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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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沒有吃你怎麽能動筷子?”

阿衡吸吸鼻子,委屈地放了手。

就這樣,在言希的攪合之下,她的回來,一點也不感人肺腑,賺人熱淚,反倒像是串了門子後回到家的感覺。

“雲媽媽,您喊我阿希或者小希都可以。”言希極有禮貌,笑得可愛。

他自小被稱作“媽媽殺手”可不是浪得虛名。

“你,聽得懂?”阿衡有些好奇,言希怎麽會聽懂這些鄉土方言。

“我爺爺教過我。”言希一語帶過。

阿衡糾結了。

她之前,還自作聰明地作言希的翻譯。言希當時在心裏不知道怎麽偷笑呢,肯定覺得荒唐。

只是,言爺爺怎麽也同烏水鎮有瓜葛?

雲母凝視了言希許久,想起了什麽,眼神變得晦澀,看著阿衡,淡淡開口。

“阿衡,去喊你阿爸回來吃飯。”

言希可有可無地笑了笑。他來之前,大概就猜到了,溫衡的養父母是知道當年的那個約定的。

阿衡不明所以,點點頭,起了身,輕車熟路地到了鎮上的藥廬。

雲父,是一位中醫,行醫數十年,在方圓百裏頗有名聲。

只是,可惜,治不好自己兒子的痼疾。

像一個笑話。為此,鎮上閑言碎語了許久,指指點點說雲家以前不曉得造了什麽孽,這才惹了報應,三代單傳,祖輩行醫,卻生了一個治不好的病秧子。

“阿爸!”阿衡望著在給病人稱藥的鬢發斑白的和藹男子,笑得喜悅。

雲父楞了,回頭,看到阿衡,眼睛有著淡淡的驚訝。

阿衡跑到男子的面前,仰頭看著父親——“阿爸。”

她的聲音,像極了幼時。

“阿衡,你幾時回來的?”雲父放了手中的藥材,和藹問她“你爺爺也來了嗎?”

阿衡眼睛垂了下來,搖搖頭,不敢看父親的臉。

“你偷跑回來的?”雲父皺了眉,聲調上揚。

阿衡不吭聲,杵在藥廬前,旁邊的行人竊竊私語,她尷尬地手腳不知往哪裏擺。

起初是心中難受,才不顧一切跟著言希回到了烏水鎮,如今,想到B城的溫家,心中暗暗覺得自己這件事做得太不懂事。

他們,說不定已經像思莞失蹤那天一樣,報了警呢?

“你這個丫頭!”氣得臉色發青,抓起臺上的藥杵,就要打阿衡。

阿衡呆了,心想阿爸怎麽還用這一招呀,她都變了皇城人鑲了金邊回了家,他怎麽還是不給她留點面子呢?

可,藥杵不留情,揮舞了過來。

阿衡咽了口水,嚇得拔腿就跑。

“你給我站住,夭壽的小東西!”雲父追。

“阿爸,你別惱我,阿媽說讓你回家吃飯!”阿衡嚇得快哭了,邊跑邊喊。

“嗬,我就說,人家住機關大院的,怎麽著也瞧不上這傻不隆冬的丫頭,瞅瞅,這不被人退了貨!”開涼茶鋪的鎮長媳婦冬天開熱茶鋪,邊嗑瓜子邊看戲說風涼話。

你才被退了貨!阿衡吸了鼻子,心裏委屈,望著大藥杵馬上上身,腳下生風,跑得飛快。

一個追,一個逃,烏水鎮許久沒有這麽熱鬧了。

大人小孩都笑開了。

赫赫,瞧,雲家丫頭又挨打了!

阿衡抱頭跑得飛快,腦袋紅得像信號燈。

從小便是這樣,阿爸打她,從來不留面子,滿鎮地追著她打,別的人追著看笑話。

撒著腳丫,阿衡終於跑回了家,沖回堂屋,帶著哭腔——“阿媽,阿爸又打我!”

