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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世上沒有雙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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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戚繼光坐在炕上,推開窗戶揉著發酸的眼睛吹風。

妻子王氏端來一碗酸菜湯放在炕桌上,拿起戚繼光寫在草紙上的資料,是張趙五家此次軍事活動中撈得的好處,是對五家武力的估算。

王氏坐在炕邊:“夫君,這五家膨脹的厲害,有望將門。”

“是啊,有了地就跟澆了水的草一樣。眼前,咱家裏的武備也追不上他們任何一家。衛裏武力,五家已占五成。”

關上窗戶,戚繼光端起蔥花爆香的酸菜湯飲一口,哈一口氣:“香,還是家裏的好吃。衛裏的事情,越來越覆雜了。”

王氏很受誇讚下巴揚著,笑吟吟:“那又如何?妾身反倒覺得情勢明朗了,夫君與這五家同進退,衛裏革新掃除積弊,興興向榮多好的事情?”

戚繼光搖頭:“不能這麽想,我是掌印,不能只想自己的功績,也不能只看著衛裏眼前。咱拍拍屁股升上去,以後衛裏的掌印怎麽辦?”

按照五家現在的勢頭,失去壓制後能將衛裏徹底統合,這種統合不是戚繼光想看到的,他想看到的是這種統合是在衛衙門的掌控中,而不是下面軍官家族壯大。

讓他最擔心的這五家中分作兩派核心明顯,兩派核心、後繼人都不是好糊弄的。若真弄不好,這五家吞了衛裏各家,整個衛裏分作兩派。到時候往外擴不出去,那內鬥起來種種努力都就廢了。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衛裏一家獨大。想著就恐怖,掌握八個千戶所的衛所世襲家族,完全就是土司翻版,地道的小諸侯,軍政財大權在握。平日悶聲發財還好,若跳得歡,朝廷那頭兒……

王氏看著一副憂國神情的戚繼光,反倒笑了:“估計這就是各處掣肘,城東開荒大計始終難施行的原由。可夫君,你升官後,你覺得誰能接替掌印?是趙家還是張家?”

戚繼光啞然,片刻後搖頭:“也是,壓不住的。由得他們去吧,咱戚家的根不在這。”

腦海中卻是思緒紛飛,對衛裏來說最恐怖的結果就是落到趙期昌手裏。搖搖頭,想要甩掉這個想法。

他覺得不可能,五家中趙家雖然僅次與張家,可趙期昌頭上還有大房壓著呢。

可……趙期昌又是張茂的女婿……

頭大如鬥,戚繼光看不透趙期昌心思,最擔心是衛裏被一家吞並引發朝廷毒手,最恐怖的也是落到趙期昌這種心思沈穩,又難以把握的人手裏。

落到張茂、趙鼎明手裏還好,也就是一個尋常地方將門罷了。

一大早,趙期昌神清氣爽在院中練劍。

趙普益洗漱後,來到後院待趙期昌練劍結束,拱手:“三郎好劍術,氣勢剛猛。”

“先生,起的早呀。”

趙期昌接過慶童遞來的布巾擦汗,轉身抱拳還禮:“三郎見過先生。”

趙普益暗暗咬牙,決定不要面皮了,道:“三房好大的心氣,餘想知道的是二房的百戶世職,大房、三房怎麽給族裏、二房交代?”

慶童臉色一變,狠狠瞪過去,這是三房的!不是五郎就是七郎的,具體落到誰頭上還要看個人資質。

趙期昌搖頭一笑:“趙家莊是建在大房的地上的,我三房也要建一個莊子,二房的人早就逃了,什麽都沒留下。今後,衛裏只有大房的趙家莊,三房的趙家莊,沒有族裏。至於二房,也沒了。只有我三房的世職百戶,世職百戶與先生幹系也不會多大。”

意思很簡單,大房將與三房徹底分解趙家莊那批人力量,抹消族老們的影響力。

趙普益臉皮一抽,問:“這是三房和大房的意思?”

“先生,事實擺在面前。所謂的族裏,就是無水之魚,吃大房卻不知手軟口軟骨頭軟的道理,他們憑什麽與大房爭?看不清自己能耐,無自知之明者愚,收拾起來也不費勁。先生是我趙家難得的明白人,今兒這麽一大早找咱,應該不是做什麽口舌之辯。”

趙普益上下打量趙期昌,道:“餘想知道,三房建莊子後,會不會建祠堂。”

供奉一個祠堂,這才是同堂一家子。若三房自己立祠堂,供奉的將不是開基立業的老祖宗,而是三房開枝散葉的那位老祖宗,即前一位老祖宗的兒子。

趙期昌搖頭:“都在衛裏,另立哪門子的祠?先生有話直說吧,我這人做事一向幹脆。”

趙家是分房不分家,共同供奉立業的六世祖。

若是趙期昌另立宗祠供奉就是五世祖,將徹底與大房決裂,族譜都不是一張了。那時候也就沒有大房、三房的說法了,有的是嫡脈宗家,和庶脈分家。

這是很大的改變,比如說眼前分房不分家,大房的支脈非常多,可趙鼎明絕嗣,有過繼資格的除了他三個侄兒外,二房、三房子弟也有資格。至於其他的支脈,一點資格都無。

若是另立宗祠,宗家嫡脈絕嗣只能從宗家血緣最近的支脈過繼,其他庶脈分家就別想染指。宗家是宗家,分家是分家。

趙普益又問:“如今家中與張王田劉四家聯合開發城東荒地,今後田地開完後,三房準備怎麽做?”

