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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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屹將岳畔琴舍院內院外都細細找過,知道方吟應該是被人劫走了。 他記得方吟與他說過,若哪日她被周大人帶走了,就先在琴舍裏等上三日。如果她到時還沒回來,再拿著那本空白冊子去周府。 於是,沈屹壓下心裏的不安,打開了師父的信。 “屹兒愛徒,見信如晤…” 熟悉的字映入眼簾,沈屹的喉頭突然覺得被什麽哽住,眼眶開始微微發熱。 他早就知道師父的一腔抱負,知道他不甘蹉跎於小小的琴齋,亦無法將心安於這一方琴桌前。可是小時候心裏總是抱有一絲希望,希望師父能為了他永遠留下來,希望自己在他心裏能比朝堂的那方天地重要一點點。 但師父八年前毫無留戀地離開,讓他的希望被狠狠擊碎化為泡影。生來第二次,沈屹的世界分崩離析,變為黑暗無盡的荒原。 第一次信念崩塌之後,是師父給了他活下去的理由;而這一次,則是《麟鳳引》拉住了懸崖邊緣的他。讓這曲譜完整的渴望,使他的心慢慢覆蘇,繼續地在這世間存留。 八年後,看著泛黃的紙上,用肆意的筆觸寫下的展望,帶著久旱逢甘霖般的喜悅,仿佛燈蛾見到了火,讓人不忍心攔阻。沈屹緊緊攥著刻有“餘安”的小印,心情變得覆雜。 “屹兒,你問了為師多次,我卻遲遲未答的“餘安”二字之意,原為“餘心尚安”。因為亦想過無數遍,讓自己安心於此,與你相伴。無奈人生至苦其一,便是放不下。此心終究,無法安於此地了。” “師父離開後就此收山,不再斫琴。望徒兒能承此“餘安”之號,莫荒了斫琴之藝,靜心養性,莫要過多理會這世間紛擾。” “為師只願你餘生順遂,喜樂長安。” 沈屹放下信紙,看著掌心因握過小印留下的那兩個字。桌邊靜靜躺著那本空白的冊子,旁邊是師父手寫裕都某處的地址。 餘下的歲月,真的能夠喜樂長安麽? 窗外,星星掛滿了深藍的夜幕,冰冷卻璀璨。 深夜,方吟躺在層層紅羅紗帳內,擁著香暖的錦被,卻遲遲無法入眠。 周大人白天說過的話,還縈繞在耳邊。 他說,爹爹是個好官,也是他愛惜的同僚、好友,這事也讓他十分心痛。所以他用盡方法與欽差軟磨硬泡,才說服他們上書求皇帝赦免她和哥哥,又求了章大人將他們接出來。 他說,曾經在金鳴驛與章大人商議火燒方府,是為了替她保住方家的部分財物。自己如今只是幫她收著,等到她日後嫁人之時,就都用來作她的陪嫁之物。 他說,哥哥埋下的盒子裏所裝的,很可能就是爹爹翻案的關鍵。若是交給他,便能盡快的查出真相。 他說,只要自己願意,他就會盡一切力量幫助她翻案,洗清爹爹的冤屈。 可是究竟該不該相信他呢? 這些究竟是真的,還是只因發現盒子是空的,為要哄她交出冊子來呢? 方吟翻了個身,朝著床裏面側躺著。她的枕邊擱著一只碧玉如意,雕成了樹幹彎曲纏繞的老榕樹樣子,雕工細膩,片片葉子紋路都清晰可見。 看著看著,方吟突然就想起了在東吳盧府的那日。她穿過幽深的樹林來到書房門外,隔著門聽到平日溫和良善的盧大人,輕飄飄說出那句讓她不寒而栗的話:“不過是個伶人,殺就殺了。” 人心裏的陰暗到底要藏多深,才連眼神都可以改變呢? 她輕輕嘆了口氣,翻身向外,強迫自己閉上了眼睛。 “周伯伯,我帶你去取盒子裏的東西。” 次日一早,方吟就叫鶯茶去請周大人。 他得了信很快便過來了,聽到這話,眼睛裏甚至要冒出光來,欣喜道:“好,東西在何處呢?我這就叫人備車,我們出發?” 半刻鐘後,馬車在岳畔琴舍外的官道上停了下來。 周大人踩著腳凳下了車,立刻轉身去扶方吟。她只好輕輕搭了,微微借力下來。 “方姑娘,你回來了?”沈屹聽到門口的動靜,急忙出來。 他又看到旁邊的周大人,便拱手道:“知府大人。” “先生,我回來拿那冊子。”方吟上前一步看著沈屹,眨了眨眼輕聲道。 他們進了院子,周大人寸步不離地跟了上去。 等到沈屹拿出冊子,他便再等不及,一把奪過去翻了起來,“這…怎麽一個字都沒有?” “我也不曉得,”方吟低低道,“盒子挖出來之後,裏面就只有這個。” “大人,我曾聽說有特殊的水寫字,幹了能毫無痕跡,若火烤才顯出字來。這或許是就用那水寫成的呢?”沈屹在旁邊輕輕提了一句。 