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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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

“烏墨水清哎,

魚兒清水游哎,

哥問妹哎,哪個唱得好哎,

樹上連理花半俏哎,這個風鈴吹響最動聽哎;

藕節折斷水荷連哎,那個槳子推波最清脆哎;

妹相思哎,妹真有心哥也知,

蜘蛛結網烏水口哎,水推不斷是真絲哎,

哥相思哎,哥真有心妹也知,

十字街頭賣蓮藕哎,刀斬不斷絲連絲,絲連絲哎,

哥也知來妹也知,魚兒有知聚一起哎

花兒有知開並蒂

鳥兒有知雙雙飛喲

人若有知哎

配百年哎”

她想他,永遠不會知道這首歌的下半段了,無論多麽婉轉。然後,沈沈睡去。

那一晚,睡得真香甜。

只是,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時鐘的刻度都要放緩,那個他,卻悄悄地坐起身,輕輕放開握著的她的手心。

他蜷縮著雙腿,指節細長,完整覆在她沈睡的眉眼上,笑得很好看——“阿衡,我給你講個故事,你乖乖聽著,好不好?”

他說,阿衡,你知道摧毀一個男人尊嚴最快的方法是什麽麽?阿衡我跟你說呀,很簡單的,就是找一群人,在他意識清醒可以掙紮的時候,把他輪流強 暴到無法掙紮,在他失去意識的時候,用冷水把他潑醒,讓他清清楚楚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一群……男人上。

他說,阿衡,尤其指示這一切的人是你最信任熱愛的人。

他淺淺笑著,微翹的嘴角,再幹凈不過的表情。

他說,阿衡,我撒了謊,我對爺爺說一個人做的,爺爺問我那個人長什麽樣子,然後,我的頭好痛呀,那麽多人,該說哪一個呢,是長絡腮胡的,還是有鷹鉤鼻的,是高 潮時左眼上的瘊子會變紅的,還是把我的肋骨壓斷的那個?我看得那麽清楚,清楚到能夠一筆一筆畫出來,卻無法對爺爺描述出來,很奇怪是不是……

他說,阿衡,思莞也知道的呀,我對他也撒了謊,我說是一個女人做的,然後,我說我被下了藥。可是,阿衡,事實上,我沒有被下藥啊,那麽清醒……、

他說,阿衡,我的阿衡,你會不會也像林彎彎從思莞那裏得知內情的時候,同情地看著我卻一直強忍著嘔吐,會不會……

他說,阿衡,會不會,如果不同樣對你撒謊,連你也覺得我骯臟,會不會……

他右掌壓在枕上,支撐了整個身體,赤著腳踝,安靜地看著阿衡,就是那樣把時間停止的安靜,緊緊盯著她,是困獸的悲傷和絕望。

阿衡,阿衡,信人則傷,我不信人,是否就不傷心。

阿衡,如果是你,我寧願不信。

chapter42

chapter42

阿衡打開窗,望著屋檐下結的冰淩,心中有了些奇妙的不可知。

轉眼,竟已經是她來B市的第二個的冬天。

第一年,總是覺得時間過得不夠快,第二年,卻又覺得太快。

言希在放寒假的前夕收到一封郵件。

那是,阿衡第一次在言希口中,聽到陸流的名字。

思莞說過,那是他們的發小;達夷說過,那是一個眼中可以看到許多星光流轉的少年;思爾說過,那是她的神仙哥哥;爺爺說過,那是一個連他的思莞思爾阿衡加起來也比不過的好孩子。

可是,她從未,聽言希提起過,即便是別人提起,他也只是逃避不過便裝作沒聽到。

那是一張鐵灰洇藍的卡片,高貴而低調。言希的手指映著那色澤,竟素雅詭異到妖艷。

上面只寫了“家中無雪,維也納今年連綿,莞爾希夷,共賞。”

中間,夾著一張機票。

阿衡微笑,問他是誰。

言希卻一直咳,入了冬,他又感冒了。

他咳著,臉色沒有漲紅,依舊是蒼白——陸流。

阿衡把盛著熱水的玻璃杯塞到他的手心,嘆氣——“喝口水,再說話。”

