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婍被捆住雙手，她的身體懸掛在石門上，身下是驚濤駭浪的海溝。

當姜問黎的身影出現在懸崖上時，白婍冷冰冰地喊道：“停下！”

遙遙相對，姜問黎聽到她的話語，低頭一看，整片懸崖的地面上都撒滿了蟲卵。

“這是……萬蠱陣？”

萬蠱陣，所有的蠱蟲都會朝著陣中人攻擊，直到將其吞噬。

一旦有人出手相助，那數以萬計的蠱蟲便會將相助者一並吞噬。

周玥這是下了血本。

姜問黎剛剛一不小心踩破了幾個蟲卵，此時萬蠱陣啟動，蟲卵裏的蠱蟲一個個破繭而出，逼近姜問黎。那些蠱蟲中，有蜘蛛，有蜈蚣，有蠍子，有毒蛇，還有許許多多認不出來的醜陋毒物。

姜問黎拔起長劍，毫不猶豫地斬向那些蠱蟲。

“住手！”白婍出聲制止了他，姜問黎的劍停在了半空中。

“無妨，本閣主必會將它們全部斬於劍下。”

“來不及了。”白婍淺笑著搖頭。

姜問黎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在她手上捆綁的繩子處，有數只蠱蟲正在啃咬繩子，繩子即將斷裂，到時候，白婍必會墜入深淵。

“別怕，有本閣主在。”姜問黎一邊揮劍斬殺蠱蟲，一邊施展輕功朝白婍飛去。

姜問黎轉頭，朝遠處的四大堂主等人瞥了一眼。

桃花眼男子遠遠看見這一幕，頓覺毛骨悚然，假笑的同時慌慌張張扛起了大刀，浩浩湯湯的一大群人施展輕功飛向懸崖。

“對不起。”白婍莫名其妙來了這麽一句。

暗淵閣的人還沒來得及趕來，白婍手中的繩子便斷裂了。

兩人的距離實在太遠，一個在懸崖，一個在石門，中間隔著難以跨越的海溝，姜問黎飛撲過去，卻只抓住了白婍奮力拋擲上來的鈴鐺。

白婍則如一片雕零的樹葉，墜落驚濤駭浪之中。

姜問黎瞳孔一縮，眼中迸發出驚天動地的殺意，寒冽的劍氣霎那間大漲。

“本閣主定要將那群前朝餘孽碎屍萬段！”

白婍沈入海底時，巨大的水壓堪比一塊又一塊巨石碾壓至周身，她的靈魂仿佛已經脫離**，在深邃無垠的海底靜靜地漂流著，恰好此時遠處海域有鯨落之景，又有鯨的同伴在為之哀鳴。

一聲空靈，半生空無，行走一遭混沌世間，她又有什麽人為之哀悼呢？

她的腦海中響起周玥將她綁在石門上時說過的話。

“珞旖對你失望透頂，於是告訴了我一個秘密，你想聽一聽嗎？”

“所有人都以為暗淵閣前任閣主伶舟起是病重而亡，可珞旖卻不相信，因為在她探知的天命中，伶舟起會活到暗淵閣覆滅的那一天。於是珞旖暗中調查伶舟起的死因。”

“伶舟起有一把舉世無雙的寶劍，名為無痕。無痕劍的劍柄原本是烏黑的玄鐵打造，可珞旖發現，伶舟起去世後，鎖在藏寶閣裏的無痕劍劍柄竟然呈現出淡淡的青褐色。而無痕劍之所以變成這樣，是因為它長期遭到毒物的腐蝕。”

“暗淵閣中，能給伶舟起下毒並且不被發覺的人，只有你了。而後珞旖搜集了一系列證據，表明確實是你。”

周玥娓娓道來，將白婍心中最隱匿的傷疤狠狠地揭開。

白婍當時的心情很覆雜，不是恐懼，不是心虛，而是如釋重負。

似乎卸了多年的重擔。

“我還以為你有多愛伶舟起，如斯而已。他至死也沒有想到，害他的人就是你吧？”周玥嘲諷而又愉快地一笑。

“誰說愛一個人就不能殺了他？”

白婍又想起那些折磨著她的往事，她和伶舟起曾經相互扶持相互信任，也曾深陷於激烈的互相殘殺之中。那麽多年來，所有人都以為是她一廂情願地癡戀著伶舟起，根本沒有想過她會忍心對伶舟起下手。

“我沒興趣明白，我只是很好奇，如若現任暗淵閣閣主，伶舟起的愛徒姜問黎，知道你便是殘害他師父的人，當會如何？”

周玥啊周玥，你還是一如既往地聰明。

如若姜問黎知道此事，就算我白婍存活於世，也不會再有任何人相信我。我與姜問黎既然註定會反目，那麽，我的存在，就不再是漁翁，而是鷸蚌相爭中的蚌。你，則成了最後的漁翁。

左支右絀，顧此失彼，她白婍算計他人一生，最後，竟被他人算計，逼向死路。

白婍在墜海前拋給姜問黎的鈴鐺，名為嗜魂鈴。

兵神陳舒逆創建了暗淵閣後，以他親手打造的鈴鐺為原型，形成了暗淵閣標識圖案嗜魂鈴，自此江湖中流傳出一個魔咒：‘暗淵閣出，嗜魂鈴現，伏屍百萬，流血千裏’。

那鈴鐺便成為了暗淵閣權力的象征，其對暗淵閣的重要性無異於一個國家的國徽與兵符。

十年前，伶舟起將嗜魂鈴交予白婍保管。白婍失蹤後，嗜魂鈴也跟著她不見了。

她把嗜魂鈴還給姜問黎，是她對周玥最後的報覆。

***

周玥站在船上，不發一言。

“師父，我……我還以為，你對白婍有不一樣的感情……”唐辭嬅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他的身後，當那道青色身影從懸崖邊墜入海中時，有些不忍地移開了目光。

