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ACT.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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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墨忒爾被凝滯死寂的獨立小空間逼迫得幾近瘋癲,她第一次體會到孤獨竟是如此不可捉摸,不知前路的等待令她心力交瘁。與現在惶恐如影隨形的寂寞相比,從前被宙斯冷落的日子都不好意思與之相提並論。自從聽信老爹的花言巧語被半逼半哄的放進據說萬無一失的隱秘之地後,除了二代神王的“屍體”就再沒見到過別的活物。

這個小型空間面積不大,獨立於神界之外,如同一座島嶼漂浮在若隱若現的星河之中。德墨忒爾有理由猜測此處正是克洛諾斯被推翻以來的藏身之處,二代神王耐住了寂寞,苦其心志卷土重來,甫一現身便打得志得意滿的宙斯一個措手不及,為後來的東山再起贏得了關鍵性勝利。

德墨忒爾就是在這個時候被忽悠上了賊船。

漫天星鬥看似近在咫尺,觸及卻是虛空,煙霧自指縫中滲透。一如克洛諾斯豎起的看似轟轟烈烈的“覆辟”大旗,實則鏡中月水中花。浩渺星空美不勝收,可再美的景致也經不起日覆一日的賞析,終有一天新奇變作尋常,美輪美奐也將大打折扣。如今的德墨忒爾別無他求,只要有個喘氣的能出來和她說上一兩句話。

二代神王克洛諾斯拉攏她時許下的承諾是一神之下萬神之上,在這個一株雜草的生存都難以為繼的貧瘠空間內,可不就是一神之下麽,按二代神王的無賴說辭,他的承諾已兌現了一半。

被軟禁在此的德墨忒爾經過一段放空大腦的休眠,丟失許久的智商終於上線。確定了自己決策上的重大失誤,選擇面對,越回想越唾棄自己的不清醒,怎麽就相信了老爹描繪的那塊千瘡百孔的大餅是世間難得的美味?這麽多年過去了,她以為她對宙斯早就沒了最初的執著,她以為她能夠平心靜氣面對任何刁難,卻敵不過克洛諾斯一句輕描淡寫的挑撥。

克洛諾斯放大她的負面情緒,利用漏洞,不遺餘力挖掘她極力掩飾的傷痛,引導她把所有的愛恨情仇再度投射到宙斯身上,喚醒她內心深處的醜陋爆發出來從而無所遁形,一手把她推入萬丈深淵,讓她醜態盡出。

席地而坐的德墨忒爾從黃煙滾滾的地上爬起來,此時的豐饒女神早就沒了精致的裝扮,眼中釋放著教人心驚的惡毒,她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她跌跌撞撞的走向被一圈白色光芒籠罩的軀體,她來到空間的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那具被保護完好的軀體。可惜長久以來無法靠近,她曾試圖破壞空間,換來的是貫通四肢百骸的疼痛。克洛諾斯耍了手段,把她的神力與空間相連,用她的血肉之軀為他保駕護航,延續生命。

這就是她的好父親!

德墨忒爾站在白色光圈的外圍,罡風如刀,嗡嗡作響,刮擦著皮膚,在她身上留下細密的傷口。德墨忒爾記不清身上被刮了多少刀,她不在乎了,她現在的執念只有一個:破壞白色光圈,讓克洛諾斯付出代價!

經過鍥而不舍的嘗試,紋絲不動的光圈在滴水穿石的鉆研下出現裂縫,細小的裂縫從底部一點點向上蔓延,如蛛絲毫不起眼,直至遍布整個光圈,連接成一面五彩斑斕的蛛網,在光圈的最上部接縫,釋放著極度美麗而危險的信號。

鮮血從德墨忒爾的眼角、鼻孔以及嘴角滲出,她的神力在高負荷的運轉中幾近崩潰,危在旦夕。她卻無所畏懼,死氣沈沈的眼眸隨著裂縫的擴張迸射出熠熠光彩,當光圈轟然垮塌碎成千絲萬縷消失在地表之上。德墨忒爾大汗淋漓地軟倒在地,神力的過度消耗讓她眼前一片模糊、頭疼欲裂,渾身抽搐著縮成一團,頻頻發出痛苦的呻|吟。

