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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思莞是那麽耀眼的人,大家那麽喜歡他,她不能給他抹了黑。

有個說話結結巴巴的妹妹,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她沒有多瞧不起自己,但是在這種環境下,高看自己比瞧不起自己更加愚蠢。

當然,她長這麽大,有過許多老師,卻從未有哪一個教過她,受了侮辱還要忍著的。

所有的人在望著她。他們的眼睛中有戲弄,看好戲,嘲笑,得意,咄咄逼人的神色,卻獨獨沒有正直。

她靜靜從教室後的儲物櫃中抱出一個排球,用著適度的力氣朝著那女孩的肩膀砸了過去。

一聲痛呼。

阿衡淡淡看著那女孩呲牙咧嘴,溫和的眼中沒有一絲情緒,輕輕開口——

“疼嗎?”

那女孩臉漲的通紅,肩膀火辣辣,覺得遭了粗魯的對待,心中十分惱怒,瞪著阿衡“你幹什麽?”

“你,在裝嗎?”

阿衡笑了。

人若不身臨其境,怎麽會體會到別人的痛?

別人待她十分,她只回別人三分。

但這三分,恰恰存著她的自尊,寬容和冷靜。

可,若這十分是善意和溫暖,她加了倍,周全回禮,好到心俯。

只可惜,這些人不知。

連日後成了極為要好的朋友的辛達夷,此時也只是不發一語。

阿衡從不記仇,但這事,她要記他個祖宗八輩千秋萬代永垂不朽。

閑時,當個把柄,拿到辛達夷面前曬一曬。

“EVE,你記得不,那一年我被排球砸了,當時可傷心了,你知不知道?”

辛達夷哭了——“姐姐,您想要啥只管開口。”

呵呵。但是,阿衡即使落了辛達夷的好處,也依舊不會忘記。

因為,她沒有撒謊。

真的,好難過,一個人。

那年那天。

chapter10

Chapter10

北方的天,冷得迅速,十二月的中旬,雪已經落下。

1999年的第一場雪,悠悠飄落時,B市裏的人們正在酣眠。

阿衡自小,生活在南方,從小到大,見過的雪,五個手指數得過來。況且,每次下雪,還未等她反應過來,它已經悄悄停止,了無痕跡。因此,她對雪的概念很是模糊,白色的,軟軟的,涼涼的,還有,吃了會鬧肚子的。

這樣的形容詞有些好笑,但當思莞興奮地敲開她的門對她說阿衡阿衡快看雪時,她的頭腦中只有這樣匱乏而生硬的想象。

因此,推開窗的一瞬間,那種震撼難以言語。

她險些因無知,褻瀆了這天成的美麗。

天空,蒼茫一片,這色澤,不是藍色,不是白色,不是世間任何的一種顏色,而是凝重地包容了所有鮮美或灰暗,它出人意表卻理應存在,以著強大而柔軟的姿態。

蒼茫中,是紛揚的雪花,一朵朵,開出了純潔。

阿衡驀地,想起了蒲公英。那還是她年幼的時侯。母親攢了好久的布,給她做了一件棉布裙子,卻被石榴汁染了汙漬。鄰居黃婆婆對她說,用蒲公英的籽洗洗就幹凈了,她盼了很久,好不容易等到春天,去采蒲公英籽,漫山遍野,卻都是飛揚的白白軟軟的小傘,獨獨未見籽。

那樣的美麗,也是生平少見。只可惜,與此刻看雪的心境不同。當時,她懷著別樣的心思望見了那一片蒲公英海,錯失了一段美好,至今留在心中的,還是未尋到蒲公英籽的遺憾。

綿延千裏,漫漫雪海。

下了一夜大雪,路上積雪已經很厚,踩上去松松軟軟的。

街上的環衛工人已經開始掃雪,阿衡有些失望。

“放心吧,會一直下的。”不會這麽快就停。思莞知曉阿衡的心思。

阿衡瞇眼,望了望天,一片雪花剛好飄到她的眼中,眼睛頓時涼絲絲的。

“思莞!”隔得老遠,震天的喊聲。

思莞回頭,笑了。

呵,這組合難得。大姨媽和阿希湊到了一起。

他們仨連同在維也納留學的陸流,四個人一塊兒長大,只有這兩個是萬萬不能碰到一塊兒,倆人在一起,沒有一日不打架。打得惱了,他去勸架,苦口婆心,倆人倒好,勾著肩晃著白牙一起踹他,聲聲奸笑親愛的思莞你不知道打是親罵是愛愛得不夠用腳踹嗎?他抹著眼淚向陸流呼救,那人看都不看他一眼,語氣溫柔若水——“誰讓你管的?打死倒好,世界一片清靜。”