他卻咬了杯子,想了想,喃喃,帶了鼻音——我的好朋友。

“什麽?”阿衡迷糊。

言希笑了,點點頭,肯定自己的說法——我說陸流,是我的好朋友。

哦。

阿衡拿著機票,翻來覆去地看——剛巧是我們放寒假那天。

言希眉眼是笑的,嘴角卻帶了冷意。

阿衡張口,想問什麽,門鈴卻響了,有些尖銳,在寒冷脆薄的冬日。

她去開門,思莞站在門外,只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唇色有些發白。

“從哪來,不冷嗎?”阿衡有些詫異,零下的溫度,這衣著未免太過怪異。

少年的臉色很難看,溫和望了阿衡一眼,腳步急促,徑直走到客廳,卻止了步。

他怔怔望著言希手中的灰藍卡片,揚揚左手攥著的如出一轍的卡片——“果然,你也收到了。”

雖然一樣是溫和,但那面容確是有些發苦的,連酒窩也淡了幾分。

言希咳,笑,眉毛上挑著——思莞,陸流邀請咱們去維也納度假呢。他有沒有對你說衣食住行全包?不然我可不去。

思莞表情收斂了波動,修長的雙手放在褲兜中,低頭,卻發現自己還套著棉拖鞋,苦笑——這是自然的。陸流做事,又幾時讓人不放心了?更何況,這次陸阿姨也要一起去的。

言希卻轉身,語氣微滯——她不回美國嗎?

思莞呼氣——好像美國的分公司運轉一切良好,林阿姨也有將近兩年未見陸流了,很是想念。

阿衡坐在沙發上,本來在繞毛線團,卻擡了眼。

又是……兩年麽?

言希不說話了,站在窗前,伸出手,在哈氣上印了一個又一個的掌印,樂此不疲。

思莞望著他,雖覺不妥,但還是問出了口——你……想去嗎?

言希漫不經心,黑發蕩在了眉間——無所謂,在哪過年都一樣。只是,要添一張機票。

給誰?

他努努嘴,指著沙發,似笑非笑——還能有誰?我家姑娘還沒死呢。

思莞朝著他指尖的方向,那個女孩,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

他之前……幾乎忘了她的存在。

阿衡擡頭,望向言希,微楞——我嗎?我不行。

她笑著解釋——爸爸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他今年過年回不來了,讓我陪他過年。

思莞也笑了——這麽快?爸爸也是昨天才對家裏說,過年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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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寒假那一天,天氣到了零下,結了霜,卻依舊無雪,果然如陸流所說。

她送言希到家門口時,因為急著趕飛機,達夷催促著他上車,這少年走到了跟前,想起什麽,又折回,站在門前,望了許久。

“你看什麽?”阿衡問他,不解。

言希笑,瞇眼,看著眼前的鐵牌——08-69,記住了。

記住什麽?

我們家的門牌號。

記這個做什麽。

萬一我忘了回家的路……

無聊。

阿衡彎唇,牽著他的手卻是死命往前跑——快些吧,沒看達夷急得腦袋都冒煙了。

阿衡右手上的紙袋隨著風有了響聲。

言希指著紙袋——這是什麽?

阿衡笑,垂了眼,放開他的手,把紙袋遞給他,轉眼,對腦袋伸出車窗的達夷開口——“達夷,就兩分鐘。”

辛達夷無奈——“不就出去幾天嗎,你們倆用不用這麽難分難舍?”

思爾坐在副駕駛座上,看了思莞收緊的方向盤的雙手,一逕冷笑。

阿衡從紙袋中拿出灰色的兔毛圍巾,輕輕掂了腳,她一米七三,他一米七九,六公分,無論長短,始終是一段距離。

言希眼睛亮晶晶的,第一句話不是驚喜,而是反問——“思莞有嗎,達夷有嗎?”

阿衡回答得敷衍——“嗯,有,都給過了。”

於是,少年撇嘴,她卻興了惡作劇的心,拿了淡色素雅的圍巾,把他白皙的的頸連同有些幹燥的唇都圍了起來,圍巾上一朵朵向日葵的暗花,在脆薄的空氣中開的正是燦爛。

還有一副手套,掛在頸間的,依舊是灰色的,上面勾了兔耳大眼的小人兒,童趣可愛。

言希嘟囔——“什麽呀,這麽幼稚。”

阿衡笑瞇瞇——“你很成熟嗎?不要,還我好了。”

言希抱住手套,防賊一般——“到了我的地盤就是我的東西!”

