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2)

關燈
是言少,溫少,辛少。”穿著燕尾服的栗發褐眸中年外國男子走了過來,一口流利的中文,但音調還是有些僵硬。

“李斯特。”思莞彬彬回禮。

言希只淡淡點了頭,達夷憋得臉通紅,來了一句——“hello。”

李斯特笑——“辛少,我是德國人。”

阿衡偷笑。

小蝦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李斯特。他對陌生的事物或人,總有著濃厚的興趣。

“幾位這次光臨……”李斯特詢問的語氣。

“挑幾瓶啤酒。”言希拿起吧臺上的塑料手套,輕輕貼附在纖長的指上,平淡微笑。

李斯特殷勤上前,走到未掛油畫的墻側,用腳勾了墻側的卡口,緩緩推轉,反面,一格格瓶裝精致顏□人的啤酒映入了目中。

阿衡覺得眼前一亮。

這些瓶子,不做酒瓶,當做工藝品也是能收藏的。流暢的曲線,恰到溫暖的光澤。

言希走到酒墻中央,沈思片刻,伸出戴了手套的手,取出靠右側的一格啤酒,輕輕搖了搖,原本清水的色澤,瞬間沈成流金,耀目而明媚。

“fleeting time,李斯特,你藏了這麽久,還是被我發現了。”言希語速加快,挑眉,帶著興奮和驚喜。

李斯特詫異,遲疑,半晌,才開口——“言少,這酒,有人定了。”

“誰?”言希挑眉。

“我們小老板。”李斯特為難。

“不行,是本少先發現的。”少年抱著酒瓶子的手收了緊,孩子氣地瞪著李斯特。

“李斯特,我們可以付雙倍的價錢。”思莞適時上前,溫和有禮地開了口。

“之前言少也問我要過幾次,我一直很為難,實在不是故弄玄虛,只是這酒是我們小老板珍藏的,僅有一瓶。”李斯特解釋。

“你們小老板在哪兒?”思莞皺眉。

“他目前,在國外留學。”

“那能否打電話同他說明呢?”思莞不甘心,再問。

“這……”李斯特猶豫片刻,有些勉強地開口——“我試試。”

看著李斯特走到了一旁接電話,辛達夷罵開——“我靠!什麽小老板,比老子面子都大,思莞你跟這老外磨什麽,家裏老頭兒們一個電話打過來,什麽酒喝不到嘴裏,還在這兒,讓老子看內什麽狗屁小老板的臉色!他奶奶的!”

思莞苦笑。

要不是言希想喝,他才……

抱著酒的少年不作聲,只是輕輕用指摩挲了酒瓶,瞇眼看著金色的液體又一點點恢覆澄清。

待李斯特回來,一通道歉——“抱歉,我們小老板說,fleeting time是他的心頭好,要送給最珍愛的人的,所以,言少的要求,我們恐怕……”

言希怔怔看著酒瓶,隨即,擡了頭,遞給李斯特,淡笑開——“本少忽然不想喝了,還給你。”

李斯特終覺不妥,得罪不起眼前的三人,便挑了幾瓶上好的啤酒,作為賠禮送給言希。

可,言希,卻淡了心思,回絕了。

辛達夷勾了言希的下巴,嘿嘿笑道——“美人,沒關系,只要你跟著大爺,沒有那啥啥福利太,咱還有青島呢,支持國貨,哦耶!”

言希笑若桃花,反手抓住了達夷的手,輕舔了舌尖,眸光四溢,不懷好意地掐著嗓子——“死相!“

阿衡抖落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達夷卻轟地紅了臉龐,說話不利索了——“言希你你你……”

言希笑,瞬時拋了一個媚眼,無辜而狡黠。在戲弄別人的事上,他斷然不會落了下風。

思莞淡笑,擠了進去,不動聲色地分開了兩人。

“別鬧了,小蝦都餓了。對不對,小蝦?”

