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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品溫如言

作者:書海滄生

簡介

溫衡,溫氏長女,如玉一般溫潤的女子。

溫言辛陸皆為軍政世家(後陸氏轉而從商),然外人眼中的鐘鳴鼎食亦未嘗就一帆風順。溫家危機四伏之時,言家出手相救,為報答言家恩情,溫衡剛剛出生即被家人送到烏水小鎮,化名雲衡,隨養父母生活十五年。而言家私生小女被送入溫家,頂替溫衡成為溫家小姐,名喚思爾,與“哥哥”思莞感情極好。

十五歲時,溫衡被接回溫家。隨思莞進入大院時,初見言希,此後便是一生的糾纏。

然而溫衡的歸來,刺痛了不止一個人的心。溫老將思爾送出大院,令溫母和思莞無法接受,因而冷淡溫衡。阿衡這個江南水鄉養出來的溫潤柔順的女孩,就這樣開始了在機關大院裏小心翼翼的生活。

後來,認識了辛達夷,和思莞言希一起長大的哥們兒,並和言希愈發熟悉。再後來,思爾回到溫家。

在言希的請求下,阿衡住進了言家,開始了和言希同在一個屋檐下的生活。彼此熟悉,彼此依賴,直到彼此情根深種而不自知。

然而二零零零年的春節,阿衡收到了一封快遞。這封快遞,揭開了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也將阿衡和言希的溫暖的生活徹底粉碎……

守望,堅持,深情,決絕,無悔。

這是阿衡和言希想要告訴我們的一切。

十年光陰流轉,百轉千回之後言希終於牽起了阿衡的手,再也沒有什麽可以阻擋他們的歲月靜好。陸流也好,楚雲也罷,在此時已煙消雲散。

只是,這時候,阿衡沒有了當年的青澀傻氣,言希也丟了當年的明艷燦爛,可是,他們眼中的彼此,卻再也沒有此時此刻動人。

得成比目何辭死,只羨溫言不羨仙。

出書版上卷

楔子

算起來,已經過了好些年頭。

那時候,阿衡還不認識他的丈夫;那時候,阿衡還在為她是不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這個問題悄悄揪心著。

每次搬著竹板凳在鎮長老王家,看到電視裏每年蹦跶一遍的孫猴兒,她都眼淚汪汪地惺惺相惜--這廝跟我是一樣的。

然後,她低著頭,吸著鼻子,從鎮長家走回自家。鎮上的學校都離她家甚遠,她每次放學回家,也是這一條路。

那些時節,千戶之鎮,船連成屋,巷依著溪,分不清春夏。

那時候,阿衡是不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暫且不好說,但她總算比猴兒同學幸福一些,她還有一雙父母,外加一個在病床上纏綿的弟弟。

弟弟很乖很好,名喚雲在,有先天的心臟病。

雲在是在她的背上長大的。他的藥是她一手包辦的,而她的出處,則是雲在猜的。

兒時,阿衡總是被鎮上的孩子欺負,聲聲罵著“野種”。回到家,她也總是悶悶不樂。

雲在那時病稍好一些,能跟著她識一些字。她教弟弟學字時,一邊遞藥一邊嘀咕:“你是阿媽生的,我不是阿媽生的,那我是從哪兒來的?”

雲在唇上長年沒什麽血色,盯著藥碗,想了半天,才用那樣無血色的唇誠懇開口:“姐,你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

阿衡想了想孫悟空,想想雲在在病床上從沒見過孫悟空,唔,勉強接受了這個答案。但她哪知,雲在身體清爽些時,也偷偷在鎮長家看過《西游記》,而且是第一集。

鎮子太小,好多知識都是上了初中生物課才普及的。

其實還不如不知道,因為信念太容易崩塌。

於是,我不是石頭裏來的,那我親生父母是誰?

阿衡如是想著,雲雲,給自己編造了無數個身世,看到小龍人時,覺得自己或許是神女生的;看到《孽債》,唱著“爸爸一個家,媽媽一個家”,心念一動,或許我爸媽是知青?