“我讓你跑!”身後傳來了氣喘籲籲的聲音。

阿媽望著她笑,拍了拍她的手,對著雲父開口——“他爸,孩子一片孝心,剛回來,別惱她了,啊?”

雲父“哼”了一聲,轉眼看到了言希。

這孩子,正津津有味地托著下巴看戲,大眼睛光彩熠熠。

“這位是?”雲父擱了藥杵,細細端視言希。

雲母淡淡開口,語氣頗有深意——“言將軍的孫子,言希。”

空氣有些凝滯。

雲父的臉愈加肅穆,看著言希開口——“就是你?”

言希纖細的手握著筷子,笑意盈盈——“應該是我。我弟弟在美國,比溫衡小太多。”

阿衡有些迷瞪。

他們在說什麽?

雲父沈吟半天,對著雲母招手——“佩雲,你跟我,到裏屋一趟。”

隨即,淡淡看著阿衡說——“丫頭,你好好招呼客人,飯菜冷了的話,到廚房熱熱。”

言希拿起筷子,輕輕夾起一塊肉,放在口中,嚼了嚼,眉上揚,對著雲父笑道“不用了,飯菜剛剛好。”

雲父臉色有些不豫,但也沒說什麽,大步走進了裏屋。

雲母深深地看了言希一眼,隨之跟著走了進去。

阿衡呆呆地,用手遮了嘴,小聲對著言希開口——“發生,什麽了?”

言希嘴中嚼著一根棍的排骨,腮幫鼓鼓的,漫不經心地開口——“大概,你養父看我不順眼。”

阿衡悄悄地覷了少年一眼,小聲說——“我阿爸,看我,也不順眼的,你別,生氣,他是,醫生,只看,病人,順眼。”

少年輕飄飄地吐出骨頭,幽幽開口——“人傻是福。”

哦。

阿衡稀裏糊塗地點頭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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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阿衡黏著雲母,要同她睡一間,雲母拗不過她,便應了。

言希睡到了舊時阿衡的房間。

雲父則是睡到了雲在的房間。

彼時,雲在正在南方軍區醫院治病。

“阿媽,你想我不?”黑暗中,阿衡縮在被窩中,眼睛帶著渴盼。

“不想。”雲母手輕輕摩挲著阿衡的頭,溫柔開口。

阿衡難受了,失望地望著母親。

“可是,阿媽,我想你。”她在被窩中輕輕縮進母親的懷抱中,那個懷抱,溫暖而安寧。

“在溫家,又躲在被窩裏哭了,是不?”雲母嘆了一口氣。

“沒有。”阿衡把頭抵在母親懷中,悶悶開口。

她沒有撒謊。

在溫家,除了來的那一天哭了,之後,再也沒有哭過。

雲母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的背,聲音帶著溫暖和感傷——“阿衡,媽對不起你。”

阿衡背脊僵了一下,隨即,緊緊摟住母親——“阿媽,不是你的錯。”

雲母有些心酸——“媽為了在在,把你還給了溫家,你不怨媽嗎?”

阿衡狠狠地搖了搖頭。

那一天,爺爺的秘書對她說“你爺爺同南方軍區醫院的院長是故交,把雲在送過去,有專家會診,醫藥費溫家包了,怎麽都比在家中幹耗著強,你說,是嗎?”