好像是。小孩兒摸了摸肚子,懵懂地點了頭。

阿衡淡哂。

她勢必把自己放在超然的位置,才能掩蓋自己的迷惑。

到了avone,老板極是熱情,像是許久之前便熟識的人。看樣子,三人經常光顧。

“陳老板,新鮮的龍蝦看著挑幾只,最大的凍了切薄,添幾疊芥雲紅酒醬,小一些的用荷蘭奶油焗了。”辛達夷熟練地翻了菜單。

“是是。”對方殷切開口——“辛老最近身體可好了些,陳年的痼疾,春天最易發作。”

辛達夷凝睇,笑說——“老爺子身體好得能上山打虎,只是一幫護理警衛員小心得很,倒顯得我很不孝順。”

此言,不可謂不得體。語句拿捏得剛剛好,派頭做得恰到甘味,卻不是阿衡熟識的辛達夷。

阿衡擡眼,思莞言希是習以為常的面容。

“這位小姐是?”陳老板看阿衡是生面孔,微笑詢問。

“家妹。”思莞微微一笑。

“哦,是溫小姐呀,怪不得模樣生得這麽好,像極溫老夫人。”對方笑著稱讚,心中卻有了計較——這姑娘就是才尋回溫家的正牌小姐。

思莞眼睛黯了黯,勉強點頭。

言希卻笑,眸中溫水擰了冰意——“陳老板好記性,以前溫奶奶帶著思爾來的時候,您也是這麽說的。”

那中年男子瞬間臉紅,被噎得啞口無言,尋了理由,匆匆離開。

氣氛有些冷。

半晌,阿衡溫和一笑,山水流轉——“奶奶,在地下,會罵他的。”

“為什麽?”達夷抓頭。

“奶奶說——嘴笨嘴笨,不像不像。”阿衡故意說話結巴,逗眾人笑。

這便有了臺階,大家騎驢下坡,轉了話題,氣氛慢慢調濃,是一幅親密無礙的樣子。

阿衡在南方長大,龍蝦也是吃過許多的,但最大的也不過是兩掌罷了,可眼前的,遠和自己從小見慣的不是一個品種一個噸位。

長長的須,碩大的身子,已拔開的硬殼,潔白柔軟的蝦肉,冰塊撐的底,加上幾疊子散發著奇怪香味的調料,實在是稀奇誘人。

小蝦歡了,撲向同類,塞了一嘴,顧不得說話。

思莞笑,夾了一片蝦肉,蘸了醬汁,放入阿衡碟中。

他一向有著好兄長好男人的風度,這一點無可指摘。

辛達夷像是餓得厲害,風殘雲卷,阿衡本就覺得蝦味鮮美,看到大家吃得高興,吃到嘴裏,好像又好吃了幾分。

可是,無酒不成宴。思莞自幼接受的教育便是如此,於是要了幾瓶嘉士伯啤酒佐菜。

吃到半飽的時候,有人打了電話過來,思莞接了手機。99年的時候,所謂手機重量著實不討喜,但在當時,算是稀罕物件,思莞他們對這個還算有興趣,就央大人從免稅出口貨中挑了幾個玩兒。

接電話時,思莞是滿面溫柔和笑意,掛電話時,臉卻已經變得鐵青,抓起桌上的啤酒,整瓶地往下灌。

大家面面相覷,連小蝦都乖覺地放了筷子,大氣都不敢出地看著思莞。

“思莞,怎麽了?”達夷沈不住氣,皺眉問他。

少年不答,又開了瓶啤酒,未等達夷奪下,瞬間灌了下去。

要說起嘉士伯,度數撐死了也就是啤酒的水平,但喝酒最忌諱的就是沒有章法地猛灌,這不,思莞的臉頰已經燒了起來。

少年明亮的眸子帶著隱忍氣憤,不加掩飾地看著阿衡。

他再去摸索第三瓶酒時,言希眼疾手快,搶了過去,沈了怒氣——“你丫到底怎麽了?!”

