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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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哲出院了,支楚月沒有去醫院看,在他住院的幾天裏她都沒有辦法靠近他,林媽寸步不離地守在他床邊。

後來兩天,連林爸也來了。

支楚月找不到機會。

林哲被人打了一頓,反而成了家裏的重點保護對象,他還挺不自在的。

回到家裏,他把自己的東西接過:“媽,你歇會吧。我現在都好得差不多了。”

林媽瞪了他一眼:“好什麽好,你背上的傷都不知道要養多久才能好呢。你別做什麽劇烈運動了。”

說著她往廚房去:“我熬點湯,你上去歇會,要是歇夠了就寫寫作業,下周就期末考了。”

“我也不想給你什麽壓力,但是如果可以爭一爭,考上一班,也是好的。”

林哲笑了笑,收下了所有的叛逆:“知道了。”

林哲躺了幾天,在醫院連和別人聯系的機會都沒有,他打開手機,社交短信瞬間吞沒了他手機的收信箱。

他翻了翻,沒有看到心裏想要看到的人。

頓了頓,手指很快返回又翻了一邊,還是沒有。

他摁到電話界面,她連一通電話都沒打過。

住院期間,他旁敲側擊過,聽到和他一塊送來的女生沒什麽事已經出院了,他還松了口氣。

想念如同蔓草瘋狂生長,他沒反應過來,電話已經打過去了。

可是無人接聽。

他有些驚詫,伴隨著隱隱約約的不安盤旋心頭,又給支楚月打了個電話。

還是無人接聽。

支楚月垂下眼眸直楞楞地盯著手機,沒人發現她交疊在一起的手掌,大拇指正在緊掐著手心。

一股綿密的痛提醒著她。

不可以靠近。

直到鈴聲熄滅,手機屏幕重新變黑,支楚月低下頭來,只看見黑漆漆的屏幕投影著自己悲切的眼眸。

下一秒,林哲的名字又在視線中跳躍起來。

她從來拒絕不了林哲,在很久之前,她面對這個世界無論怎麽樣地心灰意冷,也從來沒有生出過那種無助悲哀的情緒來。

她從來都是堅韌的。面對所有的異於平常的痛苦,都可以做到心平氣和地接受。

可是現在她發現她做不到了。

哪怕對那份甜只是淺嘗輒止,她卻發現自己已經深深淪陷其中。

再要拔出來,只能連根斬斷。

支楚月失聯了。

林哲找不到她,電話打不通短信也從來不回,他心裏的不安逐漸落了實。

可當他想擠出哪怕半秒的時間去找她,他發現都做不到。

一大堆試卷等著他做,林媽辭了工作,一天二十四個小時圍在他身邊轉。

周圍的人都很奇怪,好像竭力維持著原樣,好像竭力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林哲坐在教室裏,考著最後一科的試,他已經做完了。

這些天來平靜的虛像終於露出了破綻,林哲恍恍惚惚地想——是不是自己失憶了?

也許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支楚月這個人。

如果那樣,夢裏的感覺未免太真實,他真實地牽過她,抱過她,也親過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靈動著的全是對他的愛意。

林哲有些頭痛地捂著頭,弓起背,那些傷口勾得噩夢般的記憶又沖上腦門,他徹底懵了。

支楚月去哪了?

為什麽——這個世界好像都忘記了她。

林哲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將支楚月納入自己的生活。

他也從來沒有走進過支楚月的圈子裏,以至於當她消失時,就像水流流入了大海裏,徹底找不到了。

林哲是在考完第二天見到支楚月的,支楚月穿著一條水藍色的及膝連衣裙,她帶著淺黃色草帽,站在不遠處,面帶笑容地看向他。

“林哲。”

剩下的話他全都沒聽見,耳邊是風不算溫柔的聲音和他重新跳動起來的心跳聲,他緊緊將支楚月擁入懷裏。

他的後怕都藏在了重重的擁抱裏,支楚月被他抱得喘不過氣來,她微微擡頭,一句話也沒說。

她擡頭看著掛著頭頂的烈日,有一層薄薄的汗悶在這個擁抱裏。

林哲幾乎是咬著牙喊出聲:“你去哪了?”

支楚月斂了斂眸,語氣很輕:“沒。”

她解釋道:“最近手機被沒收了,收不到信息,我爸也不讓我出門。”

她撒謊了,她垂落身側的手都在微微發抖,她又冷又熱,最後手心發麻。

林哲心裏積著一團迷霧,卻在看清支楚月的樣子後,徹底被拋在腦後。

支楚月穿著及膝短裙,微風吹過她的衣角,微微掀起一個弧度,林哲看到了她白皙膝蓋上蒙著一層青紫。

不止膝蓋,脖子上一團團青紫,看得讓人觸目驚心。

支楚月卻絲毫沒有遮蓋的意思,林哲看著那些來由不明的傷,不由得擡手,支楚月微微偏了偏頭。

她輕輕笑了笑:“怎麽?”