聽到這些話時,阿媽的眼睛都亮了,很好看的光彩,像她每次望著自己的眼神。

在在的病,已經不能再拖了。

於是,她收拾了包袱,高高興興歡歡喜喜地離開了。

阿爸很傷心,在在也很傷心,她都知道。

可是,她無法自私地看著在在走向死亡。

雲家,是她一生中最溫暖美麗的緣分。

幼時,父親教她識字念書,別的女孩子早早去打工,她也想去,掙錢給在在看病,同阿爸說了,阿爸卻狠狠地打了她一頓,告訴她,就是自己累死操勞死,也不讓自己的女兒做人下人;

阿媽最是溫柔,每次都會給她梳漂亮的發辮,做漂亮的裙子,講好聽的故事,每次阿爸追著打自己的時候,都是阿媽護著她,打疼了她,阿媽比她哭得還兇;

至於在在,同她感情更是好,有什麽好吃的東西,總要等著她放學一起吃,她有時隨阿爸上山采藥,留在山上過夜,在在總是通宵不睡覺,等著她回來。過年時是在在一年中唯一被允許同她一起出去玩的時候,而他跟著她趕了集,看到什麽喜歡的東西,總是舍不得買,可卻花了攢了許久的壓歲錢,買了紙糊的兔兒燈給她,只是因為,她喜歡兔子。

她要雲家好好的,她要在在健健康康的。

姓雲姓溫又有什麽所謂?

“阿媽,溫家的人很喜歡我,你放心。”阿衡擡了眼,望著母親,呵呵笑了“那裏的爺爺會為了我罵哥哥,那裏的媽媽會彈很好聽的鋼琴曲,那裏的哥哥可疼可疼我了。”

雲母也笑了,只是眼睛中,終究泛了淚——“好,好!我養的丫頭,這麽乖,這麽好,有誰不喜歡……”

“阿媽,等我長大了,回來看你的時候,你不要趕我,好不好?”阿衡小心翼翼地開口。

“好。我等著我家丫頭掙錢孝順我,阿媽等著。”

“阿媽阿媽,我們拉鉤鉤,我不想你,你也不要想我,好不好?”阿衡吸了吸鼻子,眼圈紅了。

雲母哽咽,輕輕開口——“媽不想你,一定不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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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言希睡得也不安穩。

烏水鎮的人習慣睡竹床,土生土長的北方人言希可不習慣,總覺得咯得慌。

翻來覆去,睡不著。

在黑暗中,眼睛漸漸適應了這房間。

小小的房間,除了一張幹凈的書桌和幾本書,一無所有。

他難以想象,溫衡這麽多年,就是在這種極度窮困的情況下長大的。相比起來,溫思爾命好得過了點。

言希嘴角微揚,無聲笑出來,嘲諷的意味極濃。

驀地,有微弱的燈光傳入房間。

堂屋中,有人反覆走動焦躁不安的聲音。

言希覺得自己反正睡不著,便下了床,走出房門。

不出所料,是雲父。

“雲伯父,您怎麽還沒有睡?”言希背輕輕倚在門框上,右腿隨意交疊在左腿之上,黑發垂額,月光下,只看得到,少年白皙的下巴。

雲父同大多數江南男子一般抽水煙。

“吧嗒吧嗒”的聲音,在滿室寂靜中,十分清晰。

“言希,我們阿衡的事,你準備怎麽辦?”男子皺著眉,認真地望著少年。

“自然是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少年輕輕一笑。

溫衡雖然過得清苦,但是,比他強,還有養父母護著。

“你會……”男子遲疑,咬了牙,最終開了口——“你會喜歡阿衡嗎?”

少年楞了,半晌,啼笑皆非——“伯父,您想多了。”

雲父有些惱,開口道——“當初,是你爺爺同我說的!”

少年的聲音有些冷,但是語氣卻帶了認真——“雲伯父,將來的事,沒有人能作保證。但是,至少,有我言希在的一天,便不會有人欺侮溫衡。我會把她當成親妹妹的,您放寬心。”

“可是,我們阿衡若是喜歡你了呢?”雲父表情嚴肅。

少年淡淡一笑,眸子在黑發中,望不到表情。

“那我便娶她。”

chapter15

Chapter15

烏水鎮算得上典型的水鄉小鎮。

經歷了上千年歷史的沖刷,流水依舊,碧幽生色。河流兩側的房子,古樸至極,黛瓦青磚,窗欞鏤空,屋檐下垂落的一串串紅燈籠,在風中綽約,像極撐著油紙傘走進小巷的江南女子發間的流蘇,美得空靈而不經雕琢。

