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無聲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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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所千戶所,輔軍也開始陸續遣散。

衙門後院,正房。

於學文一臉無措茫然著,神色又掙紮,坐在炕邊垂首。

於承嗣盤坐在炕上,背後是推開的窗戶,寒風、寒雪、一株臘梅黑褐色不見花苞的枝幹為背景,他神色無情泛灰,看著二兒子額頭上的汗跡匯聚,懸在鼻尖。

寒風湧來,於學文鼻尖處不僅是汗水,還有兩行無聲淚痕。

“當家,不容易。”

仿佛用最後力氣,於承嗣低聲嘶吼,不見感情波動。他的聲音伴隨著寒風刺入於學禮耳中、面龐、脊梁骨。

“可……為什麽!”

“不為什麽,就因為我父子是宗家,是當家的。”

一字一頓,於承嗣閉上眼睛。

於學文抹一把眼淚,擡頭瞥一眼,咬牙長噫一聲,忿忿離去,出門時狠狠一腳踹在門檻上。

於承嗣雙目閉著,兩行老淚滑下,落到下巴,滲入泛白的胡須。

家將於廣恩從堂中來到臥室,微微躬身:“老爺,妥了。”

“這幾日好生伺候著,酒肉、女人都給送過去。這幾個孩子不懂事難成器,別留什麽遺憾。”

於廣恩頭垂著,片刻後抱拳:“小的明白了,三爺那頭要見老爺。”

“去辦你的事情,讓他進來。”

揮手遣退於廣恩,於承嗣捏著袖角擦去淚水,靜靜坐著。

沒多時,他胞弟於承慶拄著拐杖進來,面上無須神態陰柔,坐在炕角敲著搭在炕邊的右腿膝蓋處,頭低著:“哥,這事不地道。幾個孩兒無辜,換個法子吧。”

“換?談何容易?”

於承嗣也低著頭:“為了我於家的富貴,外人能死,本家至親為何不能死?渡過眼前大劫,比什麽都重要。”

於承慶擡頭,盯著於承嗣發紅雙目:“可……為甚要選大郎!”

他聲音尖銳,刺耳。

“這是我的家事,以前、今日、以及將來,都由不到你插手。”

於承嗣頭垂著,微微側首示意,於承慶憋得難受,下炕後握著拐杖狠狠砸在炕桌上,碗碟破碎一片狼藉。

於承慶走後,於承嗣刨去落在臉上的菜葉子,咧嘴無聲笑笑吐出兩個字:“報應。”

虎山營,趙期昌陸續遣散輔軍,又有中軍傳令騎卒抵達。

一切忙完,已到下午,趙期昌的軍帳又空了小半。他本人則拿著輔軍按過手印的書冊,來張茂大帳交差。

楊氏給他已備好了兩菜一湯,趙期昌細嚼慢咽。

張茂放下書冊點頭:“這事做的體面,朱應奎說的是三鬥遣散。這過於豐厚,若無意外必生齷齪。人與人就怕比較,下面人得了實惠與旁處的一比較,自然會念你的好。”

“沒想那麽多,反正是公家的糧,衛裏用多少朱應奎會補多少。慷他人之慨,賺自家名聲,這種好事自然無理由辦砸。”

趙期昌端著小碗,飲著紫菜蛋花湯,味道極鮮很是滿意,笑著對楊氏道:“岳母這湯,真是極好的,比我兄家酒樓裏的湯,還要勝出三分。”

楊氏坐在床榻邊,正捏著針縫制冬衣,聽了笑著:“這嘴真會說話。”

張茂在一旁幫腔:“可不是?衛裏後生能比得上三郎者,也不過五指之數。”

說著他提筆在文書上簽字,用芋,才將手下最新公文遞過去道:“看看,中軍最新通告。”

趙期昌接住,很短不過三排字,講的是軍中後續補給問題。不再從衛裏運糧,中左所還屯著三百石糧食,能支全軍上下半月所需。

這讓趙期昌皺眉,中左所五日前就被選為軍糧儲存點,為後續巨石山搜索行動就近補充軍糧。話是這麽說,實際上這批糧食是事後散夥時給大家的遣散費、幸苦費。

張茂繼續說:“軍糧問題,戚掌印那裏也開口了。朱應奎那裏為了節省額外度支,就打這批糧食的主意。至於事後的酬勞,朱應奎會在年關前給各處補上。”

趙期昌笑笑:“軍令都下來了,咱這裏自然沒意見。不過,這朱道員的軍令前後也有意思。”

張茂也是露笑輕輕頷首,打啞謎一樣不說實質。趙期昌笑的是朱應奎考慮不周,在第一份軍令中免去趙鼎明差事,然後發現糧食的確是個問題。又不好改口,只能將眼前的麻煩延後處理。

笑的不僅是考慮不周,包含死要面子以及笑朱應奎的軍事經驗不足。

因為撤軍是說不準的事情,說不好明天就撤,所以楊氏母女留在軍中,沒有跟著趙鼎明返回衛裏。

趙期昌送趙鼎明、王文澤,下山的路上,趙鼎明握著馬鞭:“這場雪一下,山裏的事情也就完事了。墩裏那邊,這個冬你想好了沒有?”