“達夷,阿希。”思莞用力揮揮手。

阿衡看著遠處的兩人漸漸走近。兩人一個白襖,一個藍襖,個頭不差什麽,只是辛達夷比言希結實得多,在辛達夷面前,言希益發顯得伶仃清冷。

“我剛剛還跟言希說呢,前面看著那麽傻冒的人,肯定是溫思莞,就試著喊了一嗓子,結果真是你!”辛達夷嘿嘿直笑,一頭亂糟糟的發很是張揚。

“滾!”思莞笑罵,但親密地搭上少年的肩,笑看言希——“阿希,你今天怎麽和達夷一起上學,你一向不是不到七點五十不出門的嗎?”

言希淡淡掃了思莞一眼,並不說話。

他穿著白色的鴨絨襖站在雪中,那雪色映了人面,少年黑發紅唇,膚白若玉,煞是好看,只是神色冷淡。

阿衡靜靜看著他,有些奇怪。

言希好像有兩個樣子,那一日在他家,是霸道調皮無法無天的模樣,今天,卻是她與他不認識之時數面之緣的模樣,冰冷而懶散,什麽都放不到眼裏去。

“丫感冒了,心情不好,別跟他說話。”辛達夷覷著言希,小聲說。

“噢。”思莞點點頭,便不再和言希搭話。

言希心情不好的時候,絕對千萬一定不要和他說話,更不要惹著他,否則,會死得很慘。

這是溫思莞作人發小兒作了十七年的經驗之談。

可惜,辛達夷是典型的人來瘋,人一多便得瑟。

“言希,不是老子說你,大老爺們什麽不好學,偏偏學人小姑娘生理期,一個月非得鬧幾天別扭,臭德性!”辛達夷見言希一直默默無害的樣子,開始蹬鼻子上臉。

思莞臉黑了,拉著阿衡躲到了一邊。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白襖少年輕飄飄靠近那不知死活笑得天真滿足的藍襖少年,修長的腿瞬間踢出,兼顧快,狠,準三字要訣,白色的運動鞋在某人臀部印下了清晰的四一碼鞋印,某人一個趔趄,摔了個狗啃雪。

眾人叫好,好,很好,非常之好。

這個姿勢,這個角度,不是一般人能夠踢出來的。

“言希,武術?”阿衡小聲問思莞。

“阿希不會武術,只練人肉沙包。”思莞頗是同情地看了看屁股撅上天的辛達夷,意有所值。

辛達夷淚流滿面——“言希,老子跟你不共戴天!你他媽就會突然襲擊!”

言希冷笑——“我貌似跟你說過,今天不準惹我少爺我心情不好做出什麽事來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你丫別跟我說你忘了剛剛喝豆腐腦的時候我重覆了三遍!”

辛達夷理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咬牙切齒——“言希你丫不要以為自己長得有三分姿色就可以踢老子!“

思莞絕倒。

言希微微一笑,十分無奈——“爹媽生的,少爺我也不想這麽人見人愛的。”

思莞爬起來繼續絕倒。

阿衡對奶奶了解得很少,但是思莞只言片語,她能感受到他對奶奶的懷念。

奶奶是阿衡回到溫家的頭一年冬天去世的,爺爺雖是無神論的□員,奶奶卻是個十分堅定的天主教徒。她常常教導思莞要心存善念,寬仁對待人和物,因為萬物平等,不可以撒謊,做人應當誠實,對待別人一定要真誠禮貌。

思莞在奶奶的影響之下,也是忠實的信主者。

阿衡知道時,倒並不感到意外。

因為,思莞,就是這樣的人,始終溫柔禮貌待人寬厚,在他眼中,沒有美醜之分,只有善惡。 他能夠平靜大度地對待每一個人。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未曾沖動過的少年,卻在聖誕節前三天,失了蹤。

準確算來,從那一天清晨起,阿衡就沒有見到思莞。

溫家人起初只當他有事,先去了學校,結果直至第二天,少年還未回家,打給言希辛達夷,都說沒見,而思爾住的地方傳來消息,說她也已經兩天沒回去了,家人這才慌了神,央了院子裏的鄰居和警察局,一齊去找。

阿衡被留在家中看家。

她想著,覺得這件事實在毫無預兆。思莞失蹤的前一天還在說說笑笑,沒有絲毫異常,怎麽說不見就不見了呢?