過了很久,她掙紮著爬起來,伸出雙手摸索往前,她的眼睛在光圈破裂的同一時間喪失了視物能力,僅憑本能催促著向前。她還記得她的目的,失去了保護的二代神王的軀體猶如砧板上的魚。她不確定光圈是否擁有修補能力,這個空間屬於克洛諾斯,她不能冒險,必須抓緊時間。

揚起的黃土覆蓋她姣美的容顏,飄逸的裙衫不覆瑰麗,素來以高貴典雅的美好形象示人的豐饒女神如一條喪家之犬,在地上茍延殘喘磨蹭向前。

她終於來到克洛諾斯的軀體前,從天而降的殺氣籠罩全身,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彈射出去,然後重重落地。

【賤人!】

德墨忒爾肝膽俱裂,那是克洛諾斯的聲音,莫非二代神王已經蘇醒?宙斯被打敗了?

【我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你心系宙斯,是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如何會對我心悅誠服?從前的宣誓不過是精心策劃的表演!】

“……你防備我?”奄奄一息的豐饒女神吐出質問。

【如果不防著你,剛才就被你得逞了!當初就該把你們趕盡殺絕,我的失敗在於我沒有宙斯心狠!】

德墨忒爾好像聽到了什麽笑話似的放聲大笑,“你們倆半斤八兩,誰也別笑話誰……”

克洛諾斯陰沈著臉,【你不滿意我的承諾嗎?為什麽反悔?】

驚慌失措的豐饒女神在對話中逐漸放松下來,以克洛諾斯的脾氣,他是不可能在發現自己對他不利的時候還有心情與她探討動機。克洛諾斯如此行事十之八|九是因為他不是不想動手,而是不能動手,畢竟眼下的她幾乎沒有反抗能力。

克洛諾斯突然良心發現決定對她網開一面?德墨忒爾寧願相信宙斯是神界第一專情男神這樣的彌天大謊。

想通這點,德墨忒爾呵呵發笑,笑聲時斷時續,尖銳刺耳。

在德墨忒爾看不見的前方,虛影組成的克洛諾斯聽懂了德墨忒爾的笑聲代表的含義,內心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面上竭力維持不為所動的冷酷無情。他的確不是克洛諾斯本體,德墨忒爾如能視物就會看見二代神王還躺在原地,與她說話的只是一抹克洛諾斯以防萬一留下的自保幻影。該幻影擁有一定的防禦能力,如果德墨忒爾不是神力耗盡,幻影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可惜德墨忒爾的預知能力在二代神王身上不起作用,無法預測會有如此狼狽的一天。

進退不得的對峙局面由此產生,德墨忒爾無法在幻影的防守下對付克洛諾斯的軀體;幻影施展能力的限制頗多,無法離開軀體給予德墨忒爾致命一擊。

他們相互防備,分析對方的弱點,同時又不敢輕舉妄動。

德墨忒爾踉踉蹌蹌爬了起來,深沈的眸光醞釀著可怕的風暴,二代神王幻影看的是心驚膽戰。德墨忒爾孤註一擲,可他除了被動防禦別無他法。幻影試圖利用語言削弱德墨忒爾心底翻滾的騰騰殺意,任他好話說盡,卻動搖不得德墨忒爾分毫。豐饒女神抱著同歸於盡的覺悟,一步一個腳印向克洛諾斯軀體所在地走去,看在幻影眼中猶如高舉鐮刀的死神達拿都斯步步逼近,冰冷的宣判好似在幻影頭頂浮現。

【德墨忒爾,我是你父親!】

“這真是件讓我們都感到惱恨的一件事不是嗎?”