總之,小孩子很愁人。

她忙於應對雲在的病情,漸漸長大,漸漸學會放在心裏。

父親是鎮子裏唯一的醫生,醫術世代相傳。

可是,他救不回自己的兒子。

雲在十三歲時,已經病入膏肓,他們卻沒錢去省裏瞧病。

雲在發高燒,她把瘦骨如柴的弟弟抱緊懷裏,笨拙的說:“不要害怕,我把心分給你一半,他們說做手術就好。我吧心分給你一半,咱們一起活。”

雲在含著笑,唇邊第一次有了血色。

快要絕望時,從比省城更遠的地方來了一輛比他們全家人加起來還要值錢的車,走下一個西裝革履的人,說,要接她回家。

他說哦,可以送雲在去省城看病;他說,溫小姐,請跟我走。

溫小姐,是誰?

她分明姓雲。

阿衡跌跌撞撞地收拾包袱,父親母親眼中都是淚。

她沒有看雲在一眼,那一眼,要好多年以後才來得及。而此時的她,不是忘了,而是不敢。

其實,她不知道,雲在也沒有看她走時的背影。他閉著眼,被角被攥得破了線。

chapter1

Chapter1一盆水從天而降

1998年,阿衡第一次見到言希時,眼睛幾乎是被刺痛了的。

在來到B城之前,有關這個城市的繁華是被圈在家中在在最寶貝的黑匣子中的,伴著梅雨季節的不定時發作,清晰甜美的女聲在含糊的電流中異常溫暖。她往往是搬著竹凳搖著蒲扇坐在藥爐前,不遠處撐起的木床上躺著溫柔靦腆的在在,瞳仁好似她幼時玩過的玻璃球一般的剔透漂亮,忽閃著睫毛,輕輕問她,

“姐,今天的藥,不苦,對不對?”

她抓著蒲扇,動作往往放緩,鼻中嗅著濃郁的藥澀,心中為難,不敢回頭,聲音糯糯的,張口便是支吾“嗯……不苦……”

“姐,你說不苦,我信。”在在看她看得分明,輕輕微笑,清澈的眸中滿是笑意,消瘦的臉龐平添了幾分生動。

於是,她把放溫的藥餵到在在唇邊時,眼睛定是不看他的。

她不好,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時,往往選擇逃避。

而後,她離開家,被帶到另一個家中時,連告別,也是直覺上輕描淡寫地忽略。

從南端到北端,從貧瘠到富貴,溫衡拒絕了過渡。往好聽了說,是“生性溫和,隨遇而安”,難聽了,則免不去“冷漠自私,狼心狗肺”。

鎮上人不解,說她雲衡在雲家生活了十六年,喊著雲爸雲媽“阿爸阿媽”那也是真心實意毫無做作的,怎地說有了生父母便忘了養恩了呢?

開涼茶鋪的鎮長兒媳婦眉眼一挑,笑開了幾分嘲諷“可惜雲家統共一個破藥爐兩間露天屋,要是這養爹在機關大院住著,別說家中貢個病菩薩,便是養一窩大蟲,你們看那個丫頭,是走還是釘著!”

這便是了,阿衡的親阿公親爹在B城,是住機關大院,跺一跺腳便能把他們這窮水小鎮陷落幾層皮骨的大官!

自然,阿衡是聽不到這些話的,當時,她咬緊牙根,死瞪著車窗,怕一張口便吐個翻江倒海,穢了這名貴的車!