口中是綿綿絮絮的抱怨,嘴巴卻幾乎咧到圍巾外。

“我靠!沒完了還!”辛達夷怒,把言希拖進車中,向阿衡揮手。

言希瞪大眼睛,拍坐墊——“大姨媽,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我們阿衡都給你們織圍巾織手套了,你丫還想怎麽樣,再廢話揍你昂!”

辛達夷淚——“誰他媽的見內死丫頭的圍巾手套了!只問我想要什麽,再沒下文了……”

思莞無奈,開車,絕塵而去。

言希整張臉貼在後車窗上,俊俏的面龐瞬間被壓扁,笑得小白,使勁拍車窗。

“阿衡阿衡,等著我呀,我很快就回來的呀!”

阿衡傷腦筋,心想總算把這大爺送走了。然後,壞心,最好小丫在維也納迷路,晚些日子再回來。

然後,她……恨不得掐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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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二十八,她只身一人,到達父親所在的城市時,卻未料想,南方卻是出奇的冷,上了凍。

阿衡坐火車坐了將近三天。

母親本來想讓她坐飛機去,但是考慮阿衡之前未坐過,一個孩子,沒人照料,放心不下,也就作罷。

她本來以後自己要上軍艦,母親卻笑——到底是孩子,那種地方你哪裏能去。

後來才知道,父親是本是放了年假的,只是南方軍區的一位好友邀請了許久,又似乎有什麽重要的事,便留了下來。

爺爺年紀大了,不便遠行,媽媽自然不會去,而思莞思爾早些日子又去了維也納,這便只剩下阿衡一人。

她下火車時,遠遠地,未見父親,卻只見一個穿著綠軍裝的少年高高地舉著個牌子,上面龍飛鳳舞,兩個極漂亮傲氣的毛筆字——“溫衡”。

阿衡後來,每想起時,都汗顏。她從未曾想過,自己的名字能書寫至如此尖銳鋒利的地步。

那個少年,身姿筆挺清傲得過分,穿著軍裝,一身銳氣威儀。

她站在他的面前,猶豫著怎麽自我介紹,終究是陌生人,有些尷尬。

“你好。”阿衡笑了笑。

那少年不說話,盯了她半天,要把她看穿了,才淡淡開口——“你就是溫衡?溫安國的女兒?”

阿衡點頭,擡眼看那少年,卻嚇了一跳。

他長了滿臉的痘痘,紅紅的一片,青春十足。

“跟我走。”他轉身,留了個背影。

阿衡吭哧抱著箱子向前走,笑了笑,也沒說什麽。

反正總不至於是拐賣人口的,她當時是這麽想的。

當然,後來反思起來,連自己也納悶,當時怎麽就連別人的名字沒問,就跟著走了。

這未免太好……騙了吧。

再後來,幾年之後,那人同她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總是想著把她從繩上踹下去的時候,就愛問一句話——“溫衡,你知道你什麽地方最惹人厭嗎?”

她搖頭,自然是不知。

“聽話。我就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麽聽話的女人!!”

阿衡有些郁悶。聽話怎麽也遭人厭了……

那一路上,幾次想搭話,但是被綠軍裝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不知怎地,想起了言希瞪人時的大眼睛,於是望著這人,合不攏的笑意。

嗳,怕是要被人當成神經病了。

她心中如是作想,昏昏沈沈地靠在車窗睡著了。

所幸,這人不是騙子,她醒來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就是父親。

“阿衡,怎麽睡得這麽沈,小白一路把你背回宿舍,都未見醒。”溫安國笑話女兒,見面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

阿衡窘迫,臉紅半天,才想起——“嗯,小白是誰?”