【你不能……你不能那麽幹,冷靜下來,德墨忒爾!】

“我考慮的很清楚,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宙斯會念在我如此大的功勞上對我的孩子網開一面,再進一步可能會記住我的好,封賞嘉獎我,把我化為天上的星星,供世人瞻仰紀念,那將是德墨忒爾莫大的榮幸。”

【不要意氣用事,難道變成星星比無憂無慮的活著好?】幻影在德墨忒爾逐漸靠近的過程中失態尖叫。

幻影雖然不是本體,但擁有本體的一切意識,同樣貪生怕死,無法坦然面對失敗與滅亡。換句話說,幻影是本體的一部分,與本體密不可分。幻影的存在與消失,對本體影響極大。德墨忒爾看出了這一點,她也清楚宙斯經過這一役,對於克洛諾斯所剩無幾的惻隱之心會被徹底揮發幹凈,等待克洛諾斯的還是牢獄之災,權力越大顧慮也越多,宙斯這個神王並非隨心所欲……如果豐饒女神願意犧牲自己解決克洛諾斯這個隱患,令宙斯再無後顧之憂,面子上的懲戒走個過場,神王必定牢記豐饒女神的付出,就像德墨忒爾自己說的那樣,發自肺腑的垂憐惋惜跑不了。

用這樣的方式讓宙斯永遠記住她,似乎值得一試。

幻影詫異地看著莫名其妙笑出聲的德墨忒爾,心道這娘們瘋了,真的瘋了!巨大的恐慌席卷全身,他的好言好語變成惡毒的咒罵,德墨忒爾置若罔聞,呆滯的雙眼泛出迷離的光華,她堅定地往前邁步,幻影的攻擊在她身上炸開,血花四濺,塵土飛揚,她一無所覺,腳步依舊沈穩。

幻影發了瘋的攻擊,德墨忒爾的身影隨著距離的拉近變得巨大且搖搖欲墜。幻影汗流浹背,面色如土,無論怎麽抵抗,無法撼動德墨忒爾,豐饒女神倒下又爬起,她的身體在攻擊中血流如註,終於,她在僅剩下六步距離時終因體力不支倒地。

幻影發出勝利的呼號,呼號在下一秒變成驚恐萬狀的尖嘯。

又一次站起來的德墨忒爾完全失去了豐饒女神的萬種風情,渾身滲透著鮮血的她就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厲鬼,雙眸血紅,五官猙獰,黑色的煙霧從腳底溢出,在地上留下一塊塊凹陷龜裂的灰敗腳印。

這是豐饒的對立面荒蕪,德墨忒爾的荒蕪絕非春之女神的荒蕪那般稚嫩,她的荒蕪代表顆粒無收,水源幹枯,綠意褪盡,尾隨而來的是饑餓、疾病、戰爭以及對冥界的獻祭——死亡。宙斯的兄弟姐妹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宙斯對德墨忒爾的籠絡初衷一定程度上出於對荒蕪的戒備,他害怕德墨忒爾殘酷無情的那一面,神明離不開凡人,人間環節出岔子會波及神界,盡管豐饒女神絕大多數時候溫文包容、有求必應。

幻影在德墨忒爾的自殺式襲擊中帶著不甘的咒罵滅亡,德墨忒爾在幻影滅亡的瞬間雙肩垮下,佝僂著腰背,如同老嫗。她散發著香氣的柔美秀發荒草般幹枯,她柔嫩的皮膚失去光澤,她的神力蕩然無存,她正一步步走向自取滅亡的不幸結局。

德墨忒爾顧不上感懷自身,她來到克洛諾斯的軀體旁,睜著再度不能視物的雙眼“看”了對方沈睡的容顏最後一眼——

她如釋重負的笑了。

“德墨忒爾。”突如其來的呢喃在身後響起。

豐饒女神紋絲不動。

“你再好好想一想。”

豐饒女神擡起手。

“你為宙斯付出了這麽多,他卻無動於衷,甘心嗎?”

豐饒女神嗤笑,繼續動作。

“你不想親眼看著你的珀耳塞福涅步入幸福美滿的婚姻禮堂?”