昏昏沈沈的,也不知過了多久,飛馳後退的景物不停從眼前劃過,腦中一片空白,而後定格在逐漸清晰的霓虹燈上,眩暈起來,耳中鼓過猛烈的風聲。

而當所有的一切隱去聲息,睜開眼的一瞬間,車門緩緩被拉開,微微彎曲的修長指節帶著些微夏日陽光的氣息,出現在她的眼前。

阿衡承認,當時對那雙手是有著難以言明的期許的,後來回想起來,她覺得自己興許有些雛鳥情節。

“歡迎你,雲衡。”那雙手的主人,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身材極是挺拔高挑,長著深深的酒窩,看著她,漾開俊俏清爽的笑容,右手打開車門,左手習慣禮貌地放在胸前,紳士一般可人的風度,微微貼近心臟的位置。

“我是溫思莞,爺爺讓我接你回去。”

思莞,思莞,溫衡默念,輕輕擡起頭,認真地看了看他的眼睛,而後,察覺到了什麽,不著聲色地移開眼睛,覆又略微狼狽地低下頭。

思莞淡笑,當她害羞,也就不以為意。揮揮手,頗有禮貌地向爺爺的秘書告別,理所當然地接過了溫衡手中的手提箱。

阿衡看著提著手提箱的思莞,背影修長挺拔,與她不遠不近,一臂之距 ,怔忡了片刻,微不可聞地大口呼入空氣,卻終究郁在胸中。

雲衡和雲在,是姐弟,假的。

思莞和阿衡,是兄妹,真的。

可於阿衡而言,什麽是假,什麽又是真呢?

窮鄉僻壤的孩子,第一次走進都市,饒是本性稚拙,也總是存著幾分出奇的敏銳的。她看得出思莞的芥蒂,那麽清晰的排斥,全部藏在醇亮的眸中,令她尷尬得不得不選擇忽視。

隨著思莞的步伐,她的眼睛慢慢在那座所謂的“機關大院”中游移。一座座獨立的白色洋樓規整錯落在平整寬闊的道路兩旁,潔凈幹練的感覺,並不若她想象中的鋪滿金銀,奢侈而易曝露出人們心中的欲望。

恰逢夏日,樹木繁茂,總有幾座別墅綽約著隱在翠綠濃淡之間,當思莞走進石子小路,慢慢被大樹遮住身影時,阿衡還在楞神,反應過來,已不見人影。

她僵在原地,傻看分岔的石子路,不知左右

還好這個孩子生性敦厚溫和,並不急躁,心中清楚思莞看不到她自然會按原路返回,再不濟,也總能遇到可以問路的人。

溫慕新,阿公的名字,秘書模樣的中年人確鑿告訴過她。

黃昏時分,沿著樹後漂亮的白色建築,映在溫衡的側面上,有些燙人。

下意識地,她擡起了面龐,本意是夕陽,沿著半是涼爽的樹隙,卻看到了一扇被陽光韶染成金色的窗。

多年之後的冬日,阿衡坐在巴黎街頭溫暖的咖啡廳中,念著枯燥的醫學原理,不經意擡頭,看到蘊著哈氣的窗外有些朦朧的人影,總是不自覺地用手指緩緩拭去白色的霧氣,還原窗外真實的生動,笑得寵溺而釋然,在法國細膩到極致的美麗中恍惚追尋到了時光的剪影,每每戲稱這一刻追尋是“Secret Of My Boy”。

而從開始到完結,言希那個傻瓜,一直都不明白,一切的一切只是屬於她的秘密,饒是她早已把他從那般恣意毒舌美麗尖銳倔強脆弱的少年寵成這般風姿卓越高傲無敵流光溢彩的男人,縈繞舌尖輕輕默念,也不過一句——男孩,我的男孩。

她的男孩,那一日,是躲在白色的窗紗後的,而她,看到的明明只有隱約的人的側影,模糊的,眼睛卻無法移開,宛若被蠱惑了一般,只能以仰視的姿勢滯在原地,在樹縫中以微妙而緊張的心情凝視著那扇窗。

