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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夢中囈語 Sleep-tal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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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九年五月,法國南普羅旺斯大區。

天邊正將顯現微白的魚肚,晨風吹過呂貝隆山區的柏樹林,空氣中夾帶著春天特有的清新花香。林道間,一輛貴族氣派十足的四馬馬車緩慢行駛著,靜悄悄地爬過一個又一個山坡,留下一連串深深淺淺的馬蹄印。

納納側臥在馬車的軟椅上,身體自然蜷縮著,一條雪白的羊毛織物從她的肩膀覆蓋至小腿肚,尾端悄然垂落在座位底下。她的雙目緊閉,鼻息沈穩,臉頰上有兩團因熟睡而出現的嫣紅,在白嫩的皮膚上顯得分外可愛。

在她對面,克雷蒙德和堤法以遮遮掩掩的目光看著她的睡顏,各自懷著心事。

這兩人……不,嚴格上說他們並不能算是人類,而是吸血鬼與人類的混血“魅藍”。兄弟倆均是法國宮廷權貴查世家的貴族,並且都繼承了母親的美貌以及罕見的純種吸血鬼“碧骸”血統,因此在外表和能力上都極占優勢,其中尤以克雷蒙德更勝一籌。

克雷蒙德擁有貴族中最高地位的公爵頭銜,以冷漠和俊美著稱,直至今日仍可算是歐洲社交界叱咤風雲的人物。

而堤法雖是查親王的嫡子,卻沒有繼承任何爵位,在貴族中的影響力也遠不及同母異父的哥哥。而且近來,由於一些特殊原因,他體內的吸血鬼血液被封存了起來,使得他暫時從吸血鬼變成了平凡的人類,因而籠罩在他頭上的光環就顯得更加暗淡無光了。

不過,堤法本身倒是一點也不在乎。

這種自信來源於他身邊最重要的兩個人:對納納來說,他是人還是鬼根本沒什麼區別,她只要看見他健康平安,就高興得像吃了一整桌蛋糕似的。而克雷蒙德就更不用說了,他對弟弟的疼愛是出了名的,對人類的身份也羨慕已久,巴不得自己也變成人類。

所以堤法從不擔心那些有的沒的,他唯一擔心的,只有自己那顆不安分的心。

都說兄弟必有相似之處,他和克雷在其他方面都迥然不同,卻偏偏在看女人的眼光上如出一轍,並且很不幸地,連“感情執著”這種弱點都要命地相似。

於是不得已,他只能想方設法隱藏自己的真實心情,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不過偽裝終究有個底限,他偶爾也會碰上忍受不了的時候,就好比現在──

“唔……討厭,不要,不要這樣啦……”

這是納納在睡夢中發出的,暧昧而不知所謂的囈語。

狹小的馬車裏,克雷蒙德和堤法聽得清清楚楚,一時間,兩人臉上不約而同出現石化般的僵硬,然後又同時把頭轉向窗外,佯裝看風景。

“啊……不可以,快住手……堤法……”

聽到最後的名字,克雷蒙德忽然僵住了,臉唰地黑下來,隨即慢慢轉向堤法,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

堤法瞪大眼睛,一臉無辜地直搖頭,邊搖頭邊瞪向納納,在心底吶喊:拜托,不要陷害我啊!

納納絲毫沒察覺外界的動靜,身體微微蠕動了一下,從羊毛毯子裏抽出一只手,將麼指含在嘴裏,繼續發展夢中的故事:

“等一下……堤法,我們不可以……萬一被克雷發現了怎麼辦?”

一瞬間,堤法傻眼了,結結巴巴起來:“誒……誒?”

克雷蒙德十分不滿地撐著下巴看向他,臉上有一種喝了整缸醋的表情:“這是什麼意思?堤法?”

堤法哭笑不得地喊:“這、這是夢話啦,跟我有什麼關系!”

“那你臉紅什麼?”

“我……”堤法急忙遮住面孔,冤屈得簡直想撞墻,“我是因為……”

就在他搜索枯腸尋找臉紅的理由時,納納總算大發慈悲,適時地為故事劃上完滿的句號:

“算了……反正克雷不吃人類的食物,不會介意我們把國王餅偷偷吃掉的……那剩下的半個我們也一起瓜分了吧……嘿嘿……”

“咚”的一聲,堤法的腦袋無力地倒在窗框上,眼睛噴火,一副恨不得把這笨女人掐死在夢中的表情。

還“嘿嘿”呢!她居然還好意思“嘿嘿”?拜她所賜,克雷可是差一點就拆穿了他的偽裝啊!可惡……不過,這也說明,他的隱藏工夫還不到家,今後必須更加克制一點才行。

思忖中,克雷蒙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是讓他不要介意剛才的話。

他立刻發動毒舌,順口回答說:“我才不介意呢。我心目中理想的女人是出生在這個時代的金發波霸貴族千金,像她這樣從未來穿越過來的黑發平胸小老百姓,白送倒貼我都不要!”