為了應對錢糧不足難以開發的問題,趙期昌與山民合作一起開發。這種模式讓衛裏人看到一條新路子,抱怨趙期昌肥水流向外人的同時,也托趙鼎明做中介來說說。

趙期昌抿嘴搖頭:“事情不好辦,等撤軍後,讓他們來白石墩談。反正地必須姓趙,三成租子、百畝一丁不能改。與山民一樣的要求,但我還要錢糧。最多再擠出十頃地,誰給的錢糧多,地就租給誰。”

趙鼎明與王文澤相視苦笑,王文澤道:“既如此,為何早不這麽辦?你給山民八十頃地,怎麽也能敲出千八百石來。”

趙期昌挑眉不帶猶豫:“山裏的人剽悍,好處給到位,這些漢子能給小弟出死力氣。衛裏人……心思多,不好管教。”

山裏人沒根基為了保住地會跟著趙期昌戰鬥到底,衛裏人可就不一樣,說不好會在關鍵時刻在背後捅你一刀。

更關鍵的是,山裏人真沒什麽油水,趙期昌便給山裏人送了一個大人情。

別忘了,這些都是隱匿的黑田,按規矩來說誰開出的就是誰的。除非趙期昌在衛衙門報備,正式落在自己名下。

黑田無稅這麽大的利潤,趙期昌一時間也割舍不下。如果壓力頂不住,他就會走最後兩敗俱傷的路子,在衙門裏報備新田。

次日一早,中左千戶所北二裏,兩座低矮山坡之間的山坳平坦向陽處。

這裏密密麻麻布著雪蓋著的土丘,是於家祖墳。

於學文、於學孝兄弟倆攙著腿腳不方便的於承慶,在幾名家釘衛下,來到祖墳西邊一座墳丘前。

兄弟倆各拿著一把香,在墳地四周插著。

坐在毯子上,於承慶將竹籃中的水果盛盤裝上,擺在木制墓碑前,扭頭看著於學孝,笑容苦澀、悔恨。

兄弟倆插完香,跪在於承慶身後。於學孝醉態未消,閉眼時好像回到了昨夜,那荒唐的一夜。心有戚戚,真擔心被嚴厲的三叔父發現。

於學文則垂著頭,雙手縮在袖筒內取暖,捏的緊緊。

“家裏出了大事情,大哥他不方便來。嫂子,多多包涵。”

於承慶低聲說著:“明兒一早,我要帶著老三回京裏。老三躲在外面,事情圓不過去,於家上下若沒了,留著老三香火也不會斷絕。所以,今兒老三沒來,過兩年就來看嫂子,給嫂子賠不是。”

“這幾年我不在家裏,老大沒被管教好,被人糊弄惹了點麻煩。吃了點虧,但虧沒白吃,有了很大的長進,算是有出息懂事了。至於老二,打小就是人精,這孩子會做事情,不勞人操心,是個好孩子。”

於學孝低著頭,悻悻咧嘴笑著感覺被誇過頭了;一旁的於學文則暗暗咬牙,雙目眥圓盯著一團雪。

吸一口寒氣,於承慶側頭沈浸在回憶中:“老三到了京裏,我會好好教導。這孩子心誠,也機敏,是個好材料。登州這地方太小,有根骨也會荒廢。估計呀,再有十來年,我走不動彈了,可能會被老爺打發到南京養老。那是個大地方,大報恩寺那頭兒,我會捐個佛像給嫂子祈福。”

於承慶拿起一小壇酒,揭掉蓋封仰頭小飲一口,扭身遞給於學孝:“長大了,喝兩口,給你娘說說。”

艱難爬起來,於承慶拄著拐杖離開,站在山坡邊緣,俯視中左千戶所所城,寒風吹拂閉上雙目,兩行淚水滑落。

二十年前的春,那個女人站在這裏搖頭,說中左所太小,小的連個鄉鎮都不如。

扭頭,看著一塊山坡上凸出的褐色風化嚴重的尖石,他若沒記錯這塊石頭南側長著一團野花,年年都長很是繁茂。那紫藍的野花編成的花藤戴在頭上,香味一天不退。

又回憶到十五年前的夜裏,他痛嚎了一夜,抱著打斷的腿心懷忿恨,恨父親偏心、手狠,更恨自己沒本事,滿腔殺人的惡念,可憐的是連殺人的本事都無。

十年前回鄉,那個讓他痛恨的頑固老人已經躺在了土裏,教會他做人道理,外面世界的嫂子,也入土兩年。

金礦……

於承慶緊捏拐杖,金礦是嫂子發現的,是嫂子的。是老大的,也是老三的,不可能是老二的,更不是於家的!

整個中左上下都是糊塗鬼,這是他嫂子告訴他的。

山裏暴雨一場春洪後,在河裏挑水的嫂子這麽說的。

他記得很清楚,永遠忘不了那個場面。當時河水還顯得渾濁,他在河邊撈著一只落水的土蜂,河邊石子間泛著金色的泥沙他視而不見,眼中只有那只撕開,很甜的土蜂。

泛著點點金色的泥沙,很多外人也會以為是金沙,可老祖宗早就說過,這是一種黃色的鐵礦沙石,根本不是什麽金沙。山裏上游有鐵礦,開采、冶煉困難的一種不值錢鐵礦。

而且很多山民連金子是啥模樣都沒見過,金沙擺在面前也認不出。人雲亦雲也想的簡單,老祖宗都試過,再說河裏有的是,如果是金沙怎麽就沒人撈?

他的嫂子見多識廣,與他一起淘沙,煉出了一小塊奇形怪狀的金錠。

那天,寄養在家的嫂子還未成婚,與他抱在一起。自己很高興,是因為金子,還是因為她?

於承慶眼睛閉著,露出淡淡微笑考究著記憶,片刻後神態微變,則是發自內心骨子裏的陰冷。幾乎眨眼間的功夫,於承慶已是一副和煦親切笑容,微笑著如同落在臉上那明媚的陽光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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