豐饒女神頓住。

“你好像還不知道吧,我們即將聯姻,你的未來女婿是我冥界的得力幹將。”

豐饒女神微微顫抖。

“一旦珀耳塞福涅入我冥界大門,可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到那時世上沒了可以為她做主的母親,難道你指望子女不計其數的宙斯會力排眾議為她撐腰?”

德墨忒爾刷地轉身,怒焰高漲,迸發出強大的生命力,再無之前的沈沈死氣:“你冥界想娶我的珀耳塞福涅?想得美!”

冥王微笑,“你女兒願意就可以。我是一個很好說話且極富涵養的上司,從來不搞地域歧視。”

“我沒嫌棄你那又臟又臭的冥界你就該謝天謝地了!”德墨忒爾氣壞了。

冥王聳聳肩,“還想死嗎?不想的話就隨我出去。”

德墨忒爾渾身力量一洩,若不是老夏眼疾手快,她就直接躺地上了。

夏大王扶著德墨忒爾的腰肢,有些心疼如此狼狽的妹妹,德墨忒爾臭美程度不下於愛與美的女神,如今這般模樣絕對是黑歷史中的戰鬥機,老夏壞心眼的想要是能拍照保存就好了。

德墨忒爾是真的累了,冥王的出現讓她徹底松懈下來,她疲憊地靠在冥王懷中,整個氣質立馬從勃勃生機轉變成落寞傷懷。

“為什麽不是宙斯?為什麽是你?”

冥王心平氣和的說:“因為他是神王。”

德墨忒爾無聲一笑,頹然閉上眼,而後猛地睜開,看著冥王的雙眼,咄咄逼人的問道,“你的手下拐帶我的珀耳塞福涅?是誰?達拿都斯?還是修普諾斯?”

兇狠丈母娘的氣質一下子就起來了,老夏感慨,女人最重視的果然還是孩子,神王宙斯也要靠邊站。

“都不是,”冥王說。“你還記得阿喀琉斯嗎?”

德墨忒爾一楞,遲疑道,“那個半神英雄?”

“就是他,我的親衛隊隊長。”

“他現在是冥界住民?”

冥王點頭,“忒提絲已經見過珀耳塞福涅了,會面過程較為愉快,你不用擔心忒提絲將來刁難你的寶貝女兒。”

經過提醒德墨忒爾這才想起來阿喀琉斯的媽是誰,神色頓時有些覆雜,忒提絲和宙斯好上那段時間她沒少吃飛醋,嫉妒之強烈甚至和名正言順的赫拉並駕齊驅……而今忒提絲早已從宙斯編織的情網中解脫出去了,自己還陷在網中掙紮,卻非要裝作若無其事。

“忒提絲的兒子……很好。”德墨忒爾喃喃。

豐饒女神一向敢於面對現實,也懂得直面現實的重要,自然而然比較功利,並絲毫不為這種心態為恥,從不輕易妥協——妥協就是同歸於盡,性格中有著無法忽視的強韌果敢,還有玉石俱焚的魄力。冥王相信她很快會調整過來,無須多費唇舌。他離開嘀嘀咕咕的豐饒女神,走向二代神王的軀體。

幻影被消滅後,二代神王慎之又慎珍藏起來的軀體就這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沒有半點防護。

冥王的心情好極了,他欣賞了一會兒用一根手指就能解決掉的脆弱軀幹,轉頭對德墨忒爾說:“行了,別嘀咕了,過來抱著克洛諾斯的軀體,我們要準備離開了。”

“為什麽要我來抱?”德墨忒爾質問。

“因為我救了你,我還是你大哥,要懂得尊敬長輩。”老夏理直氣壯。

“你是哪門子的長輩?”雖然心不甘情不願,德墨忒爾到底還是按照冥王的話,一臉嫌棄地提溜起老爹的軀體。

“你身體不要緊吧?”冥王問。

豐饒女神對馬後炮的冥王翻了個白眼,下一瞬突然垂頭喪氣。

老夏知道她不好受,有心逗她轉移註意力,“你再給我臉色看當心我虐待你女兒。”

“你敢!”德墨忒爾跳腳,珀耳塞福涅果然是她的軟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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