說完,他故意嫌馬車裏的空氣太差,堅持推開車門,坐到車夫的副座上,把兩人世界留給了他們。

馬車裏,納納迷迷糊糊翻了個身,一條腿從座椅上滑下來,身上的羊毛毯也跟著一起掉在了地上。失去了遮蔽物,她的一部分身體暴露在克雷蒙德眼皮底下,令他情不自禁瞇起了眼睛。

他肆無忌憚地打量她全身,看著她胸口白皙柔嫩的皮膚,被裙子包裹的、若隱若現的大腿曲線,以及小巧精致的腳掌,一邊欣賞,一邊開始回想他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肌膚之親……

他知道,在她還沒有對他的求婚作出明確回答之前,他是不應該胡思亂想的。可是臆想這種事是男人的本能之一,他無法克制,也不願剝奪自己的權利。尤其是當他明白自己只剩下這項權利時,就更不想停止了。

就在他沈浸於想象,灼熱的視線如生根了一般黏在她身上之際,馬車突然狠狠顛簸了一下。

納納瞬時張開眼睛,正對上克雷蒙德的目光。克雷蒙德就像被當場抓獲的扒手一樣,迅速把頭轉開,藏起眼中的迷離。

“唔,克雷蒙德……”完全在狀況外的納納揉了揉惺忪睡眼,撐著軟綿綿的身體坐起來,茫然地向外張望,“我們到哪裏了?”

克雷蒙德清清喉嚨,沈默了一會兒,不答反問:“你對我的稱呼什麼時候才會改回來?”

納納不理睬他,故意看向窗外:“天快亮了呢,大概再過不久就可以看到成片的花田了吧?”

“你就打算一直對我視而不見嗎?”

“咦?堤法跑到哪裏去了?”

“告訴我,你還要考驗我多久才肯認真考慮我的求婚,給我一個大致的時間,也好讓我……”

“啊!原來毛毯掉了,難怪我覺得有點冷。”

納納慢吞吞地彎下腰,慢吞吞地從地上拾起毯子,又慢吞吞地披在肩上。然後,她不經意想到了一個問題,狐疑地看向克雷蒙德。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跟我獨處的?……該不會,又對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吧?”

鑒於他曾經趁她昏迷的時候偷偷為她換了襯裙和生理護墊,算是已經有過前科的可疑分子,所以她很自然地就產生了懷疑的念頭。

克雷蒙德神色古怪地看著她。雖然行動上什麼都沒做,可腦海裏卻什麼都做了,所以他無法在第一時間理直氣壯地回答她:沒有!

這短暫的沈默就造成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氣氛,令納納驀地漲紅臉,神經一下子緊繃起來。

“你真的做了!”

克雷蒙德本來還有些心虛,可看到她小心翼翼用毛毯護住胸口,好像防色狼一樣堤防他以後,這種心虛又迅速轉變為惱火。他換上一副冷硬的架勢,幹脆說起反話:

“我做了……又怎樣?”

納納沒料到他會有這種反應,驚得目瞪口呆:“你、你做了什麼?”

克雷蒙德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突然變換坐姿,傲慢地將兩條長腿分別擱在納納的座椅兩邊,把她嬌小的身體禁錮在自己的兩腿之間。這個動作帶有強烈的占有意味,配上他惡魔般的表情,一瞬間把納納嚇到不輕。

“克雷蒙德!你答應過我,不經我允許不會隨便碰我的!”

“我是答應過你,不過,是你先說夢話引誘我的。”

“夢、夢話?”納納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騙人!”

“你若不信可以問堤法,他就是因為受不了你調情一般的夢話,才逃到外面的駕車座上去的。”

“什麼?”納納又羞又急,一邊用力推挪他沈重的腿,一邊語無倫次道:“不可能,我怎麼會做那種丟臉的事?”

“也許是因為……你欲求不滿?”

“那是你才對吧!”

克雷蒙德挑了挑眉,露出玩味似的表情。就在他打算以實際行動告訴她,她的這句話有多麼正確時,馬車進入了一段崎嶇的坡路。

劇烈的顛簸沒給納納任何心理準備,剎那間把她整個人震得彈了起來,恰好這時她的身體夾在克雷蒙德的兩腿之間,被這麼一顛,整個人失去平衡,就這樣順勢滑進了他懷裏。

一時間,她只聽見自己撞擊到他的聲音,他喉間低沈的呻吟,以及自己如雷的心跳聲。幾秒鍾後,她發現她的手臂撐著他的肩膀,胸部緊貼他的臉,而他的雙手牢牢扣住她的腰,鼻尖抵著她胸前的皮膚,一縷棕色的發絲落在她胸衣的蕾絲邊上。

“……”

“……”