那抹剪影,右臂彎成優雅的弧線,纖長分明的指節下是有著細潤弧線的弦,左肩上依偎著小提琴隱約的琴身,下頜是尖銳帶著致命旖旎意味的線條,明明是混沌的影像,卻因著陽光強大的力蠻橫地撕碎了心中細微的暧昧,一瞬間,那一抹影再清晰不過,她幾乎冒昧地窺視到了它的靈魂,伴著手臂在空氣中劃過的弧度,是真實的音符,耳中尚未承接,眼睛卻已因為太過純潔太具毀滅性的美麗而刺痛起來。

耳中,本想是能聽到琴聲的,莫名地,卻只剩下一片寂靜,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緩緩地,好像被人溺在水中,消失了知覺再無力周旋的。

“阿希,怎地又摧殘人的耳朵,起調錯了!”

那一聲大喊,叫醒了她的心魂,轉身須臾,她看到了思莞的笑容,眼睛彎得除了溫暖與虔誠竟再也容不下其他的東西,與看她的那番厭惡,是有著天壤之別的。

再回眸,那人影已消失,僅餘下空澄的窗。

未及她反應,霎那,窗紗卻拉開了一半,再眨眼,一盆水已經幹脆利落地潑在思莞身上,精確無誤,無一滴浪費。

而後,人影白皙的手快速收回粉色的塑料盆,“砰”地一聲,重重關緊窗,拉上窗簾,驅鬼一般,一氣呵成。

他以那樣無可避免的強大姿態走到她的身邊,十六歲那年,溫衡逃不過命運的恩賜,終究遇上了言希。

許久之後,Eve饒有興味地問她——“阿衡,你丫老實招,是不是當時就看上了言大美人兒?”

阿衡彎唇,語調溫和,帶著輕輕的糯意——“怎麽可能?”

當時吧,人小,傻得冒泡,沒別的想法,就是覺得,首都的人民就是與眾不同,連潑水的姿勢都特別囂張,特別大爺,特別……好看……

chapter2

Chapter2

雲衡想過見到至親的一千種場景,不外是鼻酸,流淚,百感交集,如同原來家中母親愛看的黃梅戲文一般,掏人肺腑,感人至深的;也興許是尷尬,不習慣,彼此都是小心翼翼的,因著時間的距離而產生暫時無法消弭的生疏。

每一種都想過,但都沒有眼前的場景來得真實,而這種真實之所以稱作真實,是因為它否決了所有的假設。

“思莞,你是怎麽回事?”老人銳利的眸子從溫衡身上緩緩掃過,定格在滿身水漬宛若落湯雞一般的少年身上。

“我和阿希剛才鬧著玩兒,不小心……”思莞並不介懷,笑得隨和。

神態威嚴的老人微微頷首,隨即目光轉到溫衡身上。

阿衡心跳得很快,覺得時間停止在這一刻。老人凝視的眼神,讓她無處躲藏。

“你以前叫做什麽?”

“雲衡。”阿衡自幼在南方長大,普通話雖學過,但說起來極是別扭拗口,因此一個字一個字說來,顯得口舌笨拙。

“按照思莞的輩分,你母親當時有你時我給你取過一個名字,思爾,只是這個名字被人占了,你還是按原名吧,以後就叫溫衡。”老人沈吟,看著眼前的孫女,半晌後開口。

被人占了?阿衡有些迷惑,眼光不自覺小心翼翼地看向思莞,最終定格在他的手上,少年不著痕地握緊拳,淡淡青色的脈絡,袖口的水滴沿著手背,一滴滴不斷滑落。

“張嫂,帶溫衡去休息。”老人叮囑站在一旁的中年女人,而後看向思莞“去收拾幹凈,這麽大人,不像話。”

愛之深,責之切。

阿衡隨著張嫂踏上身側的曲形木質樓梯時,這句話從腦海中閃過。

正反對比,即使是小鎮上的老師,也總是教過的。

很小的時候,父親告訴過她,親情是不可以用加減計算的,有便是全然的不圖回報的付出,沒有則是零,並不存在中間斤斤計較的地帶。

“到了,就是這裏。”張嫂走到二樓的拐角處,打開臥室的門,看著阿衡,臉色有些不自然。

“謝……謝……您。”阿衡聲音溫和,帶著吳音的糯糯的普通話腔調有些滑稽。

張嫂深深地看了阿衡許久,最終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阿衡把手提箱拖進臥室,卻一瞬間迷糊起來。

滿眼的暖藍色,精致而溫馨的設計,處處透露生活的氣息,精致的藍色貝殼風鈴,軟軟的足以塞滿四個她的大床,透露著溫暖氣息的被褥,這裏,以前住過其他的人嗎?