他笑了,直直地望著阿衡,滾燙的淚水瞬間滑落,讓人措手不及。

“阿衡,你就這麽恨爾爾,就這麽容不下她嗎?她到底礙著你什麽了,又幹過什麽,值得讓你這麽對她?”

阿衡張嘴,蠕動了,卻發不出音節,於是,努力又努力,對著他微笑,悲傷而不安。

“你為什麽要騙爾爾在帽兒胡同等著你,你說一定會帶她回家,然後安穩地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而爾爾……”思莞的聲音已經哽咽——“在帽兒胡同等了你一天一夜,你知道她對我說什麽嗎?”

什麽,說了什麽?阿衡冷卻了全身的溫度,卻依舊帶著虛弱的善意微笑著,只是喉中幹澀得難受。

“她說——哥,阿衡什麽時候接我回家,我好想回家……”思莞幾乎破嗓吼了出來,完全撕裂了的痛楚。

“我從來沒有期待你對爾爾抱有什麽樣的善意,甚至,我希望你能夠恨她,這樣,我會更加地良心愧疚,會更加倍地對你好,補償你從小未得到過的親情……”

他知道她想要什麽,可為什麽,還要帶著這樣的惡意走入荒謬的偏差?

思莞頓了嗓音,凝滯了許久,輕輕卻殘忍地開了口,

“可是,溫衡,這輩子,我從來沒有比此刻更加地希望著,你他媽的不姓溫!!!”

阿衡本來握緊的拳松了開,她覺得,指尖全是汗,全身的皮肉都在滾燙叫囂著。很奇怪地,心跳卻可笑地平穩堅強著。

緩緩地,她蹲在了地上,蜷縮成一團,連面龐都皺縮了埋到深處。

喉頭顫抖著,眼睛酸得可怕,淚水卻怎麽也掉不下來。

原來,她不像自己想象地這麽在乎溫家,溫思莞。

誰又稀罕姓溫!誰又稀罕……

想了想,於是,她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可是剛要笑,眼淚卻掉了出來。

“溫思莞,你他媽的以為自己在演八點檔的狗血肥皂劇嗎?”未及她說話,言希冷笑,走上前,握緊拳,飛了白色襯衣的袖角,打在了思莞臉頰上。

思莞猝不及防,一個踉蹌,跌坐在地。

辛達夷小蝦在一旁傻了眼。

“達夷,你陪著溫少爺耍酒瘋,老子不奉陪了!”言希擼了袖口,喘著粗氣,拉起阿衡,流行大步,伶仃孤傲著脊背,離了去。

走了出去,阿衡卻甩了少年的手。

“你,不信思莞,嗎,我害爾爾……”她赤紅了雙目,像是殺了人的絕望姿態,話語亂得毫無章法。

言希搖搖頭,沈默著,甚至並沒有微笑,漂亮的眼睛卻慢慢註入了諒解的溫柔。

她恐慌地看著他,十分地厭惡他用近似憐憫的眼睛望著自己。

這讓她無地自容,存在得自卑而毫無傲骨。

他伸出手,幹凈纖細的手指,輕輕包住她的手,一根根縛住她的指,略帶冰涼的指腹,在行走中,暗生溫暖。

她由他牽引,攀附著他手臂的方向,毫無目的。

終究,眼淚洶湧了,失態了。

“我討厭思莞,太討厭了……”她不斷地大聲重覆著,只在淚光中望到了言希的黑發。

言希頓了腳步,嘆了口氣,轉身,把女孩攬入了懷中,輕輕低聲拍著她的背。

“我知道,我知道……”