這個問題突然,不過趙普益作為二房最後的餘脈,也有資格詢問家中大動向。

趙期昌搖頭,回答的也無實質內容:“看緣分,今後的變數太多了,無非因勢利導。”

趙普益咧嘴哂笑:“三郎,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先生的意思呢?”

趙普益右手負到背後,笑容不改:“衛裏雜亂,該梳理梳理了。比如張家在城西,我趙家在城東。”

趙期昌笑了:“張家在城東的地怎麽辦?”

趙普益斂去笑容:“置換官田,各家遷地。不從者,打死。”

從新打量趙普益這個老童生,趙期昌也斂去笑容:“先生,這事兒咱樂意,戚掌印、張家怎麽想?”

“合則兩利,三家各取所需。張家那裏點頭,戚繼光也不得不點頭。否則雞飛蛋打,最吃虧的可是他戚家。”

合則兩利這個命題是建立在第三方屍體上的,若無第三方所謂的合則兩利彼此間的買賣必然有盈虧的說法,必然一個吃虧,一個占便宜,只是多少的問題,能不能看明白的問題。

趙普益說著瞇眼:“如今衛裏各家,百年下來日益衰敗。這是最後的機會了,錯過,衛裏各家將翻身無望。各家必有抱殘守缺執迷不悟的,可其家中識時務的,也決然不少。”

顛覆各家結構?

趙期昌沒想到這個老童生心思也這麽歹毒,這可是他分化瓦解衛裏各家的預備手段。

緩緩點著頭,趙期昌露笑:“先生,三房那邊莊子建好,下面各處也會有六七個莊子。各處要蒙學的孩童數以百計,正好缺個先生,不若先生考慮考慮。”

見趙期昌竟然理解自己言中之意,趙普益心中不驚反喜,為了增加自身份量,很矜持的猶豫:“這個……容餘思量思量。”

“也好,茲事體大,先生慎重考慮也是應該的。”

趙期昌說著拱手,也就這麽散了。

回到屋子裏,慶童、龔顯從夥房端來早飯,張承甲也湊近來一起吃。

慶童提著茶壺倒茶:“老爺,青田先生此舉,反倒讓小的糊塗了。”

他小時候也在趙普益那裏受過啟蒙,也只是一年多時間罷了,然後就因為機敏,被趙鼎明收做家奴,留著培養打算給兒子做今後的得力副手。

趙期昌接住茶碗,笑著卻問向張承甲:“怎麽,兄長還沒起來?”

張承甲悻悻一笑:“泰山大人寶刀不老,雄風猶在。”

龔顯見三人哄笑,也跟著笑了起來。

趙期昌搖頭笑著想要將笑意甩出腦海:“你呀你,這話傳出去,有你苦頭吃。”

他看向慶童,也笑著:“咱家裏這個趙先生,不簡單想的多。一大早來找咱,是看到族裏這條船要沈。看上咱三房了,這才賣弄一番才情本事,估計想著上演一折三顧茅廬的戲碼。”

慶童點頭,端起碗:“老爺怎麽看?”

趙期昌努嘴:“多一張吃飯的嘴也無礙,這文人都有毛病,稍後咱去請教請教做足場面。反正捕倭軍建制確定後,一把要配備最少兩名書吏,多個舞文弄墨的能少不少事情。”

文人很可怕,最可怕的就是這種前期讀書讀傻了的,後期又醒悟的老童生、老秀才。這種人或許不會打交道,可讀書的那種偏執性子,醒悟因悔恨嫉世恨俗產生的狠辣心思是刻在骨子裏的。

飽受了大半輩子的貧苦,醒悟後發現前半生的堅持都是錯誤,這種人做起事情來,就別指望能心慈手軟。或許他們膽子小,可心腸絕不會軟。

飯後,趙期昌很‘急切’的去拜訪、請教趙普益,滿足趙普益那僅有的一點矜持心理。趙普益剩下的尊嚴,就靠這點矜持在撐著。

趙期昌可以踐踏這點矜持並得到趙普益的屈服,可他不是內心有毛病的怪胎。

如果沒有必要,他會尊重任何一個人的尊嚴。

院中陽光明媚時,趙鼎明做著擴胸運動,看著院中五顆綠梅,問:“老三呢?”

老仆跟在身後:“三房老爺已走了,帶著家丁扈從,還有青田也跟著走了,說是去城北校場。估計這會兒,已帶著兵馬出了東門。”

趙鼎明笑了笑:“還是這麽個雷厲風行的性子,以為他病一場,會好好享受享受安逸。”

老仆笑著:“三房老爺就是能做事的人,這一點刻在骨子裏。老爺,是不是衛裏有事情需要三房老爺?”

“他這是將事情交給咱大房來做,信咱大房為人。衛裏頭也沒什麽要緊事,捕倭軍鎮在那,也就一些嘴皮子事情。不過,青田也跟著去了?”

趙普益字青田,算起來也是趙鼎明主仆幼年時的同窗。

一個大族裏,名義上的族兄弟關系,有時候還真不如同窗關系來的近。

老仆組織了一下語言,道:“青田耐不住寂寞,可能也見三房勢頭好,有危險,就過去幫忙了。”

趙鼎明扭頭,咧嘴做笑:“他聰明,上了條好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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