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霧抱了抱家裏的貓, 給它準備好食物後，將小貓托付給傭人，自己帶著給商序收拾好的東西回了醫院。

商序現在已經醒來, 手術預後良好, 現在身上最嚴重的傷就是腳踝骨折和中度腦震蕩，其餘則是不同程度的軟組織挫傷與擦傷。

等再觀察兩天, 沒有什麽嚴重問題之後，就可以轉移到普通病房了。

姜霧到醫院時, 班曼曼人已經到了病房外面，臉色不怎麽好的雙手環胸站在那裏，像是有人惹到了她。

“怎麽不進去？”姜霧問。

班曼曼嘆了口氣，無奈道，“進去做什麽, 討嫌嗎？”

“理解一下，腦震蕩後遺癥太多, 他最近情緒不怎麽好, 難免有點失常。”姜霧替商序解釋了兩句, “等過段時間他情況穩定了你再來探病就沒事了。”

“只能這樣了。”班曼曼看了姜霧一會兒，突然道，“我聽說，商序是為了保護你才受傷的，你現在心裏是不是很感動？”

姜霧站在走廊的窗戶前, 聞言對好友投去視線, “你覺得呢？”

班曼曼想了一會兒，才慢吞吞的道，“我覺得不好說，畢竟在我心裏, 你也不是那種會因為感動就放下自我去無私奉獻的人。”

“那你的感覺很對。”姜霧認同了班曼曼的說法，“我確實不是那樣的人。”

感動束縛不了她，對姜霧而言，她心裏最重要的始終是她自己，她可以感動，也可以報恩，但絕對不會因為感動和報恩就去無私的滿足別人對她的要求。

“你心情看起來不怎麽好。”班曼曼如實描述了自己看到的好友，“能問下為什麽嗎？”

“很多。”姜霧扯了扯嘴角，面上與眼睛裏卻不見半點笑意，“大概是因為有太多事情需要想清楚，所以暫時沒力氣控制情緒吧。”

“想你和商序的未來嗎？”某些時候，班曼曼還是很一針見血的。

聞言，姜霧看了看她，極輕的點了下頭，“或許吧。”

我覺得不是或許，班曼曼看著這樣的好友心裏想到，你看起來明明這麽認真鄭重，大概率是真的有被商序這份心意動搖到，畢竟，一份純粹的愛情有多打動人，她可太清楚了。

“那你好好考慮吧，”班曼曼拍拍好友的肩膀給予支持和鼓勵，“無論你做出什麽決定，我都是站在你這邊的，只要你覺得好覺得開心快樂，那其他的一切就都不重要。”

對於在這個世上沒有其他親人僅有自己的姜霧來說，她自己就是她的全世界，現在如果商序真的能進入這個孤獨的世界陪伴她，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即便他或許有很多不足與缺點，但那些都只是其次，只要他能給姜霧一份單獨的純粹的只屬於她的愛情與感情，這就比其他人要好太多了。

姜霧沒進病房，將東西轉交給男護工之後，就站在外面安靜的等起來。

這次車禍讓商序吃了不少苦頭，尤其是腦震蕩的後遺癥引發的煩躁嘔吐短期失憶等諸多癥狀，讓他完全無法控制自己過於煩躁的情緒，在他清醒時看到姜霧總是會備受刺激，因此醫生並不建議她過於頻繁的出現在商序面前，等他情況好一些時，他本人也很不願意被姜霧看到過於狼狽的一面。