她那日的情緒,是一輩子難得的失控,因此,又怎會註意到,這少年此生難得的溫柔遷就。

這女孩在少年懷中,哭得近乎抽噎,他抱著她,像哄著新生的無助的嬰孩,哥哥甚至父親的耐心,對她說了許多許多的話。

她聽了許多,卻又忘了許多,因為,本就不知,哪句是真誠的,哪句又該存著幾分的保留去相信。

可是,只一句,她未嘗刻意,這一生至死方休,卻再也未曾忘記。

那麽清晰,那麽動聽。

“阿衡,謝謝你姓溫。”

chapter28

Chapter28

思爾回到了溫家,是溫老親自接回來的。書房裏,思莞挨了一頓罵,這事兒,似乎就結了。

可是,阿衡比起從前,更不愛開口說話了。只是見人便笑,溫柔和氣的模樣,沒怎麽變。

母親給她添置許多吃的穿的用的玩兒的,恨不得成麻袋帶回家,這番疼愛,不知道是在哪個輾轉難眠的夜晚,內疚矛盾升級了多久的結果。

可是,母親總算稱心如意,於是,若她還有孝心,只能皆大歡喜。

讓人喪氣的是,每每望見思爾,卻總是在心中畫虎生怯,親近不起來。

落在思莞眼中,恐怕坐實了做賊心虛。

分不清從哪日開始,言希卻好像,突然和她親密起來,把她當作了好哥們兒,還是多年未見特瓷實的那種。

她含笑接受了這番善意,便覺得人生比狗血還要八點檔。

不知是不是春天到了,每到周末,她總是貪睡,一整天不離開房間也是常有的事。

說起房間,她主動請示爺爺,搬進了離樓梯最遠的臥室,打開窗,便是一顆梧桐樹,她搬去時,恰巧添了新枝,青嫩而生機勃勃。

鹵肉飯很喜歡她的新房間,每天傍晚總要遛到她的窗前,站在梧桐枝上,嗷嗷叫著,與她人鳥殊途地對著話。它念著“鹵肉鹵肉”,古靈精怪,像極主人,而她,對著它念語文課本,普通話依舊糟得無可救藥。

每每念到《出師表》,最後一句,“臨表涕零,不知所雲”,對上鹵肉飯黑黝黝懵懂的小眼睛,總是一通開懷大笑。

張嫂也挺郁悶,唉聲嘆氣——“這孩子怎麽了,本來就呆,可別一根腸子到南墻,魔障了……”

思爾含淚——“都是我的錯。”

你又幾時幾分幾秒在哪地犯了哪般的錯?她倒巴不得自己高山流水,一身君子做派,可惜這世界還有人心甘情願地往自己身上潑汙水。

阿衡笑,裝作沒聽到。

每個周末,阿衡總要去帽兒胡同,順便帶著好湯好水,看著小蝦成績進步了許多,小臉兒肉嘟嘟的有了血色,便覺得心中十分踏實,心情好了許多。

小孩兒總愛對著她數落著好吃的東西數落著班上某某多麽討厭欺負了他個子矮而他又怎麽拿青蛙欺負了回去,一點兒也不她當生人,放肆撒嬌到無法無天。

“你倒是像養了個娃娃,不錯不錯,以後肯定是賢妻良母。”達夷開她玩笑。

她臉紅了,訥訥不成言。這種私密的個人願望,不好在別人面前說起吧……

可是,女孩子不是都要嫁人生子的呀,做賢妻良母是好事。

於是,安穩了臉色,回頭對達夷笑瞇瞇。

呵呵,說得好!

達夷噴笑——”小丫頭,才多大,就想著嫁人了,臉皮忒厚!“

阿衡橫眼。

那好,祝你一輩子娶不了妻生不了子想當賢夫良父都沒機會!

多年之後,一語中的,囧死了阿衡。

早知道當時就祝自己每買彩票無論是體彩福彩刮刮樂個個必中睡覺都能被歐元砸醒了!

閑時,言希總有一大堆借口拉著她到家裏玩兒,發現阿衡打游戲頗有天賦,更是收了她做收山弟子,可惜青出於藍,阿衡總是把言希的小人兒打得丟盔棄甲,惹得少年臉青。

可是,這是個好哄的孩子,一碗排骨面,立刻眉開眼笑。

鹵肉飯最近語言線路答錯了橋,不再叫魂兒似地嘰嘰喳喳著"鹵肉鹵肉”,開始裝深沈,小翅膀掖到身後,感慨萬千——“不知所雲不知所雲”

言希狂笑,彈著小東西的小腦袋——“你也知道自己不知所雲哈!”