從溫安國身後,走出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男子,笑容直爽,濃眉大眼,肩上的軍銜熠熠生輝。

“帶你回來的那個小子,我侄子。”男子笑了,身上有很重的煙草氣,像是煙癮重的。

阿衡看了四周,想要道謝,卻沒了綠軍裝的身影。

“伯伯您是?”她也笑,從床上爬起來,規規矩矩地站在爸爸身後。

溫安國拍了拍女兒的肩——“請咱們混吃混喝的,你顧伯伯,軍區的參謀長,我在軍校時的好朋友。”

“顧伯伯好。”阿衡笑瞇瞇。

她在軍區的日子算是過得風生水起,爸爸和顧伯伯總愛在一起喝酒,見她無聊,文工團的女孩子總愛拉著她一起瘋玩,大家年紀相仿,隱約的,有了點閨密的意思。

她們來自不同的地方,小小年紀就當了兵,比學校裏的女孩子成熟許多,總是像姐姐一樣,耐心地帶著阿衡適應軍隊的生活模式,很貼心溫暖。只是偶爾嘰嘰喳喳起來,提起喜歡討厭的男生,倒是一團孩子氣。

小白很恐怖!

這是她們七嘴八舌後得出的結論。

阿衡好笑,問她們恐怖在哪裏。

長相性格智商家世無一不恐怖!

這是她們異口同聲的答案。

阿衡迷糊。對那人的印象只有初見時的一眼,他說話時冷傲的樣子,其餘的一片空白。

長相——“滿臉糟疙瘩,恐怖吧?”

性格——“他來探親半個月跟我們說的話加起來不到十句,不恐怖嗎?”

智商——“我老鄉的三姑的大姨媽的女兒和他在一個大學上學,十五歲考上Z大醫學系,智商傳說180呀姐妹們……”

家世——“他伯是我們參謀長,他爸是Z大醫學院院長,如果不是那張打折的臉,姐妹們,打著燈泡都難找的金卡VIP啊……”

文工團的姑娘們形容力永遠強大。

阿衡撲哧一聲,笑得山水濃墨,東倒西歪。

摹地,大家發現了什麽,望著著她背後,猛咳,像被掐了嗓子。

阿衡轉身,笑顏尚未消褪,卻看到了她們口中的緋聞男主角。

他居高臨下,冷冷地看了她半天,臉上一顆顆小痘痘明艷艷的。

“你的郵件。”他遞給她一封郵件,轉身,離去。

阿衡愧疚,覺得自己不該在別人背後,被另一些別人擾亂心智,笑話了這個不怎麽熟悉的別人。

多不厚道……

“小白,對不起……”她喊了一聲,認認真真帶了歉意的。

那人本來走時步伐高傲,一聲“小白”,卻像是瞬間安了風火輪,絕塵而去。阿衡有一種錯覺,綠軍裝的袖子幾乎被他甩飛。

原來真的好恐怖的呀>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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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五天,會收到一封郵件,來自維也納。

第一封,雪覆蓋了的山峰,晶瑩而純潔,那個少年,一身滑雪裝,微躬身軀,比著剪刀手,帶著墨鏡,她卻確定他容顏燦爛,寫了這樣的字句——“阿衡,我給你的雪,維也納的。”音容笑貌,宛若眼前。

第二封,金色音樂大廳,音器流光,浮雕肅穆,男男女女,華彩高雅,相片中沒有他,只有隱約可見的一角白色西裝,點綴了相片的暗香,一筆一劃,清秀認真——“阿衡,回家,我用鋼琴彈給你聽。”

第三封,藤蔓纏繞的葡萄架,一層層,無法望向的終端,一滴露珠,清晰綻放在眼前,遠處,模糊的焦點,葡萄架下,是一群年輕的身影,其中一個,在陽光中,明媚地刺痛了她的眼睛。這一封,字跡潦草而興奮——“阿衡,我偷喝了這裏的葡萄酒,是藏了六十年的州聯邦佳釀。”

第四封,精致美麗的宮殿,流金璀璨,與水相連,波光瀲灩,彼時,黑夜,放了新年的煙火,十二點的鐘聲清清楚楚,他指著那鈡,對著相機,大聲喊了什麽,她卻只能從定格的文字看到——“阿衡,新年快樂,你又長大了一歲。”