阿衡對這一切司空見慣,言希卻新奇得像剛出生的嬰孩第一眼望見這塵世。

雲父塞給阿衡一些錢,囑咐她帶言希到集市好好逛逛,笑得很是慈藹。

阿衡接了錢,雖不知阿爸對言希的態度為什麽變得如此之快,但還是乖乖聽了話。

離小年還有兩天,集市上一定熱鬧非凡。

言希自從走出雲家,就開始不安分,東跑西晃,抱著相機,見到行人跟看到馬戲團的猴子一般,拍來拍去,得瑟得不得了。

阿衡跟在他身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心中卻直覺丟人,埋了頭,只當自己不認識少年。

你丫看人像馬戲團的,人看你還像動物園的呢!

集市上,挑著貨擔的人行走匆匆。

人群熙熙攘攘的,很是熱鬧。

水鄉的男子,模樣一般很是敦厚溫和,極少有棱角尖銳的,溫和寬厚,若水一般;而那些女孩子們,秀美溫柔,蠟染的裙擺輕輕旖旎的風情,更是不必說,已然美到了固定的江南姿態上。

小孩子們,大多帶著虎頭帽,被父母抱在懷中,手中捏著白糖糕,口水鼻水齊落,胖墩墩的,可愛得很。

言希,此刻……也拿著白糖糕,扔花生豆一般的姿態,撕了一角,仰了脖子,往嘴裏扔,笑得大眼睛快要看不見。

而阿衡,抱著相機,眼巴巴地看著白糖糕。

剛剛,言希讓她買了兩塊白糖糕,結果,她顛兒顛兒地跑回來時,少年把手中的相機掛在了她的脖子上,兩只手,一手一塊白糖糕,左一口右一口,連渣渣兒都沒給她留。

“我也,想吃。”阿衡吸著鼻子,不樂意了。

“你在這裏住了這麽多年,還沒吃夠呀?”少年眼都不擡,腮幫鼓鼓的,依舊左右開弓。

噎死丫的!

阿衡郁悶了。

言希故意氣阿衡,吃完了,又伸出舌頭,使勁兒舔了舔手指,眼睛斜瞥著女孩。

阿衡無語了。

“烏水鎮,還有什麽好吃的?”少年笑著問她。

阿衡想了想,開口說——“臭豆腐。”

“B市也有,不算稀罕。”少年不以為然。

“江南的,豆腐,做的。”阿衡解釋。

言希撇嘴——“切!我們那兒還是北方豆腐做的呢。”

阿衡呵呵笑了——“你嘗嘗,就知道了。”

她帶著言希,沿著河岸,走進小巷,拐了幾拐,走到一個掛著木招牌的小鋪子前,招牌上寫著——林家豆腐坊,五個毛筆字,蒼勁有力,卻不失清秀。

小鋪子的屋檐下,是一串落了灰的紅燈籠,隨著微風,輕輕晃蕩著。

店鋪裏,只擺個幾張木桌,稀稀落落的食客,安安靜靜地吃著東西。

與集市上的熱鬧,完全不同的氣氛,但是,卻很溫馨。

“桑子叔,兩碗豆腐腦,一疊炸幹子!”阿衡喊了一嗓子。

“好嘞!”青色的簾布中,傳來中年男子憨厚洪亮的嗓音。

言希看著小屋,大眼睛咕嚕嚕轉了幾轉,驀地,笑開——“這裏,挺逗。”

“怎麽了?”

“房頂的四角都留了縫,冬天不冷麽?”