阿衡進了思莞的房間,一向幹凈的房間一片淩亂。剛剛,家人已經把他的房間角角落落翻了一遍,卻未找到絲毫的蛛絲馬跡。

思莞一向幹凈,他回來看到房間這樣,會不高興的。

阿衡想到思莞看到房間亂成這樣,眉皺成一團的樣子,呵呵笑了。

她決定幫少年整理房間。

拉開窗簾,窗外依舊白雪皚皚,不過,辨得出是夜晚。

今天晚上是平安夜。阿衡對洋節沒有什麽概念,只是思莞講得多了,便記住了。

平安夜要吃蘋果,平平安安。

思莞在外面,吹著冷風,有沒有蘋果吃呢?那麽冷的天不回家,凍病了怎麽辦,多傻呀,有什麽事不能好好商量,她如果不能說,總還有媽媽和爺爺的。

阿衡想著思莞也許馬上就會回來,收拾幹凈了房間就去削蘋果。

可削完一個,想著爾爾興許也一起跟著回來呢,又多削了一個。

端到思莞房間裏時,擡頭,不經意掃到了墻上的掛歷。十二月份,用黑筆劃了一道又一道,最後停在二十二日。

十二月二十二日,是奶奶下葬的日子。

思莞曾經告訴過她——奶奶被爺爺葬在B市最大的教堂,但是,奶奶並不喜歡那個教堂,她最愛做禱告的,是一家小教堂,他說奶奶的靈魂一定會在那裏。

蘇……蘇東教堂!

阿衡眼前一亮,穿上外套,便跑了出去。

出了院子,招了出租車,司機一聽去蘇東教堂,擺擺手,為難了——“小姑娘,蘇東那邊上了凍,路滑,難走得很。”

“叔叔,錢,我有!”阿衡從衣兜中掏出所有的零用錢。

“哎,我說小姑娘,我這把歲數還貪你一點兒錢嗎?”司機是個耿直的皇城人,有些惱了。

“叔叔,別氣。”阿衡急了“我哥哥,在蘇東,兩天,沒回家!”

“噢。小姑娘,那這樣吧,我把你送到G村,那裏離蘇東大概還有兩裏路,路滑了些,車過不去,但走著還是能過去的,你看成嗎?”司機也是個好心人,皺著眉,向阿衡提議。

阿衡猛點頭,十分感激。

上了車,可惜,平安夜,市區人特別多,車走不快。

“叔叔,快,再快!”阿衡心中焦急。

“再快,就開到人身上了!”司機樂了,覺得小姑娘說話有意思。

“我哥哥,蘇東,冷!”阿衡越急,嘴越笨。

司機不笑了,有些感動,看了阿衡一眼,溫和開口——“成,咱再快一點兒,不能讓你哥哥凍著!”

等到了G村時,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

阿衡交了錢,便匆忙向前走,司機從車窗探出頭,對阿衡大聲說——“小姑娘,一直向前走,看到柏子坡的路標,往右走三百米就到了!”

阿衡揮手,笑著點點頭。

“小姑娘,路上慢著點兒。”司機熱心腸,遙遙揮手。

她已走遠,並沒有聽到,只是在雪中遙望著著陌生的好心人,微笑著。

阿衡本來對司機所說的路滑有了心理準備,可是,在狠狠栽了幾個跟頭之後,還是有些吃不消。

但是心中一直胡思亂想,也就顧不得疼痛了。

萬一,思莞不在蘇東教堂怎麽辦?

萬一,思莞不跟她一起回去怎麽辦?

萬一,思莞和爾爾在一起,看到她尷尬了怎麽辦?