因此，自商序醒來到現在，兩人見面的次數與時間寥寥無幾。

對於商序不想被她親眼看見狼狽自己的心理，姜霧感同身受，因為如果是她，也不願意在親近的人面前露出這樣的一面。

但偶爾有那麽一兩次，商序因為記憶混亂突然用極為陌生的眼神看她時，姜霧的心，像是被蜜蜂的蜂尾蟄了一樣，品嘗到了一種難言的隱隱刺痛。

那讓她覺得很不舒服，十分十分的不舒服。

所以，在商序不能見她時，她也沒那麽積極的想要見他。

更何況，她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想清楚，必須想清楚。

***

“商先生現在睡著了，姜小姐您可以進去看他了。”許久後，照顧商序的男護工結束自己的工作，出門見到等在外面的姜霧時，輕聲告知她道。

“謝謝。”姜霧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進去。

床上，臉色憔悴蒼白的商序安靜的躺在那裏，即便睡著了，眉頭也皺得死緊，配著腦袋上纏繞的繃帶和身上的病號服，看起來絲毫沒有往日裏的驕矜與風光。

這樣的商序，看起來是真的可憐與淒慘。

然而，這樣的傷本該是落在她身上的。

姜霧在病床前坐下，目不轉睛的盯著商序，這是她從未見過的商序，也是希望以後再也不要見到的商序。

她伸出手，碰了碰商序放在身側的手指，溫熱的，跳動著的，蘊藏著無數蓬勃待發的生命力的。

腦海裏又一次閃過車禍那天，他滿目堅決撲過來護住她的模樣。

最近這個畫面，在姜霧腦子裏已經重覆得快要成為她的魔障。

睜著眼睛有，閉著眼睛也有，清醒的時候有，睡著的時候還有，糾纏不休的纏在她腦子裏，讓她一次又一次被迫去面對那極具沖擊力的一幕。

姜霧知道商序喜歡她，知道他愛她，但她從來沒想到這份愛的分量會這麽重。

她突然意識到，在面對商序時，她一直都有些自以為是。

她放縱他的喜歡和愛，只是因為覺得有趣和好玩，她喜歡商序那副為她沈浸為她癡狂的模樣，滿心都是有些輕浮的玩弄，就像是一個只想找刺激的小朋友一樣，任由自己陷入一場隨時會結束且大家最後會一拍兩散的快樂游戲裏。

她相信，商序也很清楚她的意圖，畢竟她從來沒有遮掩過自己有所保留的感情與打算，然而，他好像比她想象中要更為堅定與勇敢。

被救的那一刻，姜霧是震驚的。

畢竟，她貧瘠寡淡的人生裏，從來沒有人會像商序這樣如此堅決且拼盡全力的去愛她護她。

姜霧第一次認識到了商序這份愛情的重量，她再也不可能跟他說只是隨便玩玩了，因為——

她已經不可否認的被打動了。

被商序，被這份愛情。

怦然心動的愛情滋味，姜霧嘗到了。

***

在商序情況好轉被送入普通病房後，姜霧終於能正常和他見面的那天，天氣極好。

春日的陽光灑落在病床上，仿佛將外面明媚的綠意也帶進了房間一樣，多了幾分輕柔的暖意。

姜霧將帶來的鮮花插好瓶後，終於肯坐下來和一直緊盯著她不放的商序面對面說話。

她笑了笑，好似自己這段時間並沒有像商序一樣也遭受折磨，輕松又平靜的道，“放心，我沒受傷，比你好得多，不用像看脆弱瓷器一樣看我。”

“是嗎？那就好。”說是這麽說，但商序還是盯著她看個不停。

姜霧嘆了口氣，傾身過去，輕輕吻了吻商序的嘴唇，“放心，今天沒塗口紅，可以隨便親，不用擔心有化學毒性。”

商序似乎被哄笑了，但親人的架勢卻一點不溫柔，就跟多少天沒吃過肉的餓狼似的，把姜霧啃了個徹底。

“咳，抱歉，有點過分了。”稍後，他清了清嗓子，力持鎮定道。

“我又沒說不給你親，以後不用這麽裝模作樣，假惺惺的。”姜霧揉了揉發紅發腫的嘴唇，瞟一眼商序，“下次下嘴輕點，嘴巴疼。”

“我知道了。”商序虛偽的應下，面上笑容多了幾分燦爛意味。

看他那副有些孩子氣的表情，姜霧挑了挑眉，直接道，“讓我看看你身上的傷。”

商序不太想讓姜霧看到那些傷痕，本想拒絕，但等對上她寫滿了堅決與志在必得的視線，搪塞的話一時卡在嗓子裏，沒能順利說出口。

姜霧靠過去，動作利落的直接解了商序的病號服。

衣服下面，能看到許多擦碰傷的痕跡，姜霧指尖略過肌膚的感覺，讓商序渾身僵硬得不行，明明彼此早已坦誠相見過許多次，他這會兒竟然還會緊張得繃緊呼吸。

“醫生說，堅持擦藥很快就會好。”過於安靜的氛圍中，商序不自在的移開視線，啞聲解釋了一句。

姜霧手掌落在商序的心臟處，感受著下面極速鼓動的心跳與脈搏，笑著點了點頭，“那還不錯。”

此時心情甚好的姜霧，重新給商序穿好了病號服，視線落在他被吊起來的右腳上。

“腳也是，休養一下很快就會好。”註意到她的視線，商序補充道。

“我不擔心。”姜霧平平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就算以後真的不好用了，我也可以自己動，放心，不會太勞累你的。”

用著那副平淡表情說出這麽刺激話語的姜霧，著實讓商序備受驚嚇，他一下子嗆咳出聲，被姜霧拍了好久的背才從那種過於刺激的心緒中恢覆過來。

“你、你在說什麽？！”商序又羞又窘的出聲，為自己高聲辯解，“我只是短暫的受傷，還沒有到不能動的地步。”

