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想去見她麽？”琴譚冷不丁地問了一句，卻把鳳夙問楞在了原地。

“什麽？”鳳夙並不能夠理解琴譚的意思。

“明天貴妃就要被送出宮去了，皇上不打算再去見見娘娘嗎？”琴譚有一半的身體隱匿在燭光照不到的地方，可被燭光的照亮的那一側的臉鳳夙卻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半的眸子裏，閃著清冷的光輝。

鳳夙心裏微微一動，他又不是沒有去過，只不過封鎖的禦林軍實在守衛太過森嚴，縱然是他也沒辦法進去，那些守衛更是軟硬不吃，哪怕是來自他的恐嚇也完全不放在眼裏一般。

“禦林軍防守森嚴，現在誰都進不去。”鳳夙蹙眉，語氣清涼。

“你是皇上，你自然進不去。”琴譚掩嘴笑了笑。“你要是成了一個奴才，便進得去了，畢竟奴才的命賤。”

鳳夙一楞，只覺得這樣的話很是耳熟。

在皇上的面前說這句話多半是極大的不敬，殺頭都有份。可琴譚向來不怕在鳳夙的面前展露這一面，說來也奇怪，鳳夙也很難再琴譚的身上撒氣，他對著眼前這個女人，發現自己根本生不來氣，僅僅因為她跟某個人很是相似。

鳳夙不由地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時候他的父王還沒被封為太子，而他不過也只是王爺府的一個小世子罷了。

王府裏頭一直有個古靈精怪的丫頭，下雨時就喜歡撐著傘站在院子裏看著頭頂的一片片被雨淋的晶瑩發亮的樹葉，那種晶瑩剔透的綠，仿佛能夠喚醒一個院子的生氣，這也就是他喜歡夏天這個院子的原因。

那時候母親剛給他找來了一個傳授琴藝的老先生，鳳夙一旦下了私塾的課就喜歡抱著一把琴往這個院子裏跑，他喜歡一個人練琴，在這種安靜優美的環境下他能夠更好地領悟跟吸收老先生當天所教授的東西。

那天的天氣很是難猜，方才還晴空萬裏的突然間就下起了雨來。他呆呆地看著雨在自己面前的池子裏所激起的漣漪，再擡眼望去均隱匿在一片煙雨朦朧中的王府的亭臺樓閣，一下子來了興致。

他眉開眼笑地轉身準備伏案將這些都給畫下。只是一個不經意的一個轉身，一個不經意間的對視，鳳夙就看到了一個在雨裏打著赤腳，舉著雨傘歡快跳躍的一個小巧玲瓏的身影。雨也不算太小，可她卻不走，就這麽靜靜地在院子裏來來回回地輕輕跳躍著。

“你是誰。”在王府裏呆了那麽久，鳳夙並沒有見過這個女孩子，於是幾乎是用不可抗拒的口吻這麽問了一句。

女孩擡起頭，鳳夙才發現她的腦袋上簡單地包著紗布，依舊可以看見那層層紗布下滲出的血絲。

“你就是小世子吧？”撐著傘的女孩子笑了笑，眼睛裏的漣漪就如同那池塘裏頭一般地動人。“奴婢喚兒，是王府新進來的丫鬟，世子沒見過那也是應該的。”

“那你頭上的傷.....”既然是新來的那沒有見過也是正常的，只不過這個小姑娘頭頂上的傷口實在駭人的緊。

“今天肚子餓……忍不住進了廚房偷了點東西吃，剛好被王媽媽看到了。”喚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還碰了碰自己的鼻尖，看起來很是靦腆。

“王媽媽？！”鳳夙的心裏都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王府裏頭誰都知道那麽多媽媽裏頭就數王媽媽最為刁鉆苛刻，下起手來更是兇狠，看來這個小姑娘的傷口便定是這個王媽媽打的了。

“你以後莫要去偷東西吃了，廚房偏偏還是歸那可怕的夜叉管。”他當時心裏只是可憐這個眼前與自己一般大小的小姑娘，只覺得她的身世淒涼。“你要吃的，便來找我吧，遇人便說是要來給我磨墨端硯，我正好還缺個幫手。”

喚兒明顯是被鳳夙這般的優待給驚到了，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嘴巴微張，顯然是被嚇得不輕。