林哲頓了頓,手僵在半空:“他們不是說你傷得不嚴重嗎?為什麽?你脖子上的?”

“是不嚴重。”支楚月擡眼看向他,轉了個話題“林哲,你有空嗎?”

林哲去拉她的手:“怎麽?”

支楚月沒有拒絕,卻也沒有回握,語氣很淡地說:“我們去一次海灣吧。”

海灣離這不算近,兩人坐上車,又過了一個半小時才到。

夏天海灣是最多人的,此時沙灘上是一片烏泱泱的人群。

“我們下去吧。”

支楚月明顯興致不高,林哲拉住她,把她扯入懷裏,看著她熟悉的眼睛依舊亮亮地,他一顆七上八下的心才微微安定下來。

他低下頭,親了親她的眼睛:“你心情不好?”

“支楚月,你怎麽了?”他低下頭來,找到她的眼睛,與她平視,“有什麽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嗎?”

“有很多。”支楚月語氣不輕不淡地說,“我們去沙灘上走一圈吧。”

支楚月拉著他的手,林哲無聲地嘆了口氣,反握住她。

支楚月沈默地拉著林哲沿著海灘慢慢地走著,他們很靠近海,海水時常漲上來,把他們踏過的痕跡沖刷得一幹二凈。

天又被橘黃色橙子般的太陽染了顏色,支楚月擡眼望過去,語氣就像漲起又落下的海水:“林哲,你知道嗎,第一次和你來海灣的時候。”

“我就是對著那樣的太陽,對你心動了。”

林哲頓了頓,拉住了她的手,嘴邊升起了淺淺的笑:“嗯,為什麽?”

“你救了我。”

“那個時候有一個球飛了過來,你擡手把它打掉了,告訴我不用擔心。”

支楚月擡起頭來,總是水盈盈的眼睛此刻微微彎了彎:“那個時候,我真的好喜歡你啊。”

林哲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覺到了被他緊緊握著的手用了些力氣。

鬼使神差,他松了松手,那只比他小得多的手就落了下來。

“可是怎麽辦?”

“我現在好像,沒有那麽喜歡你了…….”

支楚月的眼淚落下來,她仰起頭,那為數不多的眼淚就被逼了回去,再次睜眼,眼睛裏的朦朧已經全部退去。

給人下死刑的瞬間。

人的心是停止跳動的。

也許那一瞬間,支楚月也是那樣的感覺。

她嘴角扯起一個微笑,弧度漂亮:“林哲,你知道嗎,這些都不是別人打的。”

她的五指從臉龐落到脖子,指了指那些暧昧的痕跡。

林哲的臉色變了變。

世界變得畸形。

有一瞬間,他只感覺大腦一片空白,但下一秒又充滿了黑暗,世界天旋地轉地,他低頭看著支楚月。

看她如蔥的五指,看她修長的脖頸,看她微紅的嘴唇,看她水光瀲灩的眼睛。

那些被他握過、摸過、親過的所有。

忽然變得陌生。

世界在沈默中靜止,卻又在沈默中快速運轉。

林哲聽見自己哢噠斷線的聲音,下一秒,他就啞著聲音,陰沈著臉盯著支楚月問:“支楚月,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支楚月偏了偏頭,笑著說:“我知道。不知道的是你。”

他的憤怒不甘無處釋放,他握住支楚月的肩膀,對上她毫無波瀾的眼睛,鋪天蓋地的無力席卷著他。

他垂下眼眸,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失落與妥協:“支楚月,你先冷靜一下,再和我說話,好嗎?”

支楚月搖了搖頭,拒絕他:“不用了。”

“我的話都說完了。”

支楚月轉身,沒有再回頭看林哲,她覺得踩在沙灘上,就像踩在冬日裏厚厚的雪裏。

寒冷像有千斤重,壓在她的腳面,繼而化成冰水融入她的鞋襪裏。

冷從腳底蔓延至全身,她全身都抑制不住地在發抖。

支楚月聽見身後的人帶著請求與失落喊道:“支楚月——

“你要再抱我一下嗎?”

腦海裏被收拾好的回憶瞬間潰爛。

支楚月喊著嘴唇,眼淚落下來,卻在下一秒絕情地帶著沒有溫度的語氣回他:“算了——”

算了。

支楚月閉上眼睛的瞬間,就被拋入了無窮無盡的名為思念的苦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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