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蒼穹之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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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衣蜷縮在山洞裏,靠著陰冷的石壁坐著。不周山極冷,口中吐出的熱氣頃刻間就被凍成雪粉,落到長衣上,結出一層薄薄的霜。

洞外時時傳來長嘯,分不清是北風的怒號,還是神龍的吼叫。

黑色的劫火隱藏在體內,順著靈力流動的脈絡燃燒上來,帶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灼痛。燭龍之子用法術暫時凝固了他的形體,卻並沒有阻止劫火燃燒著靈力壯大。謝衣深知這是自身的體魄不足以匹配這焚盡萬物的火焰,才導致了如今的結果。

劫火自司幽的魂魄而生,因著司幽比肩神魔的力量而受到制約,如今這幅孱弱的身軀卻是完全不能夠掌控劫火,反被劫火控制。他必須盡快變得更強,在劫火燃盡身軀前化為仙身,方才能夠免除再入輪回的命運。

謝衣疲憊的閉了閉眼,搖去關於劫火的思緒。

現在最應該做的,是如何制作那個能夠記錄景色的偃甲。

或許他該感謝龍穴中那些一度讓他痛苦無比的靈力,組成的身軀的就像烈山部人一樣能夠不飲不食,或許能夠感到痛苦寒冷,但那並不能影響到他什麽。這意味著他不用冒著割面的寒風和彈丸一樣打下來的雪片,能夠專心致志地制作偃甲。

然而——

謝衣苦笑著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修長而柔韌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腹和虎口有一層薄繭,是一雙偃師的手。

也只有這一雙巧手了。謝衣看著空落落的地面,頭一次感到無奈和焦急。

沒有材料,就算再是通天徹地的偃師,再是怎樣強橫的祭司,也無法憑空創造處一件偃甲來。而做不出那個偃甲,不僅是他,還有烈山部都要陷入滅頂之災中。

也不知道師尊他們怎樣了,自己久不歸來,他們是不是心急如焚?倘若自己無法及時歸來,是不是瞳就要強行操作他那架偃甲,用五色石破開結界,導致心魔入侵?

一想到沈夜要背負著族人和外界人的罵名,死寂絕望地度過百年,最終將所有的罪孽歸於己身,與城同亡,謝衣就忍不住揪心起來。

滄溟城主不肯向心魔屈服,卻又迫於族人生計不得不向心魔妥協,最後選擇了玉石俱焚,自此再無輪回轉世。瞳和華月都一起背負罵名,走向死亡。還有小曦,她那麽小,那樣清白柔弱,卻要跟著流月城墜入黑暗。

昔日影族滅亡的命運翻覆而起,和流月城一瞬間重合起來。影族人被烈日灼燒的哀嚎和烈山部寒夜中的哀鳴交替閃現,閉眼就能看見影族死去之後散落的飛灰,和流月城墜亡後的殘垣斷壁……

謝衣狠狠攥緊拳頭,神思都迷離起來。

要是有什麽方法……有什麽方法能夠聯系到流月城…………

“謝衣,謝衣。”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輕柔地聲音正響在耳邊,因為病弱而顯得中氣不足。

“滄溟城主!”謝衣擡起頭,臉上猶有淚痕。

一個人影正如籠罩在輕霧中的薄紗,水波中蕩漾不定的花瓣一般出現在他面前。她頭上戴著閃亮的赤金發飾,黑發及腰,衣物被矩木撐開,大片蒼白皮膚裸·露在外。滄溟城主眉間倦色漸濃,似乎病情加重了。

“原來你在這裏,沒事就好。”滄溟輕輕說,露出一個淺淡透明的微笑,“破軍祭司,何時歸來?”

“請轉告師尊,我從創·世之火那裏得到了預言,先不要動用那個偃甲,這次破界有危險,伏羲結界之外潛伏著心魔!叫人看守好矩木核心,不要給魔族可乘之機!”謝衣語調急促地說,“我遇到了不周山的龍神,正設法向他尋求幫助,請師尊再耐心等待一下!”

滄溟微微睜大雙眼,驚異地看向山洞外連綿不絕的風雪,隨即向他微微點頭,表示鼓勵。

一陣不同尋常的聲響傳來,像是有什麽在迅速接近。

“城主多保重身體。”謝衣的話還沒說完,滄溟的身影就倏然消散在了空中。

刺骨的寒風倒湧進來,謝衣忍不住抱緊了雙臂。一只強健尖銳的龍爪探了進來,隨後是整顆龍頭,龍頭上的的犄角枝杈眾多,圓潤而尖銳。進來的神龍長鬣密鱗,通身繚繞著斷續的飛雲,密排的鱗甲如琥珀一般。