阿衡有些局促,站在海藍色的地毯上,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與她格格不入的房間,恍若闖入了別人隱私的空間,阿衡不知所措,難為地放下手提箱,輕輕坐在玻璃圓桌旁的玻璃轉椅上。

方低頭,卻看到圓桌上東倒西歪著幾個精致的稻草娃娃。有頭發花白翹著胡子威嚴的爺爺,眉毛彎彎笑瞇瞇戴著十字掛墜的奶奶,很神氣穿著海軍服的叼著煙卷的爸爸,梳著漂亮發髻的溫柔的媽媽,眉毛上挑的眼睛很大酒窩很深的男孩。這是……溫家一家人嗎?

阿衡看著那些娃娃憨態可掬,緊張的心情竟奇異般地放松了,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它們的輪廓。

“不要碰爾爾的東西!”阿衡被嚇了一跳,手顫抖,瞬間,娃娃掉落在地毯上。

她轉身,木木地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女子,鼻子竟奇怪地酸了起來。

小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和在在,母親,父親統統長得不像,常常有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雖然心中會不舒服,但每次總是蹲在河邊,呆到給在在煎藥的時間便作罷。

母親是個家道中落的書香門第的閨秀,讀過許多書,是鎮上有名的女秀才。

“阿媽,我怎麽長得不像你?”她曾經問過母親。

“阿衡這樣便好看。”母親淡淡看著她笑“遠山眉比柳葉眉貴氣。”

阿衡長著遠山眉,眼睛清秀溫柔,看起來有些明凈山水的味道。而雲母長著典型的柳眉,江南女子嬌美的風情。

眼前的女子,恰恰長著極是標致的遠山眉。

阿衡站起身,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走到自己的身旁,輕輕蹲下身,憐惜得撿起掉落的娃娃,而後站起身。

她僵直著身體,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女子。

而女子卻仿若沒有看到她,帶著溫柔清藹的風度,轉身從她面前靜靜走過,靜靜離開。

阿衡看著女子的背影,驀地,一種連自己都不敢確認自己真實存在的自卑情緒緩緩從心底釋放。

她是誰呢?這個孩子當下是恨不得把自己揉碎在空氣中,變成觸及不到的塵埃的。

無視,原來比拋棄更加殘忍。

媽媽,那麽溫柔柔軟的詞。阿衡的媽媽。

媽媽,媽媽。

阿衡抱著自己的行李箱,幾乎感到羞辱一般地哭了出來。

那日晚餐,不出阿衡所料,出席的只有一家之主的爺爺。他問過她許多問題,阿衡緊張得每每語無倫次,直至精神矍鑠的老人皺起濃眉。

“我和學校那邊打好招呼了,你明天就和思莞一起去上學,有什麽不懂的問他。”

清晨,阿衡再次見到了接她到B市的秘書,只不過車換了一輛。

思莞坐在副駕駛座上,阿衡坐在與思莞同側的後方。

阿衡從小到大,第一次來到北方,對一切自然是新奇的。過度熙攘的人群,帶著濃重生活氣息的俏皮京話,高聳整齊的樓層,四方精妙的四合院,同一座城市,不同的風情,卻又如此奇妙地水□溶著。