“留縫,晚上,晾豆腐。”阿衡向少年解釋。“老板,不住,這裏。”

言希點點頭,取了相機,瞇了眼,“哢嚓哢嚓”拍了好幾張。

言希是一個很隨性的人。

因此,他做的許多事,似乎不需要理由,依舊讓人覺得理應如此。

不一會兒,一個笑容可掬的矮小男子端著紅漆的方形木案走了出來,岸上,是幾個粗瓷碗。

阿衡同男子寒暄了幾句。

“在在呢?身體好些了嗎?”男子望了言希一眼,發現不是熟悉的雲在,溫和地向對方打了招呼。

“在在現在在大醫院瞧病,我阿媽說,手術很成功。”阿衡笑了,面容溫柔真切,眸子湧動著一種叫做欣慰的東西。

被阿衡喚作“桑叔”的小店老板,聽到女孩的話,面容也十分歡喜——“這下好了,在在能回學校念書了。他沒休學之前,成績好得很,你們姐弟倆一般爭氣。”

阿衡笑呵呵,遠山眉彎了。

鄰桌的客人催促了,老板又走進了青色簾子裏的廚房。

阿衡把一碗冒著熱氣的豆腐腦端到言希面前,少年細長白皙的指輕輕敲了敲桌子。

他微揚了眉,卻沒有說什麽。

雖然,依他看來,這江南的豆腐腦看起來和他每天早上喝的並沒有什麽不同。

阿衡淡哂。

言希拿了勺子,舀了一勺,往嘴裏送。

阿衡微笑看著少年——“好吃嗎?”

“這,還是豆腐嗎?”他瞪大眼睛,黑黑的眸子,帶著怔忪直接的天真。

阿衡點頭。

“沒有澀味,到了口中,滑滑的,嫩嫩的,有些像雞蛋布丁。”少年微瞇眼,臉色紅潤,表情滿足。

雞蛋布丁,嗯,好吃嗎?

阿衡呆呆,不過,終究笑了,滿足的樣子,薄薄的嘴向上揚,唇角是小小細細的笑紋。

“你嘗嘗,這個。”阿衡把炸幹子遞到了少年面前。

少年夾了一塊,放入口中,嚼了嚼,卻皺了眉,吐了出來。

“怎麽是苦的?”

阿衡也蹙眉,忽然想起了什麽,不好意思地開口——“桑叔,沒放,醬料。我以前,和在在,吃,不愛,佐料。”

隨即,跑到了廚房,要了一疊醬,淋在了幹子上。

言希又夾了一小塊,在口中品了品,舌尖是豆腐的酥脆和醬汁的甘美,掩了苦味,香味散發得淋漓盡致,濃郁的口感。

阿衡看到少年舒展了眉,暗暗籲了一口氣。

她自幼在烏水長大,本能地護著這一方水土,不願讓別人對它懷著一絲的討厭。

這番心思,若是用在人身上,通常被稱作——護短。

“鎮東,城隍廟裏,有一口,甜井。豆腐,都是用,井水做的。”

言希微微頷首,小口吃著,望著食物,面容珍惜。

桑叔,從廚房裏端出了一小碟筍幹,讓言希配著下飯。

筍幹甜甜酸酸的,十分開胃,言希吃了許多。

“阿衡,桑叔鋪子裏的招牌舊了,你嬸兒讓我,托你再寫一副。”男子憨厚地望著女孩。

“嗯。”阿衡笑著點了頭。

言希詫異——“招牌上的字是你寫的?”