阿衡無奈,把淚汪汪的鹵肉飯捧到手心,好一陣安撫。

“阿衡,不要慣壞了它,小東西沒這麽嬌弱。”言希揚眉。

阿衡微笑——“不嬌弱,也不堅強,呀……”

那麽弱小的存在,總要呵護著才能心安。

少年撇唇——“小強夠小了吧,還不是照樣無堅不摧!”

阿衡淡哂,若是逞起口舌,她可說不過言希。

少年驀地,瞪大了黑黑亮亮的眸子,直直盯著阿衡,看得她發毛,才飽含深情地開口——“呀呀呀,可憐的孩子,最近瘦了這麽多,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光顧著和思爾鬥法絕食裝小媳婦自虐了?”

阿衡面上微笑,小翻白眼。

“為了表示同情,本少決定……”少年頓了頓了,煞有介事的表情——“請你喝酒!”

這是什麽火星思維?

阿衡笑,點頭說好。

他趁著言老應酬,李副官打瞌睡的好時光,拉著她,便鬼鬼祟祟地進了地下儲藏室。

“好黑!”阿衡糯糯開口。

“噓,小聲點兒,別讓李媽發現了!”言希壓低聲音。

“怎麽,不許喝酒嗎?”阿衡迷茫。她以前在烏鎮時,經常陪著父親小酌幾杯,不是青葉便是梅子,酒量不淺。

“孩子,你是未成年呀未成年!”

黑暗中,有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腦袋,像拍著小狗。

哦。阿衡點頭,也不知伸手不見五指的酒窖中言希能看清楚否。

事實證明,她多慮了,這位明顯是慣偷,窸窸窣窣地忙了小半會兒,就抱著酒回來了。

她適應了酒窖裏的黑暗,眼睛漸漸能夠看到大致的輪廓。

很大的地兒,很多的酒,多是茶瓷裝的,看起來像是誤入了古代的哪件酒坊。

回過神兒,言希已經盤著腿坐在了地上。

阿衡輕笑,學著少年的模樣,坐在了他的對面。

“喏。”言希大方得很,自己留了一瓶,又遞了一瓶給阿衡。

“就這樣喝?”阿衡呆。起碼應該有個杯子吧?

“要不然呢?”言希笑“放心吧,這裏酒多得是,不用替我家老頭省。”

阿衡很是無力,她覺得自己和言希溝通有障礙。

但看著少年怡然自得的模樣,又覺得自己不夠大氣,人生畢竟,難得幾次開懷。

於是,摸索到瓶口,用指尖扣掉臘塞,微笑示範,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清咧的。

少年看著她,眼睛在黑暗中,像是白水晶中養了上好古老的墨玉。

“汾酒?”阿衡問。

言希點頭,把手中的遞給她——“嘗嘗這個。”

阿衡抿了口,辛味嗆鼻,到口中,卻是溫潤甘香的味道。

“洋河?”

言希眼睛亮了——“你怎麽知道的?”

阿衡臉色微紅——“小時候,阿爸打酒,偷喝過。散裝,很便宜。雖然,不純。”

少年唇角上揚,嘀咕了一句,聲音極小。

“以前怎麽就沒發現,是塊寶呢?”

寶?阿衡楞了。

半晌,訕笑。大概,也就只有言希會這麽說了。

與他意氣相投,蓋棺定論之前,不知是好還是壞。

那一日,黃昏暮色,彌漫了整個院子的金黃,只兩個人躲在黑漆漆的酒窖,推瓶換盞。

出來時,少年臉色已經紅了桃花林。

“阿衡,要是大人問起來了,怎麽說?”他醉意醺然,半掩眸問她。

“喝了果汁,和言希,可好喝了。”阿衡笑,神態安穩,面色白凈,唇齒指尖,是香甜的氣息。

“乖。”他再次拍了拍她的頭,孩子氣的笑。

“阿衡呀,下次有空,我們再一起和果汁吧。”少年笑,露出了牙齦上的小紅肉,伸出細長的小指,憨態可愛——“拉鉤。”