第五封,維也納的天空,藍得徹底,嬰兒般的溫暖狡黠,簡單而幹凈。他說——“阿衡,我回家,第一眼,想看到你。”

然後,她揉著眼睛,對著父親,幾乎流淚——“爸爸,我們什麽時候回家,什麽時候回家呀……”

時年,2000年,世紀的結束,世紀的開始。

chapter43

chapter43

阿衡回到B市時,已經過了初八。

溫父讓她先回家住幾天,她想了想,搖頭,像極了孩童手中的撥浪鼓。

他揉揉她的頭發,笑了——“終歸,還是小孩子。”

阿衡吸吸鼻子,彎了遠山眉——“爸爸,你看,家裏還是比南方冷。”

這樣呵呵笑著裝傻,不想追問父親的言下之意。

到家兩三日,阿衡忙著做家務,一個假期都在外面,家中的灰塵早已積了一層。

給爺爺拜晚年,正經地磕了幾個頭,把老人逗樂了,口袋豐餘不少。

有一句話叫什麽來著,噢,是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尤其,你家的寶,還是聚寶盆的等級。

揣著壓歲錢同爺爺說了這話,老人笑罵——蘊儀,看看,這孩子皮臉的,你是管還是不管!

母親也是笑,佯怒要打她,結果手招呼到了臉上,卻只輕輕落下,不痛不癢,小小的寵溺,讓阿衡莫名高興了許久。

等了幾日,言希並沒有打電話回來,歸期不定。

正月十二,她記得再清楚不過,平生沒有不喜過什麽,心境亦不偏激,可自那一日起,這輩子,卻是獨獨對十二這個數字,深惡痛絕到了極端的。

她接到一封快遞,地址是B市08-69號,電子字跡,端端正正。

依舊,來自維也納。

封皮上,發件人是“言希”。

阿衡笑,想著這大爺估計又有了什麽新的發現,打開了,卻是一個粉色的硬皮相冊,是言希最喜愛的顏色,淡到極端,明艷溫柔。

與以往的單張相片不同,倒還算是他的風格。

她曾經以為,自己只要細心照顧了言希走過的每一段情節,留意了那些生命中因著一些罪惡的因而殘留在他生命中的蛛絲馬跡,就算結局無法預測,也是足以抵禦那些讓他寒心的本源的。

所以,她不斷地告訴他——言希呀,這個世界沒什麽,沒什麽大不了的,知道嗎?

這個世界,我生活了這麽久,經歷過自認為的一些困難重重的挫折,有時候雖然很想哭,但是,從未放棄過對人性本善的執著堅持,於是,每每,在傷心難過之後,遇到一些美好的人,在心中洗卻對另一些人的敵意,自然地會認為,這個世界,是可以平凡生活心存溫暖的世界,所以,沒什麽大不了的,對不對,言希?

所以,在你害怕痛苦時,總是覺得事情還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糟糕,總是想著,言希如果再理智一些,再成熟一些該有多好。

一直地,抱著這樣的念想……

可是,當她翻開相冊時,每一張,每一幕,卻是恨不得,將這個世界粉碎個徹底。

被一群男人壓在身下的言希,下身滿是鮮血的言希,空洞地睜大眼睛的言希,嘴角還殘留著笑的言希,連眼淚都流不出的言希,面容還很稚氣的言希,只有十五歲的言希……

真相,這就是真相!!

她赤紅了雙眼,全身冰寒到了極點,第一次知道,絕望是這樣的感覺。

痛得無可救藥,卻沒有一絲傷口。

言希,言希……

她念著他的名字,眼睛痛得火燒一般,捂了眼,手指摳著相冊,殷紅地,要滲了血,卻終究,伏在地板上,痛哭起來。

言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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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後,言希意識不清的時候,阿衡常常拉著他的手,對他笑——言希,你怎麽這麽笨,就真的把自己弄丟了呢?

維也納,有那麽遙遠嗎?

一切像是被人精心計算好的,收到相冊之後,緊接著,就接到電話,海外長途,近乎失控的思莞的聲音——阿衡,快去機場,快去機場看看!

她手中攥著那刺眼的粉紅相冊,嗓音喑啞到了極端——發生什麽了?