“是嗎，那很好。”姜霧點點頭，縱容任性的孩子一樣平靜道，“我只是做個假設，讓你明白我的決心而已。”

“這種決心……”商序胸膛被過於激動的情緒引得起起伏伏，他通紅著臉，許久後終於認命一般低頭道，“好、好吧，我知道了。”

“你當時，為什麽救我？”

當病房中那種過於微妙的氛圍蔓延開來時，姜霧突然問了一個兩人對答案都心照不宣的問題。

還能是為什麽，商序看著姜霧，心裏湧現許多答案，但最簡單的那個，理所當然的擺在那裏。

“我愛你。”最後，他道。

“你愛我啊……”姜霧緩緩重覆了一遍這幾個字，像是被取悅，也像是被討好到了心坎兒上，突然間露出一個極好看的笑容，差點晃花了商序的眼睛。

“那你以後，可以再多愛我一點。”許久後，姜霧這麽說道。

在商序慢慢睜大的眼睛裏，她極其緩慢也極其鄭重的補上了一句，“相對的，我也會多愛你一點。”

這天，在春光裏，商序聽到了他人生中最動聽的一句情話。

***

商序出院那天，姜霧早早準備好了一切來接人。

看著因為出院而顯得格外精神與意氣風發的商序，她滿意的點了點頭，“我今天給你選的衣服還不錯，非常適合出門。”

商序顯然也很滿意此時的自己，認同的附和了她的話，“你的眼光一向很好。”

姜霧拿出那條專門為商序買的領帶，低頭彎腰，格外細致的為他打好領帶後，理了理他的衣襟，最後，以一種格外平靜卻又語出驚人的姿態道，“那現在，我們可以去做結婚登記了。”

“什麽？”商序猛地擡頭，震驚到幾乎失語。

“我說，你要不要和我去登記結婚。”姜霧平靜的重覆了一遍，“就今天，就現在。”

因為激動，商序的身體已經緊繃堅硬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他死死的盯著姜霧，仿佛根本聽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麽，只能將視線狠狠的釘在她身上，腦子裏全都是“結婚”這兩個橫沖直撞的字。

“戶口本我已經帶在身上，包括你的和我的，只要你願意，現在我們可以立刻去民政局。”

商序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魔鬼的引誘與召喚，他幹涸的喉嚨動了動，說不出任何一個字，最後，直接一把抓住了姜霧的手，像是藤蔓纏繞攀附樹木一般，死死的紮根在她身上。

“這是要去的意思？”此時，姜霧還十分有閑情逸致的調笑了他一句。

商序說不出話，只能拼命點頭，順帶抓緊姜霧的手，仿佛一松開她就會突然跑掉突然反悔一樣。

兩個人坐進車裏時，誰都沒說話，上次車禍的情形還歷歷在目，仿佛空氣裏突然間就多出了幾分緊張氣氛一樣，在相同的忐忑裏，車子終於在半個小時後順利到達民政局。

因為得力能幹的助理，結婚的流程走得極其順利極其快，等那兩個蓋了章的小紅本本終於被放進手裏時，商序還有些恍惚。

緊張得額頭出汗的他往旁邊看過去，看到了同樣有些茫然有些精神恍惚的姜霧，似乎剛才那個從容鎮定成竹在胸的人不是她一樣，此時她和他一樣的不知所措。

商序那顆始終懸在半空的心，此時終於緩緩落了下去，落在了名為婚姻的土地上，開始紮根，只等著被春風澆灌雨露，被愛情施與陽光後，從此茁壯成長。

突然間，他似是想起什麽似的，有些裝腔作勢的惡狠狠道——

“姜霧，我告訴你，這輩子我都不會離婚的！你別想反悔！”

“在我這裏，只有喪偶，沒有離婚！”

姜霧被商序兩句話喚回神智，她看著他那副外強中幹的模樣，突然忍不住笑了，“商序，從此以後，你的人和錢，全都是我的了。”

人歸你，錢也歸你，只要你喜歡，全都是你的！

商序眼睛裏寫滿了這句話，蓬勃而出的熱情像是盛夏時節傾盆而落的大雨，鋪天蓋地的砸到姜霧心間。

她的眼睛裏，有自己看不到的幸福與愉悅，在那一刻，她福至心靈般，叫了商序一聲，“老公。”

然後，商序成功被這份過於巨大的驚喜砸瘋了。

面對車後座那粉紅泡泡含量過於超標的幸福指數，單助理第一次覺得，他有點喜歡愛情的酸臭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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