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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破布娃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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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柳望著院落中攢動的鬼怪人頭和姜畫沒心沒肺的傻笑,依稀記起八年前的那個鮮紅的大年夜,與眼前的景象漸漸重合。

他離開特殊刑偵司的第一年,瘋狂報覆了殺父仇人,也是被正式通緝的第一個新年,尋到了這處落腳地。

那天夜裏落雪覆蓋瓦檐,燕雀消聲覓跡,青磚綠瓦墻上皚皚一片,風雖然寒冷,但幸福掛在每一個來往胡同巷的鄰居臉上。

紙糊的紅燈籠於門前輕輕搖擺,對聯貼得板板正正,與他志同道合的兄弟們在四方院內嘰嘰喳喳鬧成一片。

他跨進這淌火辣朝天的熱氣裏,地面留下一串串腳印。

“老大快來!”兄弟屬下們齊聚在此,大口吃著街邊攤買來的紅肉醬菜,喝著最濃烈的白酒,臉上撲騰出紅彤彤的鮮活顏色,“你遲了,應該自罰三杯。”

蕭柳笑了笑,“真不會喝酒。”

“切!弱爆了!”

大家都很快活,只除了墻角下一幕——

一只身著白衣的艷鬼抱著膝蓋,傷心地坐在灑掃淤積的臟汙雪堆邊,旁邊的人群有多快活,他就有多喪氣,仿佛被風雨暴捶過一頓的落霜小草,連哭都是身子歪歪斜斜,沒有骨架般軟塌塌黏著墻,頭發散亂,周圍陰氣凝重憂愁,委屈得都快滴出水來。

“嗚嗚嗚。”

“別哭了,喏,給你買的長壽面。”

蕭柳遞過手中的可降解塑料盒,裏面裝著一份溢出重油和香氣的醬肉炒面。

這天似乎是艷鬼離世的日子,青年完全不為所動,嗷嗷越發哭得眾人側目。

“……”

“嗚嗚嗚……”

“啊啊啊你能不能別哭了!我要瘋了!”只有二十幾歲的蕭柳險些直接把炒面摔出去,目光狠毒道:“再哭,再哭我就把你的長壽面打發給路邊叫花子!人家還知道大過年說句吉祥話呢!”

墻角的艷鬼默默流眼淚,“寶寶不要我了。”

年輕的蕭柳抖著手指,嘴都氣歪了,“行,算你厲害……大過年的在我地盤上號喪,虧我大老遠找你來慶生……”

“嗚嗚唔哇!”艷鬼越發哭得決堤了,“你不要我,還兇我嗚嗚……”

“我……他媽……”

年輕時期的蕭柳容貌溫雅俊秀,即使是怒容也擁有令人讚嘆的底蘊,他捂著抽痛的腦門,手足無措和語塞的外表完全看不出他其實已經是京城名貫一方的可怕人物,是這個暗世界的首領,無人敢忽視的存在。

“嗚……”艷鬼委屈地咬著袖子,傷心得一抽一抽。

年輕的蕭柳望著他,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做輕重不得的棘手。

他如果煩惱,自然有人願意上前分憂,除了宴席上胡吃海塞的幾個兄弟,稍遠些的外圍還藏著幾只身份微末的暗樁。

於是就有唯恐天下不亂,又不知深淺的人上來道:“老大,這艷鬼這麽不識相,不如小的幫您調1教調1教?聽說艷鬼一流都風情得很呢!”

年輕的蕭柳一怔,目光中真的有一瞬間流露出愕然,他像是努力地辨別了許久向他提議的人是誰,隨後仰頭哈哈大笑,“好呀!”

原是一個下流的玩笑,可沒想到竟真有這樣的好事降臨,那人貪婪得眼睛都綠了。

這時,旁邊又有人接嘴道:“老徐,你色膽包天難道就不怕被艷鬼吸成一張皮嗎?你這老身板夠吸幾次啊哈哈哈!”

被喚作老徐的男人惡狠狠地一抹嘴,對著陰影下懵懵懂懂的姜畫道:“小美人!你試試就知道了!”

正在吃酒的幾個與蕭柳關系相近的兄弟發現這端動靜,皆是興味盎然。

老徐齜牙咧嘴,一撲而上,結果剛要碰到那形單影只的艷鬼,就感覺什麽東西忽地套住了他的脖頸,低頭一瞧,一根黑色的手機充電線正在慢慢將他往後勒,同時一點點收緊,使得他氣息一滯,他當即大怒道:“是誰壞老子的興致?!”

他一回頭,卻瞅見其他看戲人的神情都如同見了鬼,只有年輕的蕭柳依舊笑得恣意燦爛,下一刻,肥碩的腦袋飛向了空中,有什麽東西在青年的施力下轟然倒地。

嘩——

缺失的軀殼全然浸在殷紅色的液體中。

失去視野甚至沒來得及感覺疼痛前,老徐聽到那人陰惻惻道:“好呀~你知道你在打誰的主意嗎?”

——“噗咚”。

歡笑聲戛然而止,萬籟靜寂。

雪夜血液,雪白與殷紅的絕佳交匯掩映,為這個年夜染上重彩一筆,循環往覆,或許十多年後這樣的情景還會再次重合,因為這個小院裏的人面孔隨時隨刻都在變得簇新,總是必須用死亡來銘記這個可怕首領的逆鱗。

艷鬼不明所以地縮在年輕蕭柳背後,望著兇案現場,同時將哽咽的鼻涕眼淚蹭在青年的衣服上,“寶寶我餓了,我要吃炒面。”

蕭柳險些噴火:“我說了不許當著別人的面叫我寶寶!你見過老子這麽大的寶寶嗎?”