阿衡一路扶著樹,終於找到柏子坡的路標,等在夜路中摸到蘇東時,全身已經被汗水和雪水浸透,黏在身上,很難受。

蘇東很小,但是設計很獨特,幹凈溫暖的樣子,像是阿衡在照片裏見到的奶奶的感覺。

但是,這個教堂幾乎快要荒廢。畢竟,離市區有些遠,而且不如其它教堂的規模。

這裏,教堂的燈亮著,噢,不是燈,閃閃爍爍,應該是燭光。

阿衡想要推門走進,卻聽到熟悉的聲音。

是思莞。

她笑了,心中放松安定起來。

“爾爾,你說奶奶能聽到我們說話嗎?”少年的聲音,往日的溫和清爽,語氣中,卻有著對對方的信賴。

“會的,奶奶的靈魂在這裏,她一直看著我們。”聽起來溫暖舒服的嗓音。

爾爾……嗎?

阿衡想要推門的手又縮了回來。

現在進去,太冒昧。

讓他們再多說會兒話吧。

“嗯,奶奶生前最喜歡這裏,每年的平安夜,她都會帶我們來這裏。“少年笑了。

阿衡有些遺憾。

她也想見奶奶一面。奶奶,在烏水,孩子們喊奶奶都是喊“阿婆”的,不曉得奶奶聽到她喊她“阿婆”,會不會高興?

爺爺告訴過她,奶奶的祖籍就是烏水。

阿衡無聲地笑了,眸子變得愈加溫柔。如果,她也有奶奶疼著就好了。她會做一個很孝順的孫女的,她會給奶奶捶背,洗腳,做好吃的東西,啊,對了,就做江南的菜,奶奶一定很高興。

奶奶也許會給她做好看的香包,會對她笑得很慈祥,會在別人欺負她的時候用掃帚把壞人打跑,會給她講以前的神話故事,呵呵。

“哥,如果奶奶活著,她會不要我嗎?”教堂裏溫柔的女聲有些難過。

那麽,如果奶奶活著,她會喜歡她的來到嗎?

少年的聲音有些發顫,輕輕開口——“不會的,沒有人不要你,奶奶最疼你,你忘了嗎?以前我和你拌嘴,奶奶總是先哄你的,對不對?”

“可是,爺爺以前也很疼我,他現在還是不要我了。”

思莞聲音有些激動——“爾爾,奶奶臨終前跟我說過,她跟爺爺一樣,是知道真相的,她明知道你不是她的親孫女,她在我們很小的時候就偷偷調查過阿衡的下落,但是她卻沒有把她接回來,一直到去世都沒有,也沒有去看她一眼,不是嗎?”、

啪,她聽到胸中什麽碎裂的聲音,那麽冷的夜,那麽炙熱的傷口……

她靜靜從墻角滑落到冰涼的雪地上。

全身冰涼透骨。

阿衡,阿衡,她念著自己的名字,眼角一片潮濕。

好難受,心裏好難受。

為什麽,為什麽每一個人都不想要她呢……

為什麽呢……

她認真地當著雲衡,被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罵著野種的時候卻沒有辦法反駁,因為他們沒有錯,說的是實話。

她認真地當著溫衡,被所有愛著溫思爾的人遺忘痛恨著卻沒有辦法吵鬧,因為他們沒有錯,溫衡搶了溫思爾的所有。

這個世界,畢竟,先有溫思爾,後有溫衡。

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痛恨過自己——為什麽要存在……

為什麽要明目張膽地存在?!!!

她有人生,有人養,卻……沒人要.。

他們可以喜歡著她,可以善待著她,除了她,永遠都有更喜歡更想要厚待的人。

於是,為了那些人,順理成章地把她隨手丟進角落裏。

那麽難堪,像是垃圾一樣,扔掉了也不會想起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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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衡?”帶著鼻音的音調。

阿衡擡起頭,看到了言希。

少年穿得鼓鼓囊囊的,帽子,圍巾,手套,口罩,一應俱全。

阿衡看到他,有些尷尬,垂了眉眼,收斂神色,

“思莞他們在裏面?”少年指著教堂裏面。

阿衡點了點頭。

“哦。”少年可有可無地點點頭,帽子上的絨穗一晃一晃的,映著黑黑亮亮的大眼睛,在雪中十分可愛。

“那咱們走吧。”言希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了出來,有些含糊。

“去哪裏?”阿衡楞了。

“回家。”少年簡潔地回答,伸出手,輕輕把阿衡從地上拉了起來。

“思莞,爾爾呢?”阿衡糯糯開口。

“我給溫爺爺打個電話,一會兒派司機來接他們。你先跟我走。”言希伸了伸懶腰,有些懶散地把雙手交疊背在後腦勺。

阿衡點點頭,轉身看了看教堂,輕輕開口——“阿婆,再見。”

言希淡淡開口——“她聽不到的。”

“為什麽?”阿衡聲音幹澀。全身有些虛脫。

這告別費盡她所有的力氣。

“她已經不在這個世界。”

“她在,上帝,身邊?”