進來的龍看了他一眼,將左爪上裹著的東西往地上一放,徑自找了個地方盤曲起來。

從龍爪中散落下來的物事叮叮咚咚響了一陣,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尖塔。謝衣凝神觀察了一下,見神龍並沒有攻擊他的意思,才提步走向那堆被胡亂擺放的東西旁。

地上雜亂地堆著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木料,石頭,不周山特產的花草,冰蠶,甚至於他還見到了數十塊隱隱散發著龍威的骨頭。謝衣拿起龍骨,仔細端詳。

龍骨潔白瑩潤,細膩堅實,龐大的龍力在其中隱然流轉,昭示著主人生前的威赫。然而縱使他生前如何強大,現在也不過是白骨一具,即將被偃師用來制作一個偃甲。

“那是景逸的骨頭。”盤踞在一邊的神龍突然開口。

“景逸?是這條神龍的名字嗎?”謝衣問道,一邊把手上的白骨放到膝上。

“是的。這些骨頭,全都是死去應龍的骨頭。鐘鼓大人覺得你太弱了,不足以在不周山找到材料,所以叫我替你送來。不周山的一切都能作為你的材料,除了天柱。”

“可是,用應龍的骨頭來做偃甲,是不是太不尊敬?”

“老死的應龍就連魂魄也要被天雷擊得粉碎,徒留一具軀殼,留著也不過是慢慢腐化而已,還不如拿來用。”神龍用爪子撥弄了一下龍須,噴出幾點火星。

謝衣沒有再問,只是一件件將東西拿起,照著他習慣的順序擺好。既然不周山的龍族們都不在意,那他也沒有矯情的必要。這些東西不是太差,而是太好。流月城中不多的偃甲材料就只有矩木枝和各種金屬,許多有特殊要求的偃甲根本無法用這點貧瘠的材料做出來。不周山的東西不僅在流月城,就是在下界也是極其珍稀的。

沒有稱手的工具,謝衣將靈力聚在指尖,凝成寸許長的光刃,在潔白的龍骨上刻畫起來。

關於這個偃甲,他其實早就有了構想,原本是想有朝一日得至下界,必將舉世美景,呈現到小曦面前,就連設計圖紙都畫好放在了破軍宮室,只差一些特殊的材料。沒想到還沒給小曦做一個,就要為了烈山部為燭龍之子鐘鼓做偃甲。

偃甲構造映在腦海中,幾乎不用思索,謝衣熟極而流地操縱著光刃在龍骨上刻畫符文,細細的粉末如雪粉般紛揚而下。

以靈力最強也最穩定的龍骨作為核心,以不周山的堅木為骨,冰蠶絲為導靈栓,淬出龍血草的汁液塗抹各處,聚天地五行之靈……謝衣迅速想好了這個偃甲的結構,漸漸進入狀態。

聽不見外界的聲音,也看不到無關的東西。謝衣下刀堅決而精準,就如同庖丁解牛,以無厚入有間,一舉一動間和諧自然,帶著難以言喻的樂律感。

盤踞在一旁的神龍瞪大眼睛,專心致志地看著他制作偃甲,不知不覺入了神,連呼吸都放輕了。除去中間替謝衣尋找透明的晶石之外,竟是一步也沒有走出過石洞。

山中無歷日,寒盡不知年。

謝衣全神專註於手中這寸許長的光刃,不飲不食,忘卻寒暑,一意雕刻著手上的偃甲,渾然不知時光流逝。從洞外吹來的白雪拂到他披散的烏發上,像黑綢上盛開了一朵又一朵霜花。身上的雪越來越厚,謝衣也無暇拂開,除開手上不斷移動的微芒,幾乎就像死了一般。

等到謝衣完成最後一步,把透明的晶片鑲嵌到偃甲上,呆在一旁的神龍和他竟然都同時長長吐了一口氣。謝衣和神龍對視一眼,都微笑起來,感到彼此的距離不像剛開始那樣遙遠。

“我竟然覺得這個所謂的‘偃術’也有點意思。”

“偃術當然很有意思,每當做偃甲的時候,我都很開心。”謝衣站起來,不斷抖落、拍打身上幾乎凝結成冰的白雪,一邊微笑著回答說。做完偃甲後,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充斥著他的內心。

“祭司,你的名字叫什麽?”神龍突然問道。

“謝衣,你呢?”

“我叫泠淵,才剛剛從龍穴裏面出來呢。”泠淵晃動著珊瑚般的龍角,琥珀色的龍鱗也跟著發射雪光,嘴上說著謙虛的話,實際上卻得意的很。

“那很好啊,成為了萬裏挑一的應龍,從此逍遙天地,遨游九州,再無拘束。”謝衣說著,不經意向洞口望了一眼,“啊,天快要亮了。”

灰藍色的晨光從洞口漫進來,逐漸照亮這方寸之地。

天亮了。

作者有話要說: 聽著月之殤碼字,突然感覺自己被捅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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