思莞一陣沈默,對面卻傳來了達夷的聲音——我靠!溫思莞,你他媽抖什麽……

窸窸窣窣的搶話筒的聲音。

而後,話筒中,是清晰的辛達夷的聲音。

阿衡,你好好聽著。言希之前收到快遞公司的回單,突然發了瘋一樣,跑了。我們在維也納找了將近一天,卻不見人,現在懷疑他可能回國了,你現在趕緊立刻去機場!

阿衡的眼睛又痛了,聽著電流緩緩劃過的聲音,啪啪,小小的火花,盛大的淒涼熄滅。

掛電話時,達夷罵罵咧咧的,聲音遙遠,已經聽不清楚,但卻像是憤恨到了極點。

那一句,只有那一句。

他媽的老 婊 子,別讓老子抓住把柄!!

緊接著,便是一陣忙音。

她忽然,想起了什麽。

是那個女人嗎?

阿衡深吸一口氣,搖搖欲墜地站起來。

不能難過,不能哭,不能軟弱,溫衡,你他媽的現在統統都不許!!!

她在等待。

站在機場,整整八個小時,一步未動。

人來人往,每一個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再遠。

她睜大了眼睛,微笑著,微笑著才好。

如若看到言希,要說一句——歡迎回家。

再小心翼翼地把他珍藏起來,放在家中。

有多少壞人,她來幫他打走,如果想要退縮,不願意面對,那麽,在他還願意允許她的存在的時候,這個世界,可以只有他們兩個。

言希,這樣,可以麽?

不因為你沒日沒夜打游戲而罵你不好好吃飯,不因為你只吃排骨只喝巧克力牛奶而埋怨你挑食,不因為你總教我說臟話而拿枕頭砸你……

言希,這樣,可以嗎?

終於,零點的鐘聲還是響起。

所有的維也納航班全部歸來,卻沒有帶回她的男孩。

四周一片死寂。

光滑的淡青色大理石,低了頭,連零落的白色的登機牌也清楚得寂寞細索。

回到家,已經淩晨。

打開門的瞬間,屋內依舊幹凈整潔,可是,似乎什麽改變了。

原本散落在地上的相冊被放回了桌面。

幹凈,溫柔的粉色,世間最惡毒的詛咒。

卻被放回了桌面,安靜地合上了。

“言希!”她神情動了動,心跳得厲害,大喊起來。

聲音早已啞得不像樣子,在浮動的空氣中,異常的殘破。

一室的寂靜。

言希回來過……

她知曉了他存在的痕跡,觸到了他曾呼吸的空氣,卻更加悲傷。

這樣的離去,這樣的再一次失去,遠比在機場的期待破滅更加難以忍受。

因為,她知道,如果是言希,再一次離去,不會,再歸來。

他說他很快回來,他說要她在家裏等著他,他說阿衡呀,回到家,第一眼,想看到你……

她沖出客廳,走到門口,冬日的冷風寒氣刺骨。

風中,被她每天擦拭好幾遍的門牌,那個可以帶他回家的門牌,已經不見了蹤影。

只剩下,從礫石中狠命摳出的斑斑血跡。

紅得駭人。

他……把家帶走了,卻留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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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再一次響起。

“阿衡,言希回來了嗎?”

阿衡想了想,眼神變得冷漠——“嗯,回來了,已經睡著了。”

“他……沒事吧?”思莞有些猶豫。

阿衡眼中泛了血絲,輕問——“他能出什麽事?”

思莞籲了一口氣——“沒事就好。”

“你們什麽時候回來?”

“林阿姨已經訂了明天的飛機票。”

“哦,這樣呀。達夷在你身邊嗎?”阿衡微笑,素日溫柔的眸子卻沒有一絲笑意。

“在。”他把話筒遞了出去。

“阿衡。美人兒沒事吧?”對方,是爽朗憨直的嗓音。

“達夷,你聽我說,現在掛了這個電話,找個沒人知道的地方,最好是電話亭,把電話重新打過來。”阿衡吸了一口氣,壓低嗓音——“一定,要沒有旁人,任何人都不可以,知道嗎?”

