針織廠。

田馨提前跟吳嬸打了招呼,隨吳家一起去。

到了廠區門口, 除了廠裏的員工,其他人都要登記,登記本密密麻麻寫了不少。

吳嬸把田馨推到前面:“這位是咱們輔助車間田工的大閨女。”

門口的老頭和田鐵軍熟識,他瞇瞇眼:“田工的大閨女?小閨女倒是常見, 這位沒來過。”

這次聯歡活動查得嚴,怕有人混進來蹭食堂吃。

吳嬸笑了:“我是廠裏的職工, 還能騙人?真是田工閨女, 叫田馨, 趕明你問問老田。”

田馨登了記,跟吳嬸一家進了針織廠。

針織廠占地面積很大,生產的針織品除了銷往北方的各大城市, 有部分還銷往海外。

吳嬸給田馨介紹:“咱們針織廠的員工有一千多人,你爸和我們老吳一樣,都在輔助車間,修機器的,一會兒咱們先去吃飯,今天食堂可不少菜。”

在食堂, 吳嬸碰到幾個同事,一聽田馨是田鐵軍閨女,都問怎麽沒跟田家人來。

吳嬸嘆口氣:“老田沒想帶這個大閨女來,我尋思今天熱鬧,就把田馨喊來了。”

眾人的眼神帶著不解:“那老田不像話,自己親閨女都不喊。”

田家這邊,田靜跟在父母身後, 開心極了:“爸媽,聽說今天食堂不少好菜!”

沈紅纓瞪她一眼:“就知道吃,你年齡也不小了,你爸革委會副主任有個兒子,比你大幾歲,一會兒相看相看。”

田靜:“我還在上學,我不想相親。”

食堂遇到田鐵軍車間同事:“老田,你剛看到你大閨女了,長得真標致。”

沈紅纓微楞,田馨,她來幹啥?

“田馨來了?跟誰來的?”

“就跟你們隔壁吳家人,剛才在食堂碰到的。”

待人走後,沈紅纓問田鐵軍:“你讓田馨來的?”

田鐵軍一臉無辜:“我沒有,上次因為她,我升職都黃了,我能請她?”

也對,田鐵軍現在提起田馨就生氣。

沈紅纓咬咬牙,隔壁那個吳嬸就是個攪屎棍。

田靜撅著嘴:“媽,我姐是來蹭飯的吧,她肯定知道今天食堂飯菜好,你不知道,她平時在學校都是吃二食堂,二食堂的東西可難吃了,而且……”

沈紅纓懶得聽田靜這些廢話:“收起你的小脾氣,相親好好表現!”

革委會副主任姓尤,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在供銷社上班,聽說還是個小領導,二兒子年齡跟田靜相仿,也在針織廠工作。

尤家這個老二沈紅纓見過,長得雖然一般,但個子高,脾氣也不錯,關鍵人家家世好,父母工作優越。

田家和尤家人見面,尤主任客套道:“老田,你閨女真俊,上高中呢吧?以後也有出息。”

尤主任跟沈紅纓聊天,尤建平和田靜湊到一起。

田靜偷偷看一眼,尤建平不如他哥尤建安好看。

尤建安看著年齡大一些,但成熟穩重,人也更英俊。

田靜咬咬唇,想起了鐘霖,鐘霖那個人看著懶散,把什麽都不放在眼裏,尤建安人如其名,更讓人心安。

田靜繞著手指,和尤建平閑聊,眼光偷偷落在尤建平身上,也不知道他結沒結婚。

本來平靜的場面,被田馨的聲音打斷。

“爸媽,終於找到你們了!”

田馨的出現,尤建平眼睛亮起來,被田靜看在眼裏。

田靜大聲道:“姐,你好不容易放假,不用伺候你婆婆嗎?”

結婚了啊,尤建平眼裏的光亮瞬間熄滅。

田馨沒理田靜:“爸媽可能忘記通知我,我跟著隔壁吳嬸來的。”

好好的一通相親,被田馨攪合了。

尤建平的眼神在田馨身上打晃,沈紅纓瞧見,暗自罵田馨就是攪事精。

田靜和尤家老二見了面,沈紅纓懸著的心放下大半,田家人跟尤主任告別離開,田馨喊住尤主任:“尤主任,方便打擾你幾分鐘嗎?”

尤主任上次在田家見過田馨,是爹不疼娘不愛的,不免多了幾分心疼:“有啥事嗎?”

田馨咬咬唇:“上次我把我爸的升職攪合了,心裏過意不去。”

“嗨,這事不能怪你,是老田立身不正,思想覺悟不夠!”

田馨順著話茬,從尤主任那打聽了不少田鐵軍的事。

田鐵軍是1962年調來的針織一廠,他是從首都的工廠調動過來的,當時尤主任也覺得奇怪,向來都是從下面的省市往首都調動,田鐵軍這般調來省級工廠的還是少數。

田鐵軍剛來時人看著頹廢,身邊跟著沈紅纓,說是妻子,當時廠裏沒法給親屬安排工作,後來機緣巧合,沈紅纓就去了其他地方的食堂上班。

田靜敏銳的感受到這個時間截點:“當時沒帶著孩子?”