阿衡輕輕仰頭,滿眼的蒼茫。

少年笑了,她聽到他的笑聲,但是,他的眼睛卻是冰涼的,尖銳的。

“如果上帝不存在,那她一定在他身邊。”

阿衡楞楞地看著他。

少年卻不再開口,走在雪中,冰冷懶散,漫不經心的眼神。

阿衡看著他的背影,錯覺這一刻,這少年比她還寂寞。

言希,忽然,停了腳步。

他穿得太厚,有些費勁地脫掉棉手套,遞給阿衡,微微笑道

“上帝從不救人。人卻會救人,就好像男人在這種情況下,天經地義地維持風度。”

chapter11

Chapter11

思莞和思爾回到溫家時,阿衡已經睡著。

她以為自己會失眠,結果,那一天,是她來到溫家,睡得最安穩的一覺。沒有做夢,沒有煩惱,沒有恐懼。

大概是平安夜的作用,平平安安。

被神拋棄了的孩子,在平安夜,也依舊會得到自己的救贖。

清晨時,她起來得最早,下了樓,張嫂依舊在辛勤地做早餐,廚房裏很溫暖,飄來陣陣白粥的甜香。

阿衡吸了一口香氣,耳畔傳來張嫂哼著沙家浜的熟悉調子。

她笑了,看來思爾也隨著思莞回來了。要不然,張嫂不會這麽高興。

門鈴叮叮地響了起來。

張嫂一進入廚房,基本上屬於非誠勿擾的狀態,自是不會聽到門鈴聲。

阿衡小跑著去開門。

是郵遞員。

有人寄來賀卡,收件人是——雲衡。

再簡樸不過的卡片,粗糙的紙質,粗糙的印刷。

小鎮的風格,溫馨得可怕。

一行字,娟秀乖巧。一筆一劃,幹凈仔細。

在在的字,是她手把手地教出來的,青出於藍。

“姐,我恨你。”

她的手顫抖了。

“可是,抵不過想念。”

她念在唇齒之間,笑得眼淚流了出來。

這麽巧,千山萬水,卡片在聖誕節送到了她的手中。

上面卻印著——“新年快樂”

應了誰的景,又應了誰的心情。

她的在在,和她一般土氣,一般傻,不曉得洋節日,卻估摸著時間,在很久以前寄出,期冀著99年開始之前,那個固執地被他寫作“雲衡”的姐姐能收到他的新年祝福。

一張卡片,烏水至B市,經歷了多少風塵細雨,大雪雲夢,才成這般珍貴。

有個少年,纏綿病榻,惦記著他的阿姐,流著眼淚,恨卻終究敗給了思念。

她離開了他,連再見都沒有說。

這般痛,不必言語,在重逢之前,終是死結。

思莞拉著思爾的手,走下樓時,阿衡正在吃早飯,低著頭,沈默的樣子。

他的心中有些難受,不曉得說什麽。

“阿衡。”思爾小聲略帶怯怯地開了口。

她在刻意討好阿衡。思莞心疼思爾,嘴角有些苦澀。

阿衡擡起頭,看著那個女孩白皙小巧的面龐,微微笑了笑,點了點頭——“思爾,吃早飯。”

思莞松了一口氣。

“思莞,也吃。”阿衡彎了彎眉,面色沈靜溫和。

思莞想起自己在教堂說過的話,當時頭腦發熱,為了安撫思爾,但卻在潛意識中傷害了阿衡。萬幸,她聽不到。

只是,回來時,書桌上削好的蘋果,讓他措手不及,益發愧疚。

“阿衡,昨天的蘋果,我吃了。”思莞脫口而出。

阿衡笑了,點點頭。拿起身後的書包,輕輕開口——“我今天,值日,先走。”

思莞想說些什麽,嘴張了又合,生出了無力感。

他一直辨不清當時的自己看到阿衡獨自一人背著書包時,自己心中的感覺,多年以後,他結了婚,生了一對雙胞胎,兩個孩子總愛掐架,傷著誰,疼著誰,誰贏了,誰輸了,他都心疼老半天,這感覺對妻子說了,妻子不以為然——手心手背都是肉,能不難受嗎?