阿衡不好意思地又點了點頭。

“下筆太快,力度不均衡,墨調得不勻,最後一筆頓了,不夠連貫。”少年平淡開口。

阿衡咽了咽唾沫。

“我們阿衡一小就開始練字了,在鎮上數一數二,字寫得比雲大夫都好。”桑叔開口,有些不喜歡少年的語氣。

“這個,要靠天賦的。”少年淡淡一笑。

言下之意,練了多少年,沒有天賦,都沒用。

阿衡知他,說的是實話,可是心下,還是有些失望。

她打小,便隨著父親練毛筆字,不分寒暑,沒有一日落下,現下少年一句沒有天賦,著實讓她受了打擊。

“這孩子口氣不小,你寫幾個字,讓我看看。”桑叔有些生氣。

少年聳聳肩,不以為意,懶散的樣子。

桑叔取了紙筆,沒好氣地放在言希面前。

少年端坐,執筆,在硯中,漫不經心地倒了墨,筆尖的細毛一絲絲浸了墨,微擡腕,轉了轉筆尖,在硯端緩緩抿去多餘的墨汁,提了手,指甲晶瑩圓潤,映了竹色的筆桿,煞是好看。

“寫林字的時候,左邊的木要見風骨,右邊的木要見韻味,你寫的時候,提筆太快,墨汁不勻,是大忌;家字,雖然寫得大氣,但是一筆一劃之間的精致沒有顧及到;豆字,寫得還好,只是,墨色鋪陳得不均勻;腐字比較難寫,寫得比之前的字用心,可是,失了之前的灑脫;店字,你寫時,大概墨幹了,因此回了筆。”少年邊寫,邊低著頭平淡開口。

一氣呵成,氣韻天成,鋒芒畢露。

一幅字,倒讓阿衡,看出了驚艷。

每一筆,灑脫遒勁,隨意而寫,心意卻全至,滿眼的靈氣湧動。

“我說的,對不對?”少年撂了筆,托著下巴,慵懶問她。

阿衡瞠目結舌。

桑叔被鎮住了,看著字,笑得合不攏嘴——“這孩子不錯,有兩把刷子。”

言希微微頷首,禮貌溫和。

老板又送了許多好吃的,少年裝得矜持,嘴角的竊笑卻不時洩露。

“怎麽樣,我給老板寫了字,咱們不用掏錢了,多好!你剛才,應該裝得再震撼一些的,這樣才能顯出我寫的字的價值。老板說不定送給我們更多吃的。”言希小聲開口,嘴塞得滿滿的,大眼睛是一泓清澈的秋水。

阿衡喝著豆腐腦,差點嗆死。

“我剛才,不是裝的。”她的表情再正經不過。

少年笑了,揚眉,可有可無地開口——“溫衡,你又何必耿耿於懷?我還沒學會走路的時候,就學會拿筆了。便是沒有天賦,你又怎麽比得過?”

阿衡凝視著少年,也笑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和言希算不上陌生人,可是,每一日,她了解他一些,卻覺得益發遙遠陌生,倒不如初見時的觀感,至少是直接完整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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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去你說的那口甜井看看吧。”言希吃飽了,對制造出滿桌美食的那口井,生出了興致。

提起烏水鎮,除了水鄉的風情,最讓游人流連的,莫過於鎮東的城隍廟。廟中香火鼎盛,初一十五,總有許多人去拜祭。

求財,求平安,求姻緣,絡繹不絕。

而阿衡同言希去,卻是為了看廟裏的一口井。

言希看著井口的青石,用手微微觸了觸,涼絲絲的,指尖蹭了一層苔蘚。

廟中有許多人,香火繚繞,人人臉色肅穆,帶著虔誠。

“他們不拜這口養人的井,卻去拜幾個石頭人,真是怪。”少年嗤笑。

“對鬼神不能不敬。”阿衡自幼在烏水長大,跟著大人,對城隍的尊敬迷信還是有一些的。

少年瞟了女孩一眼,輕輕一笑,隨即,彎下腰,雙手合十,朝著井拜了拜。

“你,幹什麽?”阿衡好奇。

“謝謝它,帶給我們這麽好吃的食物。”

阿衡吸吸鼻子,好心提醒——“豆腐,是阿桑叔,做的。”

