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六、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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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山……部……”太子長琴反覆咀嚼著這個詞,隱約覺得有些熟悉,正要按捺不住好奇心地再問,卻被謝衣輕輕一袖拂來,安眠的靈力滲入肌膚,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被拉扯著墜入夢中。

謝衣一袖拂來,像是輕輕撣落袖上的紅英,點點靈力化作光點,螢火般散落到太子長琴瓷白的肌理上,帶著他遠離渡魂的痛苦。

太子長琴放松的躺在床上,安詳的闔目而眠。他嘴角垂下來,不似平時那樣緊緊抿著,比起清醒著的時候,更多了幾分柔和。唯有眉峰始終緊緊蹙著,帶著一股始終也化不開的愁苦。謝衣輕撫著他光潔的額頭,點散他皺起的眉峰。

見太子長琴睡著,謝衣輕嘆一聲,走到客棧廊中,低聲聯系千紅閣的花君。一時間房內靜極,只聽得見珠簾互相磕碰的細碎聲,和廊外隱隱飄來的悄聲絮語。

一晃過去多日,謝衣接了幾單俠義榜,得到了不少報酬,又覺得長居客棧始終不是辦法,就花錢租了一座小院,暫時住下來,算是在江都城初步立足。

太子長琴睜開眼睛,望著帳頂出了好一會兒神。他似乎夢到了一個很好的夢,沒有烈火纏繞,也沒有枉死的冤魂在他周圍嚎叫,只有清淡的琴音繚繞,依稀是從前榣山的歲月。

只可惜……只是夢而已。

太子長琴恍然了一會兒,正要起身,房門吱呀一響,走出一道高大俊逸的人影。

“你醒了。”太子長琴盯著那道人影看了好一會兒,記憶方才緩緩回籠,那是在這裏巧遇的司幽上仙轉世。

“嗯。”太子長琴神志清醒地點頭,感到一股長久臥床而產生的疲沓和酸痛,“我睡了多久了?”

“算上今日,大概有七天了吧。”那道人影緩緩答道,一邊將手中溫熱的肉粥放到桌上。

“司幽,多謝了。”

“不,還是叫我謝衣吧。司幽的故事,已經過去了。”謝衣溫和地回答道,“現在的我,是烈山部破軍祭司,也是偃師謝衣。”

臨睡前想到的疑問重又翻攪起來,太子長琴在腦海裏不斷重覆著“烈山部”這個詞,似乎想循著這若有若無地熟悉感,撥開記憶的重重迷霧,回溯到上古時代。然而這只是徒勞,殘缺的魂魄無法保持記憶太久,每一次渡魂,都會奪走他至為珍視的記憶。

“烈山部……到底是什麽?”太子長琴還沒繼續說下去,就看見謝衣端著碗走近。

“你睡了這麽久,先吃點東西吧。這是個很長很長的故事了,吃完我再給你慢慢講。”

太子長琴瞧著不斷冒出香氣的肉粥,肚子響亮地咕咕叫了兩下,頓時面上發紅,接過遞來的瓷碗。

“現在你可以說了吧。”慢條斯理地吃過後,太子長琴洗漱一新,坐到院中的椅子上,望著謝衣。

庭中栽了一棵長勢茂盛的梧桐樹,和風吹葉簌簌作響,幾片落葉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悠閑的飄落在地上。若不是謝衣面貌太過年輕,他幾乎以為他和謝衣坐在樹下,就像是幾歲孩童跟著爺爺夏夜閑坐,聽他講過去的故事一般。

“當然。”謝衣說,“烈山部是信奉神農的上古部族。當年,天柱傾塌,大地濁氣漫溢,眾神奔走不停。”謝衣說到這,頓了頓,看了一眼太子長琴,“眾神為了能在更快補天,就在九天之上設立了一個平臺,叫做流月城。”

太子長琴心中升起一絲愧疚,隨即又被一股更大的,流離千年的憤怒所淹沒。太子長琴不動聲色,將這股憤怒按捺下去,面色柔和地聽謝衣繼續講。

“地上生靈幾乎盡數死絕,而剩下在災禍面前幸存的人類,也在其後不久,接觸濁氣,染上了疫病。這疫病越傳越廣,幾乎無人能治。”

“烈山部不忍地上眾生如此痛苦,就自請跟隨神農大人,前往流月城,和眾神一起,煉石補天。補天結束之後,諸神論功行賞,烈山部因協助補天之功,又因為大地已不再適合上古人族居住,便被賜居在了流月城。天皇陛下親自為流月城加上結界,防止外界濁氣侵襲,也防止五色石的消息外洩。神農神上將一滴神血滴入支撐流月城的矩木之中,神血的生命力散入城中,令烈山部人不飲不食,只以清氣為生。”

“神農大人外出游歷,離開前向烈山部承諾,會尋找幫助烈山部人適應濁氣的方法歸來。但是後來,神農神上一去不返,烈山部只能日覆一日地在流月城等待。時移世易,流月城矩木出現枯萎征兆,神血也即將燃盡,濁氣侵襲,烈山部人也像昔日的上古部族一樣,因為濁氣染上了疫病。我的雙親,就在這樣的疫病下,在我懷裏過世。”謝衣在此頓了頓,他看到小時候母親和父親患了病,卻無法治療,只能日覆一日地哀嚎,麻木地等著死亡來臨。