好一會兒,他們兩人誰也沒有呼吸。空氣凝結,鴉雀無聲。

納納覺得自己的臉熱得快要融化了。可是,她沒有辦法推開他,正如他無法放開她一樣。這樣的親密好像已經隔了幾個世紀之久,那麼陌生,卻又那麼令人怦然心動。

克雷蒙德深吸一口氣,慢慢將她的腰往下移。她沒有像平時那樣一把將他推開,使他的理智一點點被柔情淹沒。他竭力昂起頭,渴望能凝視她的眼睛,親吻她嘴唇,重獲過去的甜蜜……

他終於成功地迫使她和自己四目相對。在黑色的長發間,他看到了她因慌亂而氤氳的雙眼,他的心跳驟然停止,覺得自己好像見到火光的飛蛾一樣被魅惑了。

他一邊在心裏祈禱她不要逃開,一邊湊上嘴唇,圍在她腰際的手指不自覺施力,生怕她有一絲一毫的動搖。這種下意識的行為,帶著急切而試探的意味,他甚至都沒有考慮他將她握得這麼緊,她會不會喘不過氣。

有一瞬間,他們的嘴唇擦了一下。

似乎碰到了,又似乎沒有。

心蕩神馳間,克雷蒙德立刻感覺到了自己的反應,幾近焦灼的期盼在體內擴散,讓他的目光更加迷離。就在他打算再次嘗試吻她時,一個煞風景的聲音從山路對面傳了過來。

“打擾了,閣下!”

“……”

頃刻間,納納像是聽到槍聲的麻雀一樣,撲扇著翅膀逃回自己的座位上。她用手背撫摸殷紅的臉頰,悄悄調整呼吸,盼望熱潮能迅速散去。

克雷蒙德恍惚地看著她,僵硬著,胸口如同被挖了一個大坑,失落和懊惱遠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不過,他終究是那個高傲而自制的公爵,只略微沈了沈臉,便語氣自然地喊:

“停車!”

以防萬一,他手腳利落地把毛毯遮在納納頭上,確認沒人能看見她的臉,才從窗口探出頭,不悅地瞪向騎著馬過來的人。

那是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長相秀氣,發色很淡,在黎明的微光照耀下呈現淺綠色。

克雷蒙德認出他的長相,略微吃了一驚。

“流那蒂卡?”

這位年輕人是法國中層階級貴族,拉封丹那侯爵夫人的侄子流那蒂卡-德-拉封丹那爵士,和克雷蒙德這樣地位尊貴的公爵本來並無交集。不過這只是從人類的角度而言。

人類世界裏,他屬於可有可無的角色,就是在社交季節會收到邀請信函,但即使不去也不會有誰在意的那一類人。可在吸血鬼世界裏,他卻是薩伯同盟消隱會的首領加奧唯一的副官。

數月前在城堡發生的那次戰鬥中,流那蒂卡曾經前來拜訪過克雷蒙德,並看似好心地提供了打倒加奧的方法。不過克雷蒙德並不因此天真地以為,他真的站在他們這一邊,至少目前為止,他的立場還不明朗。

“克雷蒙德,果真是你們。”流那蒂卡牽住韁繩,將馬頭擺正,在車窗旁停下,“我想這種時候,除了你們也不會有別的貴族了。”

他的聲音十分動聽,字正腔圓,清澈而溫柔。

堤法從車前回過頭,好奇地問:“這是誰?”

由於不確定是敵是友,克雷蒙德一時不知該怎麼說明,流那蒂卡便慎重地作了自我介紹,末了還誠懇地補充說:

“不用擔心,我現在正在休假,跟消隱會沒什麼關系,你們就把我當作普通的人類好了。看見前面那個藍色的房頂了嗎?再過去兩裏路,就是我祖母的莊園,我正是奉了她的命前來迎接你們的。”

克雷蒙德狐疑地看著他,想起自己在出發前,確實給薰衣草莊園的主人拉封丹那夫人寫過一封信。信中表示,他在伊夫林省的城堡正在重建中,所以他將會帶著家眷去南普羅旺斯的呂貝隆山暫住一段時間,也即是說,他們將成為她的鄰居,希望屆時她不會介意他們打擾她的靜養。

這麼說來,流那蒂卡的話確有幾分可信。

他又重新將頭轉回車廂裏,看向已經恢覆自然的納納,沈聲問:

“怎麼樣?要去薰衣草莊園走走嗎?”

納納裝出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樣子,微笑著說:“好啊,我正想參觀一下成片的薰衣草花田,希望我們可以一直待到夏天,讓我有足夠的時間欣賞個夠。”

克雷蒙德看她一副輕松自在的模樣,對比自己仍在燥熱發燙的身體,頓時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狼狽,無奈和惆悵如發酵一般漲滿心頭。

“不用急,還有的是時間……”

他的喉結蠕動,下意識說道,也不知是在回答納納的問題,還是在安撫自己。

☆、(28鮮幣)黑暗的祝福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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