周大人果然恍悟般擡頭,急急道:“有火麽?” 沈屹去拿來了一盞油燈,用火折子點上。 他將第一頁放上去,剛烤了沒多大會兒,就有幾個字緩緩顯出:獸首瑪瑙雙耳杯。 見到真的有字,周大人不著痕跡地彎了彎嘴角,匆匆把紙從火上撤下來,假作不經意道:“算了,這麽厚的冊子,還是回府再慢慢烤吧吧。” “周伯伯,我想在這裏再多待一會兒,晚些我自己回去可以嗎?”方吟靠近沈屹,轉頭擡眸看著周大人,柔柔地問。 周大人聽了立時便蹙眉,“吟吟,你如今年紀漸長,行事也要多考慮考慮自己的名聲。此地偏僻,又只有你們二人,孤男寡女的可如何使得?你還是與我回府罷。” 說罷不容拒絕,抓了方吟的手腕,就拉著她出了琴舍。 他們走後,沈屹關好院門,才回屋打開了方吟剛剛塞在自己手裏的紙團。 天晴了沒兩日,綿綿的春雨又開始淋漓不止。 到今日為止,方吟被圈禁在房裏,已三日了。 自那日從岳畔琴舍回來,周大人得了冊子便趕緊點上火來烤。但除了第一頁之外,後面的每一頁,將紙烤得都燒焦燒穿了也沒見有字出來。 後來,他發現不管怎麽問方吟都是滿臉迷茫,似乎什麽都不曉得,就連面上的和善也懶得裝了,直接命人把她的手腳綁住,日日只讓她蜷在榻上。 紺蝶負責夜裏看著她,天亮後鶯茶來換班。 此時,方吟悠悠轉醒,卻懶得睜眼。默默數著更鼓響過五聲後,果然聽到鶯茶推門而入。 “紺蝶,把她的手解開罷,該起來梳洗用飯了。” “好的,鶯茶姐姐。” 方吟聽到了倒水的聲響,才慢悠悠睜眼坐起。乖順地垂著羽睫,任由紺蝶替她浣手凈面,然後一言不發地用飯。 “昨夜沒什麽事吧?”鶯茶照例問。 紺蝶看看榻上安安靜靜小口喝粥的方吟,搖搖頭。 “你去睡會兒罷,我來看著她。” 吃過飯,鶯茶拿了布條來。方吟配合地轉身,手在後背交叉遞出,不著痕跡地將兩手微微分開一些。鶯茶不覺,照舊將她的手綁起來了事,自己拿了繡繃繼續描花樣子。 “鶯茶姐姐,不好了!東邊護衛的院子裏出事了!” 有小丫鬟匆匆過來敲開門,著急忙慌道。 兩人壓低聲音交談,但因房間不大,方吟也聽得零碎幾句:“突然走水”…“火勢十分兇猛”…“裏面人都還沒出來”… 鶯茶聽後似乎焦心無比,囑咐一句,猶豫看了眼榻上的方吟,還是急急轉身走了。 留小丫鬟站在門口,跺腳嘟囔:“這鶯茶姐姐也真是,你的相好固然是重要,但我也有差事等著辦呢。這下可怎麽是好啊。” 她進屋環視一圈,自顧道:“反正綁著呢,應該跑不了,我先去辦事吧。” 腳步聲漸遠,方吟立刻一骨碌坐了起來。 蒼天有眼,竟真的讓她等到了逃跑的機會。 她用力扭動手腕,顧不上腕上的皮膚被磨得火辣辣地疼,布條終於脫落。 不敢多耽擱,方吟馬上又伸手去解開腳上的布條,趁四下無人,迅速閃身出了屋。 “那本冊子若是再拿不到的話,你也就不用再在府裏待了。”在游廊上剛跑了沒幾步,便聽見轉角處突然有聲音傳來,方吟趕緊停下了腳步。 “到底是本什麽冊子?你得說詳細些我才好去找呀。”另一個聲音竟是吳媽媽。 “據說,是方府值錢物件的賬目,”第一個聲音壓低了道,“這冊子裏的東西原該盡數抄歸國庫,但如今大半都還在周府裏,另外那些的去處,更是要命。若是不將這冊子毀了,日後被一經發現便是欺君之罪,不止老爺難逃一劫,連累三族都是有可能的。府裏一旦出了事,你和我也都別想好過。” “哎哎,那我這就去,不管是騙還是偷,定然給你弄來。”吳媽媽唯唯諾諾應下。 方吟聽到這已然心驚難抑,正準備趕緊離開。 “小姐,你這是準備去哪啊?” 誰知剛轉身,就聽到吳媽媽的聲音陰惻惻地從背後響起,她頓時背上汗毛直豎。 “啊,是吳媽媽呀,”方吟強作鎮定緩緩回頭,擠出個笑容道:“我…出來走走而已。” “是嗎?方才既然都聽到了,就沒必要再裝了,乖乖將冊子交出來吧,免得小姐受苦。”吳媽媽從游廊拐角處走出,笑得越發森然,上前就欲抓她的手。 方吟小步後退著,正準備轉身逃跑。下一秒,一個花瓶從側面飛來,正正好好砸在了眼前的吳媽媽頭上,立時人便倒了下去。 她怔了怔,腳步也頓住。 沈屹從朱漆廊柱後閃身出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快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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