父親死的時候,流月城下著大雪,即便如此,父親母親還是拖著重病的身軀,前往神殿,跪在那莊嚴神聖,又無動於衷的神像旁,祈求失蹤已久的三皇一絲垂憐。

這冷冰冰的神像又怎可能回應他們?後來,父母到了深夜也沒回來,他擔心地冒著大雪跑出去,一路沿著到神殿的路走去,終於在路邊發現兩個高聳的雪堆。

他不辭辛苦地扒開白雪,看見裏面正是他的父親母親。父親母親早已凍得渾身發紫,連話也說不清。謝衣哭著給父親用上了剛剛學會的法術,一道靈光落到父親身上,濺起萬千光點。父親身體稍微溫熱了些,但只是不停含糊地叫著“好熱”“好熱”,然後漸漸透明,和無數點靈光一起,化作粉塵,從他的指尖,他的發絲略過,順著長風匯聚到漫天大雪中去。

眼淚在他臉上凝結成冰,凍得刺骨,他知道父親已經走了。這對於他們這些坐困愁城的人來說,未必不是一種解脫。他抱起母親,在紛紛揚揚落了一地的大雪裏孤獨前行,拖出一條長長的雪痕。

後來母親醒了過來,盡管謝衣逃掉了祭司們的課,不眠不休地在家照顧,依舊無法挽救她不斷流逝的生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在懷抱裏化為一對灰燼。

一股盤桓已久的怨氣突然出現,梗在他喉嚨裏,迫使謝衣不得不嚴厲地對待太子長琴。

“然而伏羲結界強力無比,牢牢囚禁著烈山部,烈山部內外交困,瀕臨絕境。直到我這一代,我向師尊學習法術武藝,”謝衣談到這,面容柔和些許,“向七殺祭司學習偃術,方才打碎伏羲結界,破界而出。”

“說起來……我不知道該恨你,還是該感謝你。”謝衣眼神幽深地看著太子長琴,像是一輪高高掛在夜空的殘月,又像是暗夜裏河上漂浮的碎冰,冷冷反射著月光。

“若不是因為太子長琴,就不會有這樣的災劫,烈山部也就不會煉石補天,更不會被賜居流月城,躲過滅族。而烈山部千年形同囚犯的歲月,也因你而起。”倘若沒有這樣的前情,那或許也見不到他最尊崇,最欽佩的師尊。

太子長琴沒想到司幽轉世多年,一朝相逢,他此生的身世仍舊與他有諸多牽扯。而這牽扯不是喜,不是愛,而是恨。

即便過去千百年,昔日天柱傾塌的劫波,終於還是追上了烈山部。

而烈山部又何其幸運,讓司幽上仙轉世重生,讓司幽上仙帶著他們僥幸逃脫滅亡的命運。而這個古老部族囚禁千萬年的痛苦,一旦有了宣洩口,便會如同浪潮一般鋪天蓋地地向他席卷過來,直到沒頂。

“我以為,你不會在意凡人的事。”太子長琴沈默良久,輕聲說道,帶著連他自己也沒發現的虛弱。

“不,我不這樣認為。”謝衣斬釘截鐵道,“你生來為仙,火神大人對你寵愛至極,從不把太麻煩的事交給你來做,即便做錯了,也不會出什麽大事,所以你不明白。你不明白,那些小小的錯誤,對於下界的凡人而言,該是何等可怕的災劫。就算明白,作為天生的仙人,你也不需要去理解,去同情那些凡人。等到你終於釀成了傾覆三界的大禍,事情早已無法挽回了。”

“但我明白,從前我是凡人的族長,後來是烈山部的祭司,即便在天上,我也從未忘記自己一開始只不過是個凡人。經歷這麽多輪回,我雖然還記著司幽上仙的那些年月,也願意能給你一些安慰,但我不會再把自己當成一個高高在上的仙人,我現在只是謝衣,偃師謝衣。作為烈山部的祭司,我有我的責任。作為一個失去父母的兒子,我想我對你是有怨言的。”

太子長琴額上沁出汗珠,他有無數種巧言舌辯的方式,能夠避過謝衣的詰問,但是他不能。天柱傾塌,是他始終避不過的錯。哪怕想要推卸責任,那長眠在地底的無數冤魂也將從地下爬起,日夜縈繞在他耳邊。

就連昔日故友都按捺不住心頭怨恨,那些或多或少因他而死的生靈,又該對他有何等恨意?

“抱歉。”太子長琴頹然長嘆。

謝衣一口氣把話說完,怔忪半晌,才疲憊而溫和地說:

“無事,是我剛才過激了。”

作者有話要說: 在司幽前面,還有神女,在謝衣前面,還有沈夜。在長琴面前,還有老龍,在少恭前面,還有巽芳,泥萌不要想著我換CP哈哈哈哈

還有,我沒黑謝伯伯廚藝┑( ̄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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