“所以,我給他寫了招牌呀!”少年眼向上翻。

“可是,你吃飯,沒給錢!”阿衡指。

“一件事歸一件事!我給他寫了招牌,已經表達了感激;滿桌的菜,我不吃別人也會吃,誰吃不一樣,不是我不付錢,是他不讓我掏,少爺我其實很為難的,做人難,做好人更難呀!”言希義正言辭,痛心疾首。

阿衡“撲哧”笑了,抿了唇,嘴角微微上揚。

“好吧,我也,拜拜。”阿衡也彎了腰,認真地合十了指。

嗯,古井古井,我要求不高,你能讓世界和平臺灣回歸祖國大陸亞非拉小朋友吃上白糖糕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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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希在雲家又呆了幾日,過了小年,已經到了農歷的年末,再不回家,有些說不過去。

他走時,同爺爺說過,一定會回家過年的。

因為,農歷二十八時,少年提出了離開的要求。

“不能再停一天嗎?一天就好。”阿衡有些失望,烏水話跑了出來。

“阿衡,不要不懂事!”未等言希回答,雲父呵斥一聲,打斷了阿衡的念頭。

阿衡閉了口,委屈地看著雲母。

雲母拍了拍她的手,卻始終沒有說話,只是回了屋,幫她收拾行李。

她跟著母親進了房間,出來時,低著頭,不作聲。

言希望著她,不知說什麽,便淡了神情,由她同養父母告別。

眼前這善良的男女再疼溫衡,終究不是親生父母。

這房屋,這土地,再溫暖,終究不是她的歸屬。

如此,天大的遺憾。

臨走時,雲母把言希拉到一旁,說了一些話。

阿衡遠遠望見了,卻不忍心再看母親一眼,同父親告了別,走出了家門。

言希出來時,望了她幾眼,有些奇怪,無奈地開口——“到底是女孩子。”

終究,為了男孩子們眼中的小事,無聲無息傷了感。

阿衡不曉得母親對他說了什麽,但是,不說話,總是不會錯的。於是,不作聲,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她又望見他身為旅行者的背影。

大大的包袱,挺拔的身姿,清冷伶仃的蝴蝶骨,孤傲而恣意。

到達s城車站時,已經是下午。他們排了許久的隊,才買到了車票,傍晚六點鐘的。

“你坐在這裏,等著我。”少年把車票遞給她,便利落轉了身,走出候車室。

阿衡神情有些委頓,心情本就不好,言希離開後,坐在連椅上,不發一語,發呆的樣子。

當她收斂了神思,擡起腕表時,已經五點一刻。

言希尚未回來。

她站起了身,在人潮中來回走動著,以座椅以圓心,轉來轉去。

雖然檢票的時間快到了,但她卻不是因為焦急而四處走動。

候車室的空氣太過凝滯汙濁,她走動著,想要撇去腦中被麻痹的一些東西。

而少年回來時,看到的,恰好便是這一幕——女孩皺著眉,低著頭,不停行走著,繞著座位做無用功。

言希是懶人,覺得這情景不可思議。

他大步走了過去,微微咳了一聲。

阿衡擡起頭,最先註意到的,是他肩上的背包,好像又鼓了許多。

阿衡猜想,他興許是買了一些特產。

依舊是來時的步驟,檢票,上車,找座位。

可是,阿衡失去了來時的興致,窩在車廂中,打起了哈欠。

再次擡起腕表時,已經九點鐘,火車外的夜色愈加濃厚。

“我,困了。”她對著言希,睡意朦朧。

中國人的“困了”等於西人的“晚安”。

“不行。”少年平淡開口。

阿衡打哈欠,揉了揉眼,問為什麽。

少年挑了眉,纖細的指節在小桌上輕輕敲過——“我怎麽知道?”