尤主任:“說是有個大閨女,在鄉下老家,再後來從老家接孩子回來,路上丟了,過好些年才找回來。”

尤主任嘆道:“丟的那個孩子就是你吧,哎,也算苦盡甘來,現在一家團圓。”

在尤主任口中,田鐵軍的學學歷很高,畢業於首都的大學,畢業分配後留在首都,後來不知道是出於什麽緣故,他調來了省城的工廠,從雲端跌落下來。

員工調職都有檔案,尤主任也見過,田馨問清楚田鐵軍老家的地址,謊稱想回家探親。

尤主任也懶得管人家私事:“都是往事了,你爸的技術過硬,是廠裏的技術骨幹。”

告別尤主任,田馨把收集到的信息歸攏,哪哪都透露著不對勁。

人人向往的首都,田鐵軍為什麽要調到省城的針織廠?

田馨對幼時沒有記憶,按照尤主任的話,田馨以前沒和田鐵軍夫妻在一起,是養在鄉下的。

如果沈紅纓是後媽,那麽田馨的親媽去哪了?去世,還是和田鐵軍離了婚?

田馨1959年出生,田鐵軍1962年調往省城,這四年時間,究竟發生過什麽?

田馨在手掌一筆一劃寫下一個地方:西灣村,這是田鐵軍的老家。

等有時間,田馨要去一趟西灣村。

聯歡活動在禮堂,由各個車間出節目進行表演。

沈紅纓再不願意,還是拉著田馨去了禮堂看表演。

不管怎麽說,田馨也是田鐵軍的女兒,上回領導就對田鐵軍的家庭生活不滿意,這次都來了廠裏,要是讓同事看見田家不和睦,指不定鬧出什麽事。

沈紅纓扯著微笑:“馨馨哪,不是媽不喊你,我知道你上學忙,還得顧忌你婆家,怕你婆婆有意見。”

“嗯,反正我自己也能來,對了爸,剛才尤主任說你是從首都調過來的,首都是個大城市,你咋來這?”

此話一出,沈紅纓和田鐵軍都變了臉色,田鐵軍喝聲:“你別瞎打聽。”

田靜好奇:“爸媽,你們之前在首都上班?首都多好,幹嘛來省城。”

田靜心想,如果父母在首都,她現在就是首都人,可比在省城好太多。

沈紅纓道:“都是老黃歷,你爸當時工作調動,省城缺人,為了志願建設生產,我們就過來了。”

“當時把我也一起帶來了嗎?”田馨問。

沈紅纓:“當時我倆忙,把你托付在你奶奶家,你問這個幹啥?”

“沒什麽,就是好奇。”

看田鐵軍夫妻的反應,指定有問題。

從他們口中問不出什麽,還得去一趟西灣村才行。

這場表演很是精彩,可田家幾個人各懷心思,都沒看進去。

出了廠,田鐵軍訓斥田馨:“田馨,好好過日子,不該問的別攪合。”

“我攪合?你們當時不還我錢,田靜誣陷我作弊,這些都是事實,爸,這些年一直偏向田靜,是因為我沒在你身邊長大嗎?還是為了別的?”

田鐵軍被田馨惹怒:“我真是生了個好女兒?這是你跟你爸說話的態度?”

“不然呢,你們吧我丟在北澱村九年,我難道要謝謝你?”

田鐵軍氣急,血氣上湧,上揚的手掌迅速下落,仿佛要打她。

一只手握住了田鐵軍的胳膊,聲音清冷:“我尊敬你是田馨的父親,但如果你要打她,抱歉,不可能。”

蘇蔚冬過來,把田馨護在身後,一字一頓道:“田馨結婚了,是我的妻子,想要欺負她,先沖我來。”

田鐵軍猛咳兩聲:“反了,都翻天了!女婿也敢教育老丈人。”

蘇蔚冬沒有理會,他回頭,眼裏滿是關切:“田馨,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蘇蔚冬握住田馨的手,指尖微涼,田馨的臉頰發燙。

周遭蕭瑟的風拂過,吹動田馨的圍巾,蘇蔚冬的手沒有松開的意思。

田鐵軍和沈紅纓呵斥著,蘇蔚冬置若罔聞,小聲說了句:“走,我們回家。”

離開針織一廠,身後所有的喧鬧和田馨沒有關系。

田馨想把手抽出來,蘇蔚冬的力氣極大:“別動,我手冷,你幫我暖暖。”

田馨:?

田馨低頭,地面還有未融化的白雪:“你什麽時候到的家?”

