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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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數日,謝衣呆在江都城的居所內,整日除了外出搜尋靈物,接取俠義榜,就是制作偃甲,好不逍遙。等到和葉海的約定之期,就帶上那只早就做好的偃甲鳥,去往茶館,將之交到他手中。等到葉海再次出現時,身上卻是褪去一身道士裝扮,錦帽貂裘,一幅王侯公子打扮,倒讓茶館中看他笑話的人掉了一地下巴。

謝衣對此毫不驚訝,葉海就是這樣的人,哪怕他有一天扮作乞丐出現在他面前,也是一點也不奇怪的。而謝衣的鎮定,倒讓葉海對他高看一眼。一來二去,倒也有了幾分交情。

期間也有許多交游廣闊的人士輾轉打聽到了他的居所,不分日夜地前來拜訪,謝衣不勝其擾,又擔心太子長琴遇到不測,索性在門前布下迷陣,消失在眾人眼前。

此時謝衣將江都城裏裏外外走了一遍,附近的能人異士都統統拜訪了一遍,能到手的靈花靈草也都收集完畢,便又起了出行的心思。但是不巧,太子長琴那夜吹了涼風,寒咳不止,謝衣為他延醫請藥,又折騰了好一段時間。

等到太子長琴完全好轉時,幾場秋雨一下,氣溫驟降,北雁南飛,江都城來來往往的行人身上,都已經裹上了厚實的夾衣。

葉海幾日前就離開了,他本是要北上碧粼灣,到江都城來不過是臨時起意。現在他滿足了好奇心,又逆著南來的歸雁,轉道北上了。臨走之前,他用偃甲鳥向謝衣捎了一封信,說是南疆有信奉女媧大神的部落,不妨聯絡一下。關於謝衣一直在搜集的靈花靈草和火神祝融部族的消息,也有所發現。

葉海來信道,南疆氣候溫暖潮濕,物產豐美,不論是靈花靈草,還是靈礦,都在南疆有所出產。許多中原已經采掘殆盡的東西,在南疆還有遺存。關於火神部族的事,葉海倒不是很確定,他在南疆游歷,曾在一些古老遺址上發現過火焰的符號,時隔千年,依舊散發出十分明顯的灼熱靈力。他不敢確定那到底是不是祝融的標志,要謝衣親自趕去看一看。

謝衣收信之後,確定了幾個方向。一是南疆,因著在那個未曾發生的未來,他曾經長居靜水湖,又有疑似火神遺址的地方出現,更是要去看一看。二是極寒極冷的北方,在那些永凍極寒,大雪封山的地方,更易催生對火的崇拜,火神也許會降下神念,將溫暖賜予那些在冰雪中生存的部族。

雖然沙漠之類極其炎熱的地方,也容易對火神產生敬畏,但他從西域諸國而來,清楚地知道那些國家原本崇敬的乃是神農,但經過不斷的演化,鬼神林立,漸漸失去了對上古諸神的信仰。如此,也不必去西方勞動一番。

收信之後,因天氣轉冷,謝衣原本想等這個冬天過去,來年開春時再走,但奈何太子長琴心情急迫,日日念著父神的消息,只好收拾行裝,準備出發。

此日天高雲淡,秋風送爽,正是一番疏朗的清秋景象,謝衣拿出代步的偃甲車,和太子長琴低調地出了城。

“謝衣。”

“嗯?”

“多謝了。”

“哪裏的話,你神魂虛弱,連帶身體也無法健康。我照顧你,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謝衣坐在偃甲車沿上,手裏雕著一個偃甲,眼裏神光湛湛,說不出的靈動耀目,蕭疏軒朗。

“哈,那就不說這事了吧。”太子長琴裹著狐裘,坐在車裏,挑起窗口的竹簾,眼神淡遠地望著澄明碧空上一縷隨風舒卷的輕雲,“這些天過得真是平靜,平靜到我以為,那些艱難的日子就像一場夢,根本就沒有發生過。這些天我一直想要到南疆去,真是麻煩你了。”

“說起來也奇怪,之前這麽迫切地想要回去,真正啟程的時候,又害怕回去,生怕只是一場空。”

“那裏本來就已經沒有人了。葉海告訴我,那裏本來就是一個遺址,根本就沒有人。況且我也無法確定那到底是不是信奉火神大人的部族曾經住過的地方,具體是怎樣的,還要到那再說。就算是火神大人的部族,現在也搬走了,到底去了哪裏,還要再仔細尋找。就當是一場空罷。”

“也是。”

兩人一路走,一路聊,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清秋已降,白露為霜,山間層林盡染,片片金色小扇隨風而落,鋪滿整個山道,將整個山道都染得金黃。

林間鳥鳴婉轉,葉底不時閃過不知名的鳥兒嬌小的身影。秋冬將至,山野間的生靈都忙著儲存過冬的食物,就連修行有成的妖靈,在他們車輪軋軋滾過時,還緊緊抱著手中的果子。

每當夜幕降臨,四野又響起一片蟲鳴,天穹如蓋,星垂山野,仿佛伸手就可將星辰摘落。謝衣展開偃甲車,形成臨時住所,又在周圍設下重重結界,作為防護。太子長琴高臥其中,自然安全無虞。