“思莞,前面堵車堵得厲害。”文質彬彬的李秘書扭臉對著思莞微笑,帶著詢問的語氣。

“這裏離學校很近,我和溫衡先下車吧,李叔叔?“思莞沈吟半晌,看著堵在路口已經接近二十分鐘的長龍,有禮貌地笑答。

阿衡背著書包,跟在思莞身後,不遠不近,恰恰一臂之距。

許久之後,若是沒有言希在身旁,阿衡站在思莞身旁,也總是一臂之距,顯得有些拘謹。思莞起先不註意,後來發現,一群朋友,唯有對他,才如此,繞是少年紳士風度,也不禁煩悶起來。

“丫頭,我是哥哥,哥哥呀!”思莞如是把手輕輕擱在阿衡的頭頂半開玩笑。

“我知道呀。”阿衡如是溫和坦誠作答。

正是因為是哥哥,才清楚地記得他不喜歡她靠近他的。

這樣謹小慎微的珍惜,思莞是不會明白的,正如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為了思爾一而再地放棄阿衡。

思莞選了小路,穿過一條彎彎窄窄的弄堂,阿衡低頭,默默地記路,直至走向街角的十字出口,直至望見滿眼忙碌的人群。

命運之所以強大,在於它可以站在終點看你為它沿途設下的偶遇驚艷,而那些偶遇,雖然每每令你在心中盛讚它的無可取代,但回首看來,卻又是那樣自然而理所當然的存在,好像拼圖上細微得近乎忽略的一塊,終究存在了才是完整。

阿衡第二次看到言希時,她的男孩正坐在街角,混在一群老人中間,專心致志地低頭啜著粗瓷碗盛著的乳白色豆汁,修長白皙的指扶著碗的邊沿,在陽光下閃著淡淡紫色的黑發柔軟地沿著額角自然垂落,恰恰遮住了側顏,只露出高聳秀氣的鼻梁,明明清楚得可以看到每一根微微上翹的細發,深藍校服外套第一顆紐扣旁的亂線,他的面容卻完全是一片空白。

當時,七點五十八分。

“阿希,快遲了,你快一點!”思莞習慣了一般,拍了拍他的肩,長腿不停步地向前跨去。

阿衡不眨眼地默默看著那個少年,看著他懶散地對著思莞的方向揚了揚纖細的指,卻始終未擡起頭。

阿希。

好像女孩子的名字。

看著少年發絲上不小心掃到的豆漬,阿衡淡淡微笑,輕輕從口袋中取出一方白色手帕,默默放在了積了一層陳垢的木桌上,而後,離去。

阿衡在以前的家中時,寵慣了在在,明明只大了兩歲,卻頗有了些“長姐如母”的意味,總是把飯和藥一口口餵到在在口中,耐心打理完,自己才肯吃飯。

後來,Eve看著阿衡把言希寵成無法無天,拿著手榴彈就敢炸飛機的囂張德性,撞死的心日益膨脹。

“言希,你丫就可勁兒鬧騰吧,早晚主把你小丫的收回去!”

言希狠狠地踹了Eve一腳,然後用星星眼可憐巴巴地看著阿衡。

“他敢。”阿衡淡淡看了天空一眼,溫和開口。

“你說你一小丫頭,年紀屁點兒,母性荷爾蒙怎麽這麽旺盛?”Eve從地上爬起來捶胸頓足,幾欲吐血。

“習慣了。”阿衡微笑,拂去言希肩頭的雪花,淡淡開口。

“這麽說,言希不是第一個你這麽縱容的主兒?”Eve瞟了言希一眼,一掃郁悶,笑得不懷好意,露出白晃晃的牙,

“不是。”阿衡嗓音溫和,糯糯的,全無B市人語調的尖銳。

於是,言希開始糾結,八爪章魚一般地掛在阿衡身上撒嬌,不停地問“阿衡怎麽可以對別人像對我一樣好,我為什麽不是第一個?”

