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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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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裏,金罌一共有三位姊妹,除卻豐邑坊的珠瑠與務本坊的丹若之外,還有一位長姐塗琳,居住在城南的蘭陵坊內。

豐邑坊到蘭陵坊之間,很有一些距離,光是橫向就間隔了四排裏坊,快步疾走恐怕也要花去半個多時辰。

三人貼著豐邑坊的沿墻街走了一陣子,又從無人看守的東門魚貫而出。

長街上的白霧尚存,但明顯消散了許多,至少能夠看清十四五步開外的景象。寂靜卻是一成不變,甚至讓秦稽以為這已是一座空城。

直到接近安化門大街時,才有兩名巡夜的騎卒迎面而來,卻又好像完全看不見這邊,彼此在十幾步開外交錯而過。

這種感覺,詭異又奇妙。

為了排遣趕路的時間,金罌小聲提起了在宮中的生活。她說壽王的妃子玉環——這位貌美雍容的女性,時常悄然出現在禁宮之中。她對金罌的這襲紅裙頗為欣賞;甚至還紆尊降貴,偷偷請教過胡人的舞蹈。

說到這裏,金罌就此打住。她轉過頭,笑吟吟地看著李瑀,倒是讓他也說點什麽有趣的事。

李瑀笑道:“李某出生於小康之家,自然無法與宮廷氣象相提並論。不過談及音律,家父倒是對於吹奏橫笛頗有造詣,與他相比,我只不過是粗通皮毛罷了。”

李瑀之父本是嫡長子,卻無心於祖業,因此權將宗族交由三弟看顧。那三弟也是一位重情重義之人,便在家中東面興造了一座高樓。兄弟數人時常相聚於樓內,奏樂縱飲、吟詩作賦。李瑀的父親精於橫笛,而那位叔父則善擊羯鼓,樓內時常傳出合奏之音,倒也是鄉裏稱道的一樁美事。

李瑀話已說完,而臉上的表情卻似乎意猶未盡,秦稽依稀覺得,那並不是追羨或者向往,而是一種他能夠覺察卻無法理解的東西。

“到了。”

從中部橫穿過最為寬闊的天門大街,蘭陵坊的西門就出現在了薄薄的霧氣之中。

作為長安中路偏南的一座裏坊,蘭陵坊也並非是那些達官貴人聚居的所在。與買賣營生的豐邑坊相比,它的坊門更為古舊;或許從建坊之日起,就沒有經歷過什麽修繕。但是老舊的門坊裏卻有人值夜,可見這裏與豐邑坊最大的不同,便是住著不少百姓。

李瑀的通關文書發揮了作用,值夜人確認過後,便打開坊門讓三人進入。

蘭陵坊的西門後面居然是大菜園,種著一畦畦整齊的蕪菁和菠菜。更遠些的地方,一排排規模不大、卻鱗次櫛比的民居正透出昏黃的光暈。

與豐邑坊內那些冰冷的紙燈籠相比,這才是真正屬於人世的光亮。

大姐塗琳的家在蘭陵坊東。秦稽與李瑀跟著金罌前行,懵裏懵懂地拐了幾個彎,耳邊隱約傳來街市的喧鬧聲。

再往前走幾步,眼前陡然一亮:大街上雖然宵禁了,但是坊內依舊有店家還醒著。它們的檐下掛著竹絲編的燈籠,各色旗幌在夜風裏微微晃動,偶爾還可以看見從門裏飄出的白色熱氣。

鋪面倒都不大,且多經營點心與雜貨。酒肆倒是沒有的,大約是因為酒價昂貴的緣故,但從各處飄散出的食物香氣依舊讓人食指大動。

秦稽沿街走了一陣,忽然看見一處饆饠餅鋪前,一個六七歲的男孩踮著腳尖,仰脖看著臺上的點心。他只是覺得可愛,卻沒想到金罌緊走幾步,居然將那個孩子抱進懷中。

那孩子一扭頭,立刻笑道:“姨姨!”