用過晚飯後,謝衣褪去平日所穿的白衣,露出一身暗色勁裝,如同一只強而有力的鷹隼,在群峰間輾轉挪移,淩空虛度,迅捷而靈巧地摘取山崖絕壁上生出的奇花異草,挖出深藏地底的靈玉靈礦。

等到晨光熹微,第一縷朝陽紫氣升起時,又若無其事地帶著滿懷收獲返回駐地,打理好一切。

就這樣走走停停,不知不覺已近年關。南疆氣候溫潤,比起長江一帶的濕冷,更為溫暖。饒是如此,山間也下了一場薄雪。

一剎那間天地縞素,八方銀裝素裹,肅殺氣息油然而至。秋日飽滿的果實已經落盡,只剩下枯枝披著一層霜雪,在蕭蕭寒風中瑟瑟發抖。

車輪滾過薄雪,發出細微的破裂聲。謝衣乘著偃甲車,從山道上駛來,遙遙望見一個燈火通明的山村。

朗德寨正值每年一次的大祭,全村人聚在一起,擺上祭品,燃起篝火,徹夜不眠的舞蹈高歌,向冥冥中那高不可及的天意祈禱,以求來年豐收。

“要下去嗎?”謝衣向望著山寨的太子長琴問道。

“不了。我只是想起來,從前父神的部落也這樣祭祀過。”太子長琴輕聲答道。那時候他被渡為仙身不久,又好靜,祝融又是個開朗的性子,看他待在一個地方一動不動的,免不了找些事情讓他做。

那時父神拉著他,幻化成普通人的樣子,就這樣走進人群中,跟著他們一起吟哦著祈禱的祝詞,跳起剛勁又蒼涼的舞蹈,這些人竟沒有一個發現他們崇敬的神就在他們當中。火光映在父神的臉上,眼睛裏也好像燃起了一團火焰,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麽父神會到那些毫無力量的人中間來了。

時如逝水,千百年轉瞬流盡,他被從高高在上的天上打落人間,獨自遺落在時間的罅隙,而那些曾經遍布大地的上古人族,也不知被沖刷到了哪裏。

謝衣默然,烈山部也曾一次又一次地這樣祭祀過。只不過那只是絕望之下的自娛自樂,好讓他們這些囚徒獲得一些微茫的歡笑,每個人的心裏都清楚,神農神上不會再回來了。朗德寨中所擁有的,正是烈山部曾經從未有過的生機和活力。

而當烈山部重現生機後,他又因故離開流月城,除開那次狂歡之外,竟再也無法參加之後的慶典。

謝衣在山上凝望著這些人,看著地下那些攢動的人頭,心底湧上一絲歉疚與悵惘,更多的是慶幸。

至少,朗德寨不必再豎起一顆“無憂樹”,村民不必自相殘殺,造成屍橫滿地的慘狀。寨中那個叫做巴葉的孩子,也不必離開他的娘親。也不會有人以幻術日覆一日地欺騙他的母親,讓那個失去丈夫和兒子的女人日覆一日地枯等至生命的盡頭。

更不必……因為偃甲一時出錯,殺掉雩風。

“那就走吧。”

車輪轆轆滾過,駛向謝衣早已心儀的地方。

經過朗德寨不久,就是一個占地頗廣的湖泊。冬雪剛過,湖邊草草堆積著許多半化不化的白雪,湖邊往來野獸甚多,在上面留下了一個個灰黑色的腳印。

謝衣停下腳步,遙遙遠望水天一碧中心的一個隱約黑影。

對於靜水湖,他既熟悉又陌生,在個永不會達到的未來中,他曾經親自動手,修築了這個寬大而寂寞的居所。他無數次在庭中賞月,凝望著那輪朔望變化的月亮,也遙望北疆那一點隱約的紅影,深深思念永遠無法歸去的故鄉,和遭到他慘烈背叛的師尊。

然而才住進去不久,他就折戟捐毒,被沈夜帶回了流月城。而繼承了他意志的偃甲,在這裏一住就是百年。

這百年來,他一直謹遵著他的願望,人間絕跡,深居簡出,除開整理偃術典籍之外,就是安心研制偃甲。若不是那個還有幾分輕狂氣的少年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怕是會住在這裏直到天荒地老。

這裏的一草一木,一邊一角,他都如掌上觀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太子長琴見謝衣神色有異,捅了捅他,謝衣回過神來,向他歉意一笑。

“抱歉,剛才我在想,怎麽在這裏建一所宅子,一時沈浸在裏面了。”

他要在湖心小島中建造一座宅邸,一座比從前更大,更美的宅邸。

作者有話要說: 作死地按了一下刷新,結果稿子沒了,重打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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