阿衡啼笑皆非,小拇指輕輕勾起少年的指,又瞬間放下——“好。”

她每每做出承諾,必定實現,這是一種執著,卻也是一種可怕。

於是,她做了言希固定的果汁友,到後來的酒友,至親時,不過如此,至疏時,也不外如是。

六月初的時候,天已經極熱,家裏中央空調也開始運作,二十六度的恒溫,不熱不冷,舒適得讓阿衡有些郁悶。

她不喜歡太過安逸的環境,尤其是人工制造的,於是,到了周末得了空,跑小蝦家的時候居多。大人們都忙,放了學,家裏常常剩下思莞思爾。

說起來,思爾小時候身子單薄,家裏人嬌養,晚上了一年學,今天夏天才升高中。眼下,為了準備中考,思莞卯足了勁給思爾拔高,大有不考西林不罷休之感。

又是周一,阿衡生物鐘穩定,一向到點兒自個兒睜眼,可是,這次,卻無意借了外力,是被一陣喑啞難聽的鈴聲吵醒的。

拉開窗簾,梧桐樹下,站了粉衣少年,倚在一輛破舊不堪的自行車旁,笑容明媚,仰頭望著窗,手使勁兒地摁著車鈴。

“阿衡,你看!”他有些興奮。

“什麽?”阿衡揉眼睛。

“yo girl,see,快see,我的洋車兒,帶橫梁的!”言希手舞足蹈。

這車?

阿衡笑——“從哪兒來的?”

少年唾沫亂飛——“昨天,從儲藏室淘出來的,老頭兒以前騎過的,二十年的老古董了,現在都少見,一般人兒我不讓他瞧!”

阿衡嘆氣——“吃飯了嗎?”

“一碗豆漿一碗胡辣湯仨包子算嗎?”言希歡愉了面容。

她探頭微笑,言希早餐一向吃得少,撐死了一碗豆漿,今天看起來心情是真好。

“我先在院子裏遛一圈,你快點兒,一會兒帶你上學!”少年回校,揮了手,有些滑稽地跨上橫梁,老頭子一般的模樣,一走三晃。

這洋車兒,離報廢不遠了。

她咬著饅頭,專心致志地吃早飯時,有人卻氣急敗壞地敲了門。

張嫂開了門,是言希。

臉上手上蹭了好幾道黑印。

“這是怎麽了?”思莞咂舌。

“還沒跑半圈,車鏈掉了,安不上了!”言希一屁股坐了下來,眼睛瞪大,占了半張臉。

“什麽車鏈?”思莞迷糊起來。

阿衡笑——“臉臟了。”

言希嘟囔著跑到洗手間,阿衡擱了饅頭抱著修理箱走了出去。

卻未註意,思莞黑了一半的臉和不是滋味的另一半臉。

果然,看到了近乎癱瘓的自行車。

她皺眉,為難地看著比自己歲數還大的車鏈。

鉗子螺絲刀倒了一地,得,看哪個順眼上哪個吧!

劈裏啪啦,叮哩咣當。

阿衡看著微顫顫返回原位的鏈條,覺得自己實在人才,哪天問問何爺爺,缺不缺人……

“怎麽安上的?”言希驚詫。

阿衡沈吟,這是物理原理還是數學原理還是兩者都有?

她擡頭,言希卻笑了。

阿衡知道自己臉上一定不比剛剛的言希好看到哪,嚴肅了,掩飾臉紅——“我覺得吧,你應該,謝我。”

言希也嚴肅——“我覺得吧,你應該,考慮一個喜好喜劇的人的心情。”

阿衡瞪,一二三,忍不住,笑。

言希也笑,食指輕輕蹭掉女孩眉心的一抹黑——“謝謝,今天我能騎上這輛洋車兒,感tv,感謝mtv,感謝滾石,感謝索尼,感謝阿衡,行了吧?”