“今天傍晚,媽說你來了針織廠,我過來找你。”

“找我幹什麽,我又丟不了。”

蘇蔚冬放緩腳步,聲音既輕又堅定:“怕你被欺負,田家人,我不放心。”

田馨本想說誰能欺負我,她隨後想起田鐵軍沒落下的巴掌,熄了聲。

蘇蔚冬的出現,很及時。

兩個人靜默著,誰也沒再開口。

蘇蔚冬的手心溫熱,就這麽握了一路,田馨的臉不爭氣的紅了。

到了門口,田馨把手抽出來,不斷告誡自己,此刻蘇蔚冬的溫柔,不過因為田馨妻子的身份。

要離婚的,田馨想,她自小缺愛,才會容易沈溺於這一星半點的示好裏。

田馨逃一般的進了大門,趙桂芬在屋門口迎著:“馨馨,你看見蔚冬嗎?他去找你。”

田馨指指身後:“我們一起回來的。”

蘇蔚蘭拉著蘇蔚冬:“哥,你看,咱家添新家俱了,是嫂子買的,沙發!做起來有彈性,特別舒服。”

蘇蔚冬瞥了一眼,嗯了聲,沒有情緒。

待等到屋裏沒人,角落中,蘇蔚冬道:“沙發是張木匠那買的?”

田馨莫名心虛:“是。”

蘇蔚冬氣笑了:“田馨,你知道這沙發的來歷嗎?”

田馨舔舔唇:“知道啊,別人退婚不要的,你不會這麽迷信吧。”

蘇蔚冬的手掌撐在墻面上,整個身子斜過來,距離田馨極近,明澈的眼中浮動著光:“既然知道不吉利,你還買。”

田馨腹誹,當然買,為什麽不買,把這沙發搬回家,就能早點和你離婚呢。

田馨一把推開蘇蔚冬:“蘇蔚冬同志,封建迷信不可信,沙發是家具,是一件物品,為什麽不買,價格便宜,劃算得很。”

趙桂芬進屋,喊兩人吃水果。

坐在沙發上,田馨總覺得,蘇蔚冬的眼神在打量她。

想起晚上要共睡一屋,離婚的事,還是要早點攤牌的好。

趙桂芬問:“蔚冬,這次不走吧?”

“不走了,以後留省城。”

“那就好,你和田馨以後就不用兩地分著,等田馨和蔚蘭考完學,咱家日子會越來越紅火。”

趙桂芬沈浸在美好未來的幻想裏,不住的點頭。

時間不早,趙桂芬讓田馨和蘇蔚冬去歇著。

田馨磨磨蹭蹭,走在蘇蔚冬的後面。

“我去餵雞。”

蘇蔚冬回頭,一把抓住田馨:“夜深了,雞睡了,它們不餓。”

蘇蔚冬又道:“田馨,你一直吞吞吐吐的,是不是有事和我說?”

田馨擡頭:“是,有事和你商量,不對,不是商量,是告知。”

“回屋說。”

煤爐子的火焰跳動,屋裏不算冷,但也並不暖和。

洗完腳,蘇蔚冬鋪好被子:“田馨,這麽久,為什麽不回我信?”

既然提到這,田馨覺得要和蘇蔚冬講清楚。

“蔚冬,我有事和你說,我們兩個的婚姻,彼此心裏都清楚,不過是因為一紙婚約,我承認,我和你結婚有私心,當時我下鄉,想回城,回城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和你結婚。”

田馨低著頭,繼續說道:“你也知道,我們兩個不合適,你會遇到更好的,現在是新時代,離婚自由,彩禮還有你寄的錢我都會還你,咱倆扯了離婚證,誰也不欠誰。”

蘇蔚冬發出深深的、沈重的嘆氣:“我們兩個結婚,在你眼裏,就是回城的一種手段嗎?”

田馨想,其實不是的,蘇蔚冬長得英俊,第一眼,她就沈陷其中。

一開始是見色起意,覺得嫁給蘇蔚冬也沒什麽不好,還能回城離開西北,田馨不吃虧。

再後來,田馨知道了書裏的劇情,一盆冷水潑下來,所有的肖想,再沒指望,蘇蔚冬的人生,和她分道而馳。

田馨不想多做解釋,咬咬牙,說道:“是,我為了回城。”

心臟在胸口沈重的跳躍,蘇蔚冬的身體陷進被子裏,聲音嘶啞:“既然如此,好,我如你所願。”

蘇蔚冬又補充道:“但現在離婚不合適,我剛回省城工作,立刻和你離婚影響不好,再者你也要高考了,等高考後吧,如果你還沒改變主意,我們去打離婚證。”

田馨不敢直視他:“好,我答應你,等高考後,我們離婚。”

田馨還想說什麽,蘇蔚冬搶先道:“你放心,我不會碰你,我去衣櫃再找一床被子。”

衣櫃的被子沒晾曬,有淡淡的黴味,蘇蔚冬沒在意,鋪在床尾。

蘇蔚冬道:“田馨,我收回剛才的問題。”

田馨沒明白,驚訝的啊了一聲。

蘇蔚冬握著拳,深吸一口氣:“我問你為什麽不給我回信,你不用回答我,我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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