原來這便是塗琳的孩子,乳名寶兒。

李瑀買了一枚櫻桃饆饠遞了過去,寶兒奶聲奶氣地道了謝,急忙咬上一口,透亮的玫紅果漿從薄薄面皮裏湧出,帶著櫻桃的甜香。

他食著饆饠,也不要大人來抱,便一蹦一跳地領著三人朝家中走去。

塗琳的家是鬧中取靜的所在。從幾排民居包夾的巷道往裏走,半路中有一處寬敞的平臺,正中嵌著一口水井。井旁兩側的墻檐下,種著幾叢枝葉繁盛的石榴樹。

暮春時節,正是榴花綻放之時。這裏的花朵微黃帶白,雖比不上別處的艷麗碩大,但是濃蔭之中卻有一盞盞嬌小的石榴果,青玉雕琢一般玲瓏可愛。

過了這片天井便離塗家不遠。金罌與珠瑠皆是美女,秦稽忍不住去想塗琳又該是什麽模樣,恰在這時候,身旁的李瑀忽然放慢腳步,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

“聽。”

經他提醒,秦稽這才發現,不知何時空中多了一分游絲般的樂音。

這也是笛聲,卻與李瑀的《蒿裏》大不相同。笛音悠揚圓融,夾雜著靈動的疊顫之聲。雖然少了幾分穿透力,但也不再淩厲淒清,反倒讓人心中生出一股融融的暖意。

這時,寶兒驕傲地扭頭道:“這是爹爹的聲音。”

李瑀摸了摸他的頭頂:“花間深巷吹臥笛,你家爹爹真是好興致。”

“你怎麽知道他是臥著吹笛?”秦稽愕然。

李瑀回答:“我聽那笛聲悠揚、指法嫻熟,吹笛者顯然是一位行家,氣息卻有些短促。此人既然是寶兒的爹爹,理應正值壯年;而笛聲中並無愁苦之感,也不應為病痛所擾。因此才大膽做了這番猜測。”

他們說著話,不覺之間又走出十多步。遠遠地瞧見一片庭院。樸素的藩籬後,如鱗的瓦頂上居然坐著四個粉雕玉琢的孩童。稍長的倒與瘞花曲裏的紫星年輕相仿,抱著個正酣睡的囡囡。另有兩個半大的,正在拔屋頂的鳳尾鬥草玩。而在他們身旁不遠處,果然半躺著一位布衣男子,手執竹笛。他守著這些孩童,目光裏是滿滿的幸福與寵溺。

見到爹爹,寶兒喊著“姨姨來啦”,一邊跑了過去。屋頂上的男子立刻起身回應,然後將身邊孩子一個一個從屋頂上抱了下來。

就在四個孩子全部下來之後,塗琳也從後院走了過來。

與金罌和珠瑠相比,她或許沒有那麽明艷動人,眼角眉梢卻是滿滿的嫻靜與溫柔。而連金罌都沒有想到的是,塗琳體態豐腴,顯然是有了身孕。

金罌與塗琳領著孩子去屋內小敘,留下三個男人在院子裏,彼此通報了名姓。塗琳的丈夫名叫塗商,本是寄名外教坊的音聲人,近日坊中無事,他便留在家中照看家眷。

剛才那一曲名為《歡樂樹》,本是胡樂,倒也並非生來就是如此歡快。只不過是塗商因著愉悅的心情而有了自己的發揮與演繹。

這之後,他又與李瑀零星地聊起了長安外教坊裏的其人其事,秦稽因為不善言談,就一直站在邊上旁聽,倒也不覺得枯燥。

也許是話語投緣,李瑀提出要與塗商合奏一曲,也詢問了秦稽是否有意相和。秦稽哪裏有這個準備,急急忙忙推謝了。李瑀也不勉強,便與塗商定好了曲調。

不出所料,這也是一支秦稽陌生的曲子,卻也悠揚動聽。秦稽在庭院內尋了處石墩坐下,不經意間擡頭看了一眼天色。

漆黑的天空,純凈如一襲飽浸了墨汁的皂袍。不知何時,燦爛的銀河已經顯現,如翡翠上的一縷沁色、或是通往天界的閶闔。在無數夜明珠似的繁星下,蘭陵坊內人間融融的百家燈火。

在這璀璨天宮與薪火人間的交融之處,穿行著一曲悠揚如水的笛聲。微風吹來外面淡淡的石榴果香,偶爾還有遠處屋裏傳來的孩子的嬉鬧聲。

良辰佳音,夫覆何求?

連自己都沒有覺察到,秦稽的右手放在膝上打起了節拍,嘴角翕動,方才在豐邑坊內,那種欲語還休的情愫又一次湧上心頭。

只不過,前一次是為那種悲涼的氣氛所傷;而這一遭,他的心中居然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最初走入瘞花曲時的狼狽與落寞,似乎變成了頗為遙遠的事。雖然他知道離了這一刻,萬事不過照舊;但心中又有另外一種聲音、一點微光,一曲終了,而他尚不自覺。倒是李瑀第一個看見金罌從屋後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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