他回得簡單防備——“嗯。”

阿衡怔怔地望著時鐘,已經接近淩晨三點。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來電顯示,陌生的號碼。

“阿衡,你說實話,到底言希回來了嗎?”對方,是辛達夷。

阿衡緩緩開口,不答反問——“達夷,現在我只相信你一個人。告訴我,兩年前,發生了什麽。”

她再冷靜不過,連鐘表秒針走動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達夷沈默,過了許久,才開口——“言希,兩年前,在陸流離開的第二天,被言爺爺關在了家裏,整整半年,未見天日。”

“言爺爺不許任何人探望他,對外面只說是生了場大病。”達夷的聲音突然變得激動——“可是,哪有那麽巧,言希從小到大,除了感冒,根本沒生過其他的病,在送陸流離開的前一天,他還答應和我一起參加運動會接力賽。”

忽而,少年有些落寞——“我纏了他很久,連哥都喊了,他才答應的。”

阿衡咬了唇,問得艱難——“達夷,你的意思是,言希生病,跟陸流有關?”

他的聲音幾乎哽咽——“阿衡,言希不是生病啊,他當時根本瘋了,誰也不認得了,我偷偷跑去看過他,他卻把自己埋在被單中,眼神呆滯,怎麽喊,都不理我,當時,我幾乎以為他再也回不來……”

“阿衡,他瘋了,你明白瘋了是什麽意思嗎,就是無論你是他的誰,你曾經和他一起玩耍多久,是他多麽親的人,都不再有任何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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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她打通了一個人的電話,許久未聯系,卻算得朋友。

“阿衡,稀罕呀,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對方,笑了。

阿衡微笑,問他——“虎霸哥,如果叫齊你手下的弟兄,逛遍B市,需要多久?”

對方,正是和言希他們不打不相識的虎霸,大家空閑時,經常一起喝酒,彼此惺惺相惜,算是君子之交。

“大概要三四天吧。”虎霸粗略計算了。

阿衡再問——“如果情況緊急呢?”

虎霸皺眉——“至少兩天。”

阿衡又問——“再快一些呢?”

虎霸沈默,揣測阿衡的意圖。

阿衡淡笑,語氣溫和——“虎霸哥,如果我請你和手下的兄弟幫一個忙,一日之內走遍B成,他日,只要有用得到溫衡的地方,就算是犯法判刑,做妹妹的也幫你辦成,不知道這事成不成?”

虎霸嚇了一跳,他極少見阿衡如此說話——“阿衡,到底是什麽事,你說便是了,兄弟能幫的一定幫。”

阿衡指節泛白,嘴唇幹裂,幾乎滲了血,卻依舊微笑——“言希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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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衡一直等待著,安靜地等待著。

門鈴響起的時候,是傍晚六點鐘。

和達夷通過電話,他們是五點鐘的時候,到達的B市。

這麽著急嗎?

阿衡握緊拳頭,恨意一瞬間湧上心頭。

她打開門,暗花湧動,梅香甘和。

果然是……她。

“林阿姨,您怎麽來了?”阿衡微笑,眉眼山水明凈。

“哦,來看看小希。當時這孩子說跑就跑了,沒事吧?”林若梅笑容溫柔,聲音卻有一絲急切,探向客廳——“小希,言希!”

阿衡不動聲色——“您這麽急做什麽?”

她泡好了頂尖的碧螺春,笑若春風,遞了紫瓷杯,滿室生香。

林若梅接過茶,瞇眼,也笑——“小希沒回來,是不是?”

阿衡低頭,望著清水中茶葉沈沈浮浮——“這不,正和您的意嗎?”

林若梅挑眉——“你這孩子,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阿衡搖搖頭,嘆氣——“不對,我說錯了。您的本意是言希在看到那些照片之後,立刻瘋了才好,是不是?”

“你說什麽照片?什麽瘋了?你這孩子,怎麽凈說些阿姨聽不懂的話?”林若梅笑。

“您記性這麽差嗎,就是您假借言希的名字寄給我的那本相冊,粉色的,硬皮的。”阿衡描述,笑瞇瞇的。

林若梅盯著阿衡看了半天,眼神慢慢地,由柔和變得森冷——“是我小看你了嗎,溫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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