哦。

哎,不對呀,憑什麽你不知道還不讓我睡呀。

阿衡迷迷糊糊地想著,意識開始渙散。

她覺得自己像個嬰孩一般,徜徉在母體中,溫暖而寧靜。

白色的世界,純潔的世界。

忽然,世界急速地旋轉,轉得她頭暈。

再睜開眼時,看到了一雙大得嚇人的眸子。

“醒了?”少年松了雙手,停止搖晃。

阿衡懵懵地望著窗外,依舊是黑得不見五指的夜色。

天還沒亮。

她望著言希,吸了吸鼻子,委屈了。

少年大眼睛水汪汪,看起來比她還委屈。

“溫衡,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選擇淩晨出生……”

少年斷了語句,從背包中掏呀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個個頭小得可愛的奶油蛋糕,捧在手心中,平淡一笑,

“但是,少爺勉為其難,祝你生日快樂。”

chapter16

Chapter16

阿衡站到溫家大門前時,心底是忐忑不安的,回想這幾日的行程,著實是過分了些。

“怎麽不進去?”少年伸出套著手套的厚厚的手,摁了門鈴。

阿衡小心翼翼地向後退了一步,忍住了逃跑的欲望。

開門的,是張嫂。

“巧了,我剛才正和蘊儀說著,今天煮飯要不要添上你們的,結果說著說著你們就回來了。”張嫂笑著開口,回頭望了望客廳。

“大家,知道,我們……”阿衡小聲問言希。

“又不是離家出走,走之前已經和溫爺爺打過招呼了。”言希精神不佳,長腿向玄關邁去,想到什麽,頓了頓腳步,問張嫂——“張嫂,我家老頭和李媽在嗎?”

張嫂點頭,拉著阿衡的手,笑著說——“自然在。每年過年,咱們兩家都是一處過,這麽多年的習慣,還能改?”

阿衡籲了一口氣,她倒是抱著離家出走的心思,可惜枉作小人了。

這麽說來,言希之前應該就知道她的那點兒小心思,只是懶得搭理罷了。

阿衡由張嫂牽著手,有些郁悶地換了棉拖鞋。

她本來,還想,回來時,滿屋的警察商討著怎樣找到她,爺爺會唉聲嘆氣,媽媽會傷心,思莞會皺好看的眉毛擔心著她的安全,爾爾會淚眼汪汪,結果……

唉,好失望……

“想什麽呢?!”言希似笑非笑,戲謔地望著她。

阿衡噤聲,臉紅了。

進了客廳,熱熱鬧鬧的氣氛,爺爺和言爺爺正在下象棋,棋子摔得酣暢淋漓,看到他倆匆匆問了幾句,繼續大戰;媽媽和李伯伯在廚房中包餃子,李伯伯望見言希,歡喜慈愛得嘴合不攏,從鍋中撈了兩塊正煮著的排骨,一塊放在了言希嘴中,一塊餵給了阿衡。

溫母問了阿衡的行程,得知她回了烏水,神色並沒有什麽變化;對著言希,反倒親昵得多,拉著少年的手問個不停。

阿衡望向四周,卻沒有看到思莞和爾爾。

她上了樓,到了思莞門前,門卻虛掩著。

阿衡猶豫了片刻,還是推開了門。

思莞坐在書桌前,正翻閱著一本厚厚的書。

他轉了身,望見阿衡,表情有些凝滯,隨即,不自在地開口,

“回來了?旅途還順利嗎?”

阿衡點點頭,雖然有些尷尬,走到少年的面前,輕輕低頭,掃了一眼少年的書,微笑著問他——“你在,看什麽?”

思莞微抿唇,輕輕開口,語氣是一貫的溫和有禮——“沒什麽,看著玩兒的。”

兩人僵在了那裏,不知說些什麽緩解過於尷尬的氣氛。

“我帶了,白糖糕。”阿衡訕訕,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紙包。

她臨行前,特意給思莞買的,覺得言希喜歡吃的東西思莞也定是喜歡的。

少年詫異,盯著那團東西。

阿衡望著自己的手心,面色卻不自然起來。

白糖糕,在口袋中捂了一天,油全部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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