阿衡含蓄點頭,暗爽。

呵呵。

這一日,阿衡坐在自行車上,像極了電視上擡花轎的顛簸,暈暈沈沈,歪歪扭扭的。

破車以每秒一步的速度晃悠著,半路上,碰到了達夷,那廝明顯沒見過世面,嚇了一跳,嘴張成奶糖喔喔,興致盎然悠悠噠噠地研究了一路,言希怒,扭了頭,直接朝辛達夷身上撞。

車雖破,殺傷力還是有的。

言希輕蔑地看著倒地不起的辛達夷,得意地用車輪在少年腿上蓋了印兒,瀟灑隨空氣而去。

阿衡紅了臉,掩了面,打定主意掩耳盜鈴別人瞧不出破車後座有人。

可,終究,明知言希有著容易後悔容易執迷不悟容易逞強的壞毛病,尷尬別扭了一路,還是陪了這少年一路。

只是,需要多久,他才能意識到,這陪伴彌足珍貴。

有時,即便掏空了心,付出了全部,也再也尋不得的。

chapter29

Chapter29

言爺爺要出國了。

阿衡初聽說,是在吃晚飯時,自家爺爺說起的。

言爺爺年前已經在準備簽證出國的事,上頭覺得老爺子戎馬一生,給新中國奉獻了不少,軍部理應放行,送他去美國和兒子媳婦一家團聚,這才準了。

不然,言老爺子的軍銜在那兒擺著,出國辦的人還真是為難。

“言希呢?”阿衡問,說完後才自覺語氣過急。

爺爺掃了她一眼,皺著眉——“那個孩子,死活不樂意去,言帥從年初哄到現在,言希都不答應,這兩天,爺孫倆正冷戰著。”

這廂,思莞已經放了湯勺,不顧餐桌禮儀,大步流星地離了開。

思爾看了看母親祖父的臉色,打著圓場——“哥和言希哥的感情一向很好。”

溫老哼了一聲,眼睛有些陰厲——“這麽大的孩子,真不知道心思都放到了哪裏!”

阿衡尷尬,這話爺爺是說給誰聽的?

她匆匆吃完飯,回到房間,撥了達夷的手機。

“達夷。”阿衡抿了抿唇。

“哦,是阿衡呀,怎麽了?”達夷身旁有些嘈雜。

“思莞,言希,在身邊?”她想了想,問少年。

“在,倆人正吵著呢,哎哎哎,言希,美人兒,別惱,別砸老子游戲機,剛買的,思莞說那話沒啥意思!”辛達夷離了手機,勸架,阿衡在另一端聽了個十之八九。

果然……她微微嘆氣。

“那啥,我先掛了,阿衡我一會兒打給你……我靠,溫思莞,你丫今兒瘋了不是……”

一陣忙音。

放回話筒,坐到書桌前,她望著書桌上放得整整齊齊的一摞書,無論拿起哪一本,每一樁再清晰不過,卻又好像都枯燥得令人難以接受。

牛頓運動定律,呵,總是在虛無的條件中創造結論……

Agcl,BaSO4,永遠不會溶解嗎……

有細胞壁的單細胞植物,沒有細胞壁的單細胞動物,不管怎麽樣,都是單細胞……

正弦曲線,餘弦曲線,一般的模樣,卻永遠相差四分之一個周期……

她看著書,溫柔的眼神,輕輕呼吸,想著心平氣和,卻發現,隨意一秒的呼吸都可能走向無法平息的紊亂。

可最終,還是放棄以自我的思維解讀,饒過自己,緩緩地伏在桌子上。

她不夠聰明,又如何敢輕易動下妄念,去打擾別人的生活……

誰又能漫過心底的不舍卻又不去挽留那個誰?