一語點醒夢中人。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爾爾永遠在他的手心,溫軟呵護,阿衡卻總在手背,堅強得不得了,他常常會忽略,可受了傷,又心疼。

他無力把她捧在手心,卻又總是無心傷害了她,疼了自己。

十六七歲,那麽年輕,錯了什麽,誰還記得。

可若有了對比的極大的反差,便再難忘記。

對阿衡的好,阿衡心心念念,他卻早已不記得,對阿衡的壞,阿衡淡忘拋卻,他卻因為言希的反襯而刻骨銘心。

而,言希和阿衡的交點,便是在99年的年初。

這一生,從此糾纏,分分合合,幾度讓人觸了心中的軟骨,流淚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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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下學期,阿衡轉來的頭一次的期末考,一鳴驚人,拿了年級第三,班級第二。

在西林考了年極前三是什麽概念,傻子都知道,B大沒跑的。

至於思莞,照常的年紀第五,從高一到高二,挪都沒挪過位置。

當然,溫家全家,都被阿衡的好成績嚇了一跳,不過,終究歡喜。

家中有個這麽爭氣的孩子,誰不高興?況且還是之前基本上被蓋了“劈材”印章的傻孩子。

溫老合不攏嘴,逢人就誇,發語詞我們家阿衡,看著孫女,怎麽看怎麽順眼。

溫媽媽,也會在寒假,帶著阿衡,轉轉B市,買些零食衣服,算是獎勵。

思莞雖然驚訝,但是想到阿衡平時學習用功的樣子,也就明白了。

思爾自聖誕節,一直都住在溫家,溫老一直含含糊糊,沒有表態,溫媽媽和思莞樂得裝糊塗。

只是,阿衡有些尷尬。她的房間本就是思爾的,思爾回來了,她是搬還是不搬?

思爾從小,身體底子就差,睡在臨時收拾好的客房,沒多久,就因為室內空氣濕度不夠好,暖氣強度差了些,生了病。

送醫院打了幾針,回來之前,醫生囑咐要靜養。

而後,思莞在阿衡房間外轉悠了將近半個小時。

阿衡一早知道門外有人,聽著腳步聲更確定是思莞,等了許久,也沒到他敲門,便開了門。

思莞止了腳步,輕咳一聲,走到阿衡面前。

“阿衡,你住在這個房間,還習慣嗎?”少年小心著措辭,不經意的樣子,眉卻蹙成一團。

“房間,太大,不習慣。”阿衡微笑,搖了搖頭。

“那,給你換個小點的房間,成嗎?”思莞舔了舔幹燥的唇皮,他的聲音小心翼翼。

“好。”阿衡呵呵笑開,黑眸溫和清恬。

思莞眼睛亮了,籲了一口氣,酒窩汪了陳年佳釀。

“思爾,什麽時候,回來?”她的聲音糯糯的,唇很薄,笑起來,卻不尖刻,春日的暖。

“今天下午。”思莞開口,卻驚覺自己說錯了話。

“現在,能搬嗎?”阿衡把半掩的房門完全推開。

那裏面,幾乎沒有她存在過的痕跡。依舊是思爾在時的模樣。床腳,整整齊齊地放著兩個行李包。

她把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好,佯裝不知地靜靜等待。

思莞的眸子卻漸漸變涼。

他所有的鋪墊,所有的話,所有的忐忑不安,此刻顯得涼薄可笑。

他一向不敢如家人一般,錯判阿衡的笨拙或聰慧,可是,顯然,她聰明得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善解人意得讓人心寒。

他在她的房前,徘徊了這麽長的時間,這樣的愧疚和擔心,卻被一瞬間抹煞。

思莞心中有了怒氣,面色如冰,淡淡開口——“你想要什麽,我以後會補償給你。”

阿衡楞了。

隨即苦笑,不知手腳要往哪裏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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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老卻惱怒了。當他得知阿衡搬到了客房。

“溫思莞,阿衡是誰,你跟我說說!”老人臉色冰硬,看著思莞。

“爺爺,您別生氣,是我不好,哥他只是……”思爾在一旁,急得快哭了。

“我不是你爺爺,你如果真有心,喊我一聲溫爺爺就行了!”老人拉下臉,並不看思爾,眸子狠厲地瞪著思莞。

思莞的手攥得死緊,看著溫老,一字一頓——“爺爺您既然不是爾爾的爺爺,自然也不是我的爺爺!”