陰狠決絕的黑暗首領氣質瞬間毀於一旦,修羅地獄一般的年夜場景也變得更加荒誕可笑。

在場的所有人都恨不得直接聾了耳朵。

誰讓姜畫對首領真的有養育之恩,是個新手上路的幹爹祖宗呢?

最後逼得青年蕭柳沒辦法,忍著氣,召集兄弟成員們集思廣益,如何能讓艷鬼的泛濫父愛從他身上轉移,還他一個身為成年人應該有的清靜空間。

傀儡術的最後傳人周自鳴想了一個辦法,他可以將一個鮮活的鬼魂封鎖在玩具娃娃身體內,讓娃娃擁有自主意識,成為姜畫心心念念的“寶寶”。

這真是一個天才般的點子,蕭柳當時就拍了板,而且在場的一眾末等妖魔鬼怪中竟然有一個小女孩的魂魄非常合適。

蕭柳難得激動到兩眼冒金光,就差沒唱出來道:“哎呀,李小囡,你不是剛出生就被遺棄在孤兒院,沒有感受過家庭的溫暖麽?我看這個百年難遇的認親機會就給你了!”

李小囡是一只厲鬼,死的時候才年僅六歲,她不是沒有感受過養父母的溫暖,只不過這一切短暫得如同春日熹微,在弟弟出生後就被徹底打碎,遭到無情虐待的她寧願在垃圾桶裏刨食,也不願再回那個冰冷的魔窟,結果,她離家出走後的第十二天就生生凍死在寒冷的橋墩下,這期間養父母都不曾來找過她……

過於悲慘的童年遭遇導致她不肯輕易投胎,最後成了想要報覆的索命厲鬼,被蕭柳偶然一次撞見撿了回來,成為組織裏底層撿垃圾的一員。

“快來這裏享受獨生女的待遇吧!”年輕蕭柳張口就來。

這能是什麽好事?!!

只想在這個群體中騙吃騙喝順便報仇的小女孩聞言掉頭就跑,試圖穿過眾鬼疊成的陰影墻,將這個百年難遇的機會讓給別人,結果沒跑幾步身體便不能動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蕭柳吸回手心。

真是見了鬼了!!!

青年像拎狗一般拎著她,任她高聲尖叫,拳打腳踢卻毫無作用。

“我不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你們去死!我會殺了這只艷鬼!誰敢動我我說到做到!啊——!!!”

年輕蕭柳嫌她吵,空出一只手摳了摳耳朵,“老周,去找個娃娃來。”

隔壁兩條街外的四合院,一個不起眼的玩具布娃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會哭會鬧,會跑會跳的新娃娃。

小女孩在這個棉布娃娃裏,以她的能力幾十年內都不可能有辦法破開傀儡術傳家人的拘禁,絕望得嚎啕大哭起來——娃娃跪坐在地,淚湧如泉。

“啊啊啊啊啊我要宰了你們——!!!”

話音落下就被蕭柳捶了一個爆栗,“小女孩家家矜持一點。”

布娃娃氣得七竅生煙,三魂不穩,徹底蔫了,等它被送到姜畫面前時,在場眾人幾乎屏住了呼吸。

大年夜折騰到這麽晚,不過就是為了取得這只尋子艷鬼的歡心罷了。

也不知道這個辦法是否靈驗。

姜畫遲疑了片刻,先看了看蕭柳,又問接過手的布娃娃道:“你是我的寶寶嗎?”

“是你媽個屁!”布娃娃搖搖晃晃地想要逃離他的魔掌,結果身子一輕,就驀地被艷鬼擁入懷中,冰冰涼涼的魂魄體溫傳來,艷鬼身上的甜香氣息沁人心脾,混合著一滴淚珠落在它的棉布上,“寶寶,我們回家吧。”

布娃娃似乎呆住了……

她哪裏還有家呀……

回憶到這裏。

如今蕭柳年過三十已不再水嫩,青春歲月遠去,那夜的血腥年味卻仿佛還在眼前,他唉聲嘆氣,把玩著手中改頭換面的娃娃,難辦道:“悔不該殺那周自鳴啊!”

姜畫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只好睜著漂亮的大眼睛乖乖呆在瓶子裏。

市裏的檀香觀,是一個沒什麽名氣和香火的小道觀,雖然坐落在一片民居鬧市中,卻獨留一息連狗都不愛來樹根撒尿的清凈。

路人熙熙攘攘從門前走過,從沒有誰停留下來多朝裏看一眼,因為檀香觀的大門總是緊緊閉鎖著,門檻上青灰斑駁,連個灑掃的道長都沒有,要是哪天開了門,那才叫令人疑惑呢!

蕭柳帶姜畫來的那一天,也和做賊似的從無人的偏門進入,沿著青石板和竹蔭道,路過墻邊修剪了多餘攀出枝葉的綠籬,裏面一棵黃楊樹延展向上,生機勃勃,樹葉快要遮蔽四方天空中的一隅,是有些年頭的老樹了。

一路進到裏頭的中殿和前園。

中殿,說是供奉神仙的地方,也不過幾十平大小,捉襟見肘地放著一尊掉彩塑像,半人高刷漆案桌上的糕餅倒是新鮮。

“蕭老板。”一個蓬頭垢面的老道士察覺腳步聲就哼哧哼哧從中殿後跑出來迎接,“法場東西都準備好了。”

“很好,這是生辰八字,你照著念。”蕭柳熟門熟路找了把椅子坐在殿外。

老道士看了看蕭柳身邊的姜畫,迷惑地對照紙條的生卒年撓頭,“不是說才六歲……”

蕭柳笑瞇瞇道:“你再好好瞧瞧。”

原來那大鬼懷中還抱著一只小鬼娃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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