“傻丫頭，別胡思亂想了。”周玥的情緒看起來極其穩定，甚至露出了一個溫柔似水的笑容。

唐辭嬅定定地凝視著周玥，心臟一陣陣收縮，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握住。

她有些迷惘，難道真的是她想錯了？

周玥握住唐辭嬅盈盈一握的腰肢，將她帶到身前，從背後環抱著她。

瓷白的肌膚，紅櫻般鮮明的唇，剔透鮮筍般的鼻，明媚而秀致的眉。唐辭嬅的臉頰白裏透紅，眼中仿佛掬著一汪秋水。

周圍的海霧清涼沁人，周玥不由閉上眼，仿佛回到了十歲那年，父親帶著他去圍獵場陪靈帝狩獵，結果他被刺客追殺，重傷倒地，四周都是朦朦朧朧的清涼霧氣，帶著花草的甘甜芬芳撲面而來。一個宛如精靈的女孩闖入了他的視線，替他包紮傷口，給他準備食物和水，最後悄無聲息地離去。

很多年之後，他已長大成人，精詩書，好雅樂，通政事，德才備，被鮫血榜評為四大君子之首的雲荷君，雲出於岫，荷盈於水。年紀輕輕便成為了推動國家改革的少年丞相，他允許女子入仕為官，親自接見了牡丹君的母親，還試圖讓她與溫家家主和離；他任用酷吏整治貪官，得罪了一大批世家貴族，那些人恨得他牙癢癢，派出一批又一批的刺客來刺殺他；他親自前往災荒瘟疫之地安頓流民，差點感染而亡；他不顧宗族聲望大義滅親，眾目睽睽之下將自己的紈絝表弟鞭笞得痛哭流涕。

他這樣一個人啊，卻做了一個一生之中最愚蠢的決定。

那天，他自繁華街道打馬歸家，與一個賣著草藥的女孩擦肩而過。

他鬼迷心竅般調轉方向，來到女孩面前，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凝望著女孩。

果然與他幼時偶遇的女孩一模一樣，且年齡也沒有變化，莫非，是那人的妹妹？他如此想道。

他不假思索地將整個錢袋拋了出去，誰知，那個女孩直接嚇暈了過去。

從路人口中得知，女孩無父無母孤苦伶仃，靠販賣草藥為生。

他毫不猶豫地將她帶回了府中，把她當成自己的親妹妹照料著，還時常向她打聽她是否有一位姐姐。

當時只道是尋常，誰知她的確就是當初救他的那個女孩，臨到頭，摧毀他的人也是她。

縱使她年少時對他有救命之恩又如何，他寧願舍去這條命，也要換得家國無恙。

周玥的思緒漸漸回籠，就在此時，他看見白婍將一個血紅色的鈴鐺拋給姜問黎。

腦海中的畫面一轉，周玥忽然身處於陰暗潮濕的地牢，耳邊響起了那似曾相識的鈴鐺聲。

***

暗淵閣眾人趕到時，眼前的一幕血腥而詭異。

武功蓋世養尊處優的暗淵閣閣主，此刻站在懸崖邊一動不動，任由醜陋惡心的蠱蟲爬滿全身，將自己啃噬得渾身是血，而他將劍扔在了腳下，沒有絲毫反抗。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閣主像今天這樣狼狽。

他們心中如同燃著一把火，怒氣沖天地殺光了所有的蠱蟲。

而閣主依然站在懸崖邊，怔怔地看著下面的大海。

暗淵閣眾人這才發現，閣主手中握著一只血紅色的鈴鐺。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閣主說完這句話，似乎立刻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生殺予奪的暗淵閣閣主。

他毫不遲疑地轉身離開了懸崖。

最終，暗淵閣的人都下海尋找白婍，並沒有繼續追殺段瑾等人。

***

音懿大陸王朝霸域，幾經更疊。旭國為嵐國所滅，旭國少年丞相周玥被打入死牢，日夜遭受酷刑淩虐。

直到，暗淵閣的“嗜魂鈴”被人掛在他的獄門前。

嗜魂鈴出現在周玥面前，卻並非為“嗜魂”而來。它明晃晃的掛在那，發出一陣陣清脆悅耳的響聲，如同一個身份尊貴卻神秘的人不怒自威氣勢如虹…

“叮鈴鈴…”

施刑的兇狠獄卒因對暗淵閣心生恐懼而手下留情，…

“叮鈴鈴…”

受雇而來刺殺周玥的殺手因不敢得罪暗淵閣而憤憤離去…

“叮鈴鈴…”

周玥死寂的牢獄生活被悅耳的鈴鐺聲打破寧靜。

毫不誇張的說，是那只被人遺落的鈴鐺救了他的命。他一直以為，鈴鐺是珞旖的……

回想起剛剛白婍將嗜魂鈴拋給姜問黎的畫面，周玥此刻幹澀艱辛地吐不出一句話，眼中閃現過哀慟，憤怒，不可置信，最終，化為一句微弱的喃喃細語。

“是她……”

此刻才恍然大悟，原來當年的嗜魂鈴，竟然是她……

他曾經覺得：

她偷走了我前世的安穩人生，

她虧欠我來世的圓滿結局，

她賜予我曲折多舛的今世，

在行走到黃泉路之前，

我要和她把一切恩怨情仇清算。

可現在，人死燈滅，周玥終於放下了對她的怨恨。

希望來世，我們不再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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