半晌，她才輕輕回了一句。“小世子為何要對喚兒這般好，喚兒不過是個命賤的丫頭罷了，即使被打死了也不值得小世子來搭救的。”

鳳夙一楞，一下子語塞起來。

對啊，王府裏頭的奴才千千萬，憑什麽要對這個小姑娘那麽關懷？王媽媽打的人天天也有，有的甚至被打得下不了床，他為何卻偏偏挑中這個丫頭？

“我……”鳳夙看著眼前的喚兒，個頭瘦小了五官卻精致，鳳夙甚至可以想象這個丫頭長開了的樣子，那一定會是個美人。

看著喚兒期待的眼神，鳳夙才淡淡地開了口。“就當你跟我是有緣好了，就跟你自己說的那樣，不是什麽人都可以讓我這樣關懷的。”

“謝謝世子。”撐著傘的喚兒笑瞇了眼睛，那一個笑仿佛清涼了一個夏天。

“世子要出來嗎？”喚兒的一句話讓鳳夙楞了楞。

他這才想起自下雨以來這個月丫頭就在雨裏頭站著，光著一雙雪白的腳丫子在院子裏輕輕跳躍著。好似很享受這場雨一般。

“出去？”鳳夙實在不知道出去是幹什麽，他一直躲在亭子裏，就這麽看著外頭的一切煙雨世界。

“世子下雨時有在這院子裏走一走嗎？”喚兒笑著說。“擡頭的景色可美了。”

“我……”鳳夙聽此，只能搖了搖頭。

他向來只在亭子裏待著，並沒有走出去仔細看過。加上這不過是自家王府裏頭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園罷了，來回十幾步便可以丈量完的地方，他實在想不出到底有什麽地方可以吸引這個丫頭的。

“那要出來嗎？”喚兒又笑著問了問。

鳳夙怔了很久。可是他覺得那個笑容卻是無法拒絕的，他記得自己當時也突然笑了笑，撐了傘就走進了雨裏，站在了喚兒的身邊。

“你看。”喚兒指了指頭頂。

風俗擡頭望去，瞬間被頭頂的景色給震撼了。

院子裏頭向來有幾棵極大的樹，聽聞從曾祖的時候就已經種下了，奇大無比。所以這院子裏的幾棵樹樹冠極大，早就已經將整個院子都已經籠罩住了。剛好在院子的上空合並成一個巨大的蓋子一般，那蔥蔥蘢蘢的樹葉並沒有完全遮蓋天空，所以便剪碎了天空一般，能夠從那樹枝跟樹葉的間隙之間看到那一片片支離破碎的天空。

這場雨已經快過去了，所以天空已經開始微微放晴，從那些間隙裏頭撒下一絲絲柔和的光，這些光將那些細密的雨絲照的發亮，就這麽一根根地往下落似得，迷蒙了鳳夙眼前的一切。

不得不說，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很美。

鳳夙從未擡頭看過這一切，然而發現這一切的卻是眼前這個剛來王府的小丫頭。

他不由地想到原來自己在平時居然有那麽多沒有好好註意的東西，哪怕這個東西只是在擡頭的那一瞬間就可以發現。

鳳夙心裏自然是震撼同時又心滿意足，待他收回目光看到不遠處站著的自己的母親跟她身邊站著的臉色冰冷的王媽媽的時候，鳳夙的笑一下子便僵在了臉上。

喚兒也看到了，有些瑟瑟發抖地往鳳夙身後藏了藏。

“晦氣的東西，活兒就不幹。跑到這裏偷懶就算了，居然還敢打擾小世子。”王媽媽對喚兒很是嗤之以鼻，幾乎是從鼻子裏頭冷哼出來的。

“母親。”鳳夙有些為難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希望給喚兒求個情。

“鳳夙，你讓開。”可鳳夙知道自己的母親向來態度強硬，倘若繼續求下去只怕這個丫頭的下場很慘，鳳夙只能一咬牙將喚兒給拉了出來送到了母親的面前。

自然是免不了一陣打的，那時候喚兒的慘叫聲跟哭泣聲一下子就讓整個院子都黑了下來，不知為何，打的不是鳳夙，他甚至都沒有被罰。

喚兒被打著打著，他就哭了，兩個小孩子哭泣的聲音在院子裏此起彼伏，驚得王媽媽一下子就停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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