阿衡閉了嘴,終究是不肯再開口的。

為什麽呢,為什麽不是第一個,卻是最後一個……

chapter3

Chapter3

在水鄉小鎮時,阿衡除了弟弟雲在,還有許多一起青梅竹馬捉魚嬉水長大的玩伴,只是沒升到高中,都紛紛離開了家鄉,到北方一些繁華的都市尋夢,臨行時無一例外,她們抱住她,對她說——“阿衡阿衡,離開你會很舍不得,我們一定要每天都給對方寫信。”可從最初的互通信件至完全失去聯絡,也不過是幾個月的時光而已。只是為難了阿衡,每日抽出許多時間寫信,可卻只能對著查無此人的信堆發愁。

阿衡要上的學校,是初中和高中連在一起的B市名校,就讀的學生要麽成績優異,要麽有錢,要麽有權,三者至少占一項。

思莞把阿衡托付給溫老早已安排好的教務處的陳主任,便匆匆離去。聽著戴眼鏡的謝頂主任話中稱讚的語氣,思莞想必也是各項都極出挑的學生。陳主任對溫家的權勢自然清楚,知道阿衡身份的敏感,便把她排入了最好的班級三班。

而阿衡站在三班門口時,有些遲疑,攥著書包的手汗津津的,聽到教室中不高不低的授課聲,尷尬地轉身,想從後門走進去,轉身時,卻感覺一陣風沖來,隨即,天旋地轉,結結實實撞在了輕輕掩住的門,摔了個七葷八素。

“靠!奶奶的,怎麽有人堵在門口!”瞬間,教室靜得只能聽到一聲洪亮粗口的回音。

阿衡頭昏眼花,被那一聲“靠”吼得魂魄俱散,因沖力撞到的疼痛反倒靠後站了。

好像蹭出血了。阿衡看著手心滲出的血痕,終於有了真實感,仰起頭時,卻看到了對方呲著八顆大白牙的血盆大口,不禁驚悚。

而本來凝固的空氣開始和緩,傳來震耳的爆笑,大膽的甚至開始起哄——“大姨媽,年紀大了,保重身體!”

那人揉著一頭黑色亂發,回頭怒罵“滾你娘的!你才大姨媽!你們全家都大姨媽!!!”

“辛達夷!!!”講臺上的年輕女老師臉漲得像番茄,氣得直哆嗦。

“啊,是林老師,對不起哈,我錯了,您別生氣,您長得這麽漂亮,配著豬腰子的臉色兒多不搭調,是不是?笑一笑,十年少!”少年嬉皮笑臉,半是調侃半是挖苦。

“你!!!你給我回到座位上去!!!!!”

“是!”少年歪打了個軍禮,露出白滲滲的牙,把手突兀地伸到阿衡面前。

阿衡楞神,隨即開始冒冷汗。

“楞什麽呢!”少年咧開嘴,攥住阿衡的腕,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而後,阿衡在來不及自我介紹的情況下,莫名其妙渾渾噩噩便融入了新的班級。

南方的轉學生,長得一般清秀,家裏有點關系,知道這些,也就夠了。大家拼命擠進三班,就是為了考上名牌大學,有那閑心管別人的祖宗十八代,還不如多做兩道題。

然而,有些孽緣終究還是埋下了。

辛達夷,也就是Eve,在之後長達十年的時光中,不定期抽風兼悲憤交加,揉著一頭亂發,手指顫抖地指著阿衡言希,恨不得吐出一缸血——“我Eve活了小半輩子哈,交過的朋友如過江之鯽黃河鯉魚,怎麽就偏偏碰到你們這兩個費治的?!”

阿衡微笑,眉眼溫柔——“是嗎?“

言希冷笑,唇角微挑——“護舒寶,可真是難為你了?!”

Eve怒——“言希你丫不準叫老子護舒寶!!!”

言希睜大鳳眼,眼波清澈流轉,半倚在阿衡身上,天真爛漫——“那月月寶好不好?”

Eve淚流滿面——“有差別嗎?”