溫老怒極,伸出手,一巴掌打在少年的臉上。

思莞並不躲閃,揚著臉,生生接下。

瞬間,五指印浮現在少年的臉上。

溫老對待孫子,雖然嚴厲,卻從未舍得動他一個指頭,如今打了他,又氣又心疼。

“阿衡她是你親妹妹,你知不知道!”老人心痛至極,拉過阿衡的手,讓她站到他跟前。

“爺爺,思爾算什麽?”思莞一字一頓,聲音變得哽咽。

溫老聲音蒼老而心酸,拉著思爾的手,輕輕開口——“好孩子,算我們溫家欠了你,你走吧!”

阿衡看著思爾,女孩的唇色瞬間蒼白,望著溫老,眼中蓄滿了淚水。

她笑了起來,張口,話未說出,眼淚卻流了出來。

女孩猛地攥著阿衡的手,帶著哭腔問她——“你是我,那我是誰?”

阿衡的眼睛被女孩的眸子刺痛,轉眼,卻看到她,閉上了眼睛,身體如同枯葉一般輕輕墜落,直至整個人毫無意識地躺在地板上。

思莞大喊一聲,抱起女孩,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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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診斷,爾爾是因為氣急攻心,再加上之前生病尚未好透,才會昏倒。

恢覆起來,也不算難,只要不再生氣,靜靜調養就會康覆。

阿衡趕到醫院的時候,思莞正坐在病房中,楞楞地看著睡夢中的思爾。

她在門外,趴在窗戶上,站了許久,看了許久,腳酸了,鼻子酸了,思莞卻連頭都沒有擡。

而後,溫母也聽聞了消息,從鋼琴演奏會現場趕到了病房。

“阿衡,你先回家,思爾這會兒不能看到你。”媽媽掃了她一眼,卻再一次把她推到門外。

阿衡靜靜地站在回廊,來來往往的被病魔折磨的人們,他們的眼睛空蕩蕩的,映在她的眼中。

回家……嗎?

她的家在哪裏……

誰用寂寞給她蓋了一座迷宮,讓她那麽久,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走了很久,停了的雪又開始飄落,縈繞在發間,直至伴她重新站立到溫家門前。

可,這裏並不是她的家。

阿衡呆了很久,始終提不起勇氣打開那一扇門。

她笑了笑,坐在了白樓前的臺階上。

這會兒,要是有人能把她帶走就好了。

阿衡靜靜想著,吸了吸鼻子。

別人給她的問題她無法解答,因為,她本身就是一個龐大的問題。

也是這般的雪天,這般的冰冷……

賣火柴的小女孩擦亮火柴,見到了一切想要的東西,包括最愛她的奶奶,那麽,她擦亮火柴會看到什麽呢?

阿衡存了固執的念頭,無法壓下心頭叫囂的蔓延的希冀,摸著空空如也的口袋,卻發現,自己並沒有幸福的道具。

火柴,好吧,社會主義社會沒有資本主義的萬惡,火柴現在很稀少,有錢都難買,扮賣火柴的小女孩不現實。

那麽,海的女兒呢?噢,沒魚尾。

那麽,萵苣姑娘?咳,萵苣是什麽?

那麽,白雪公主?好吧,她當後媽,餵溫思莞吃毒蘋果……

阿衡想著想著,竟呵呵笑了起來,心情竟奇異地轉晴。她不愛說話,看起來很老實,卻總是偷偷地在心底把自己變得很壞。

這樣的人,大概才能千秋萬代一統江湖東方不敗,是不?

“你笑什麽?”好奇的聲音,粉色的口罩。

阿衡擡頭,又看到言希。

他滿身的粉色,粉色的帽子,粉色的襖,粉色的褲,粉色的鞋,粉色的口罩。另外,背著粉色的大包袱。

粉衣清淡,容顏安好,暖色三分,艷色三分。

“言希。”她看著他,眼睛溫暖。

“嗯。”他應了一聲,秀氣的鼻子在口罩中若隱若現。

“你又來,救我?”她笑了,眼睛有些潮濕。

他淡定搖頭。

隨即瞇了黑黑亮亮的大眼睛,問她——“那天,你說的話,還算不算話?”

“什麽?”阿衡莫名。

“讓我帶你去玩兒。”少年細長晶瑩的指□口袋,漫不經心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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