可是,忍過才好,只要能忍得,便能舍得。

阿衡嘆氣,又緩緩坐直身子,翻開語文課本,輕輕念著課文,許久未用的吳音儂語。

沒有人會聽懂吧,這樣,才能安心。

“歸有光,《項脊軒志》, 項脊軒,舊南閣子也……”她笑,摸著書本上的字,所學古文不算少,可,唯獨最喜歡這篇。

他家有個南閣子,做了垂髫少年的書房,一生,除了娶妻盡孝,並未離去幾時。家有祖母,喜這少年入仕,光耀白玉笏;又有慈母,夜常叩門,兒寒乎,欲食乎,殷殷備至;閣前美景,一年四時,綠柳成蔭,月影疏斜。後來,束了冠,娶了妻,小妻子常描著他的筆跡,笑語,相公,家中小妹問我,何為閣子也?

何為閣子也?少年啞然……

何為閣子也?他生於此長於此,半生蹉跎,圈在閣子內,站在此山中,如何能知……如何能知何為閣子也……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阿衡念著,微微閉眼,書中的字字句句像是在心中拖沓了墨跡,一字一句,費了思量。

於是,枇杷樹焦了又綠,綠了又焦,那親手栽樹的小妻子早已深埋黃土,黃泉兩處,他依舊不知答案。

再睜開眼,身旁站著笑顏明麗的思爾,三步之遙。

“阿衡,你在癡心妄想些什麽?”她微笑輕語,歪頭問她。只是這聲音在夜風中,清冷而諷刺。

阿衡擡頭,起身,溫和開口——“爾爾,夜裏風涼,你身子弱,不要,站在風下。”

轉身,走到窗前,合了窗。

窗外,月漫枝頭,樹影斑駁,映在窗上,緩緩無聲息地前行。

思爾無所謂地轉身,嘲諷的語氣——“你知我是什麽模樣,不必裝得這麽客氣。今天,只是看在你姓溫的份上,奉勸一句,不要再做白日夢。”

阿衡斂眉——“多謝。”

平靜如水,溫柔禮貌的模樣。

思爾關門,嗤笑——“真不知道你和思莞鬧些什麽,兩個人,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是呀,不知為了誰。而這個誰又不知為了什麽人前人後兩副肝腸。

阿衡淡笑,看著少女離去。

大半夜的,她是被一通電話吵醒的,所幸,那時除了學習不愛別的,若是看過午夜兇靈,那還得了?

“哪位?”半夢半醒,鼻音很重。

“思莞嗎?你丫把電話轉到阿衡房間!”氣勢淩人的聲音。

阿衡瞅了話筒半晌,遲疑開口——“言希,我,溫衡。”

“咦,我聽錯了?是你正好!”言希語速有些快。

阿衡有些迷糊——“嗯?”

“餵餵,阿衡,我問你個事兒,你老實回答,不準說假話,知道嗎?”

哦。

阿衡點頭。

“我家老爺子和李媽去美國,你願意搬到我家住嗎?”少年的聲音有些尷尬不自在。

人都走了,找她當守門人嗎?

住哪不一樣……

“好。”她揉揉眼睛,打著哈欠回答,卻誤解了少年的意思。

“老頭兒,老頭兒,聽到了吧,不用你操心,你們走後,本少照樣有飯吃,嘿嘿,阿衡做飯不是蓋的!”對方歡喜雀躍。

啪,電話掛了。

阿衡覺得自己在夢游,黑暗中閉上眼睛摸回床上。

早晨醒了,暗自嘀咕,昨天做了一個奇怪的夢言希竟然讓我到他家看門兒我還竟然答應了,隨即臉紅了,咳咳兩聲,低頭喝米粥。

擡眼,思莞看起來臉色不錯,紅潤紅潤的,從起床開始酒窩就一直掛在臉上,神清氣爽。

少年不似平常,刻意避開眼光,反而看著她,笑瞇瞇的,絕對無比的善意。

阿衡小小地哆嗦了一下,縮回目光,啜著白白香香的米粥。

“阿衡,你什麽時候收拾東西,我幫你。”思莞語氣溫柔親切。

手一抖,粥梗在脖子裏,燙出了淚花花。

莫非,要被退貨,掃地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