阿衡思索片刻,認真回答——“月月寶沒有護舒寶好用。”

Eve口吐白沫。

對Eve而言,阿衡言希在一起是絕對能讓他短壽五十年的主兒,但若是不在一起,又大抵能讓他短壽一百年。所以,每每眾人痛呼“倆小丫的,誰要是再管他們,出門我丫的讓豆腐磕傻!”,Eve卻誓牽紅線,即使做地下黨任敵方蹂躪也在所不惜,被一幫朋友連踢帶打,直罵“受虐狂”,Eve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你們這幫兔崽子不要以為咱容易,要不是為了多活五十年,老子寧願天天拿月月寶當尿片使也不管那一對小不要臉的!!!”

咳咳,總的來說,在名校西林流傳頗久的辛氏達夷“一撞溫衡誤終身”,基本上不是野史。

當然,阿衡和言希,自是不清楚Eve的痛苦的,即便是清楚,也往往正直無比地裝作不知道。

那日之後,阿衡在班上,見人帶著三分溫和的笑,半點不惹人討厭……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半個隱形人的模樣。

巧的是,撞了她的辛達夷正巧坐在斜後方,人也不大愛說話,但貧起來絕對把人噎個半死,偏偏女生們又愛找他貧,氣得小臉紅紫各半,卻也不發火,只是拐著彎兒地把話往“言希溫思莞”上繞。

“老子什麽時候成了他倆的保姆?”少年說話爽利,帶著諷刺。

“你不是和言希溫思莞發小嗎?”探話的女孩臉憋得通紅。

阿衡吃驚,手中的原子筆在練習冊上劃出一道亂線。

“就丫的那點兒破事兒,老子說出來怕你們偶像幻滅!姐姐們,愛哪哪去哈,咱不當狗仔已經很多年。”少年不給面子,邊揮手趕人邊翻白眼。

阿衡想起潑到思莞身上的那盆水,撲哧笑了出來。

“姐姐,您這又是樂啥呢?”少年莫名其妙,看著前面微微抖動的背。

“沒事。”阿衡小聲開口,聲音糯糯的。

“這姑娘聲音怎麽聽著這麽別扭呢?”辛達夷小聲嘀咕。

阿衡淡淡一哂,閉了口,繼續算題。

“呀!老子怎麽把這茬給忘了!“少年像是想起了什麽,拍了亂糟糟的腦門一下,有神的大眼睛直直看著前方有些清瘦的背影,而後拿起鉛筆,輕輕戳了戳女孩“你姓什麽?”

“溫衡,我。”阿衡轉身,靜靜地看著少年的眼睛,口音依舊奇怪,卻帶了些別的意味。

“果然姓溫。”辛達夷不知怎地,想起另一個女孩,聲音竟冷了八度,慢慢,拿著鉛筆的手松了下來。

那個時候,《藍色生死戀》正是紅火時。辛達夷在思爾被趕出溫家後總是想,自己雖做不成俊熙,但做泰錫總該不算難事。可沒人告訴他,當恩熙還是恩熙,芯愛卻不再是芯愛,他要拿滿腔的憤恨和怨氣對準誰?

辛達夷自幼雖魯莽,做事不計後果,可卻從不屑做那些排擠別人的小人行徑,就算是為了思爾要破例,也斷然不會朝一個老實巴交土裏土氣連話都說不囫圇的小姑娘撒氣,是男人,總得顧及自己的面子,不然在言希那廝面前他辛大爺可擡不起頭做人!!!

辛達夷心煩,憋了一肚子火,把書摔得梆梆作響,阿衡心中隱約覺得同她有關,聽著清晰的粗魯的響聲,心中竟奇異地變得平靜,眉梢依舊是遠山般溫和的線,卻帶了些淡淡的倦意。

那日傍晚,放學時,司機小劉照例在附近的停車場等著阿衡和思莞,思莞比阿衡高一個年級,放學晚一些。

思莞出來時,照例背著書